第360章 第369章 閒語與溫情
翌日清晨,院門外傳來“踏踏”的腳步聲,是村長,手裡攥著個布包,布角磨得發亮。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木門:“江知青,在家不?”
江奔宇起身開門,把人讓進院。村長李志的解放鞋沾了泥,在泥地上踩出淺印,他搓著手,眼神往屋裡瞟了瞟,語氣帶著點試探:“江知青,村裡都在傳……說你得了香港同胞一萬多塊的謝禮?”
江奔宇給人倒了杯溫水,搪瓷缸遞過去時,故意讓缸身的“勞動最光榮”對著對方:“王書記,都是村民瞎傳,哪有那麼多——人家就給了點辛苦費,我就讓人家幫我們小學買幾本書的。”他笑得平和,指尖搭在杯沿,沒露半分破綻。
李志接過缸子,喝了口溫水,才嘆了口氣:“江知青,你是個實誠人,我信你。就是……現在公社那邊也聽說了,昨天還問我呢,說要是真有這事,能不能讓你給公社集體裡出點力——你看咱村通向鎮上的大路,下雨就積水,想修條排水溝,隨便修復一下路面,這樣大家去鎮上也方便,只是一直沒經費。”
江奔宇心裡有數,這是“萬元戶”的名聲引來了關注。他沉吟片刻,語氣誠懇:“村長,修路是好事。我這兒確實有幾百塊結餘,要是公社同意,我願意捐出來——不過您也知道,我就是個落戶知青,錢得用在明面上,免得讓人說閒話。”
這話正合李志的意,可以向上面交差,又不得罪江奔宇,畢竟和他作對的人那個不是都倒黴了?他立馬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江知青你放心!錢的事我去跟公社說,保證給你記上功!”又坐了會兒,聊了些村裡的瑣事,才揣著布包走了——布包裡是他剛從自家菜園摘的青菜,特意給江奔宇帶來的。
送走李志村長,江奔宇才回到矮凳上。
破財免災,把這些事情處理之後,江奔宇總算是把手裡頭的雜事都理順了。接下來的日子,便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老樣子——一半是山林海畔的自在,一半是圍著媳婦打轉的妥帖。
清晨的天剛矇矇亮,山林裡還裹著層薄薄的霧氣,草葉上的露水沾在褲腳,涼絲絲地沁著勁兒。江奔宇扛著那把磨得鋥亮的老獵槍,腳步輕得像只山貓,眼睛卻像鷹隼似的掃過身前的灌木叢。前幾日他就瞅著這一帶的斑鳩蹤跡不少,今兒個特意起早,就是想給秦嫣鳳打只肥嫩的斑鳩,燉鍋湯補補身子。
他循著地上淺淺的爪印往前走,沒多遠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細碎的“簌簌”聲。江奔宇立馬頓住腳步,緩緩舉起獵槍,眯著眼睛瞄準——只見不遠處的大荒草下,一隻灰棕色的斑鳩正低著頭啃食掉落的野果,圓滾滾的身子看著就分量十足。他屏住呼吸,手指輕輕釦動扳機,“砰”的一聲輕響,斑鳩應聲倒地,連掙扎都沒來得及。
江奔宇走上前,拎起斑鳩的雙腿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斑鳩少說也有一斤重多一點,夠秦嫣鳳吃一頓的,剩下的還能給家裡的五個小舅子分點。他把斑鳩塞進背後的帆布包裡,又在山林裡轉了轉,順手摘了些熟透的山棗——秦嫣鳳最近總想吃點酸的,這野山棗剛好合她的口味。
等他扛著獵槍、拎著帆布包回到家時,太陽已經爬得老高了。秦嫣鳳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件小衣裳縫補,肚子已經明顯鼓了起來,像揣了個不大不小的皮球。聽見院門響,她抬起頭,眼裡瞬間就漾開了笑意:“回來了?看你這包鼓鼓囊囊的,是打著好東西了?”
“嗯,打了只斑鳩,還摘了點野山楂。”江奔宇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先伸手摸了摸秦嫣鳳的肚子,動作輕得怕碰壞了甚麼,“今兒個沒覺得累吧?早上我走的時候,看你還沒醒透。”
“不累,就是上午坐著縫了會兒衣裳,有點腰痠。”秦嫣鳳順勢往他身上靠了靠,聲音軟乎乎的,“對了,下午不是要去鎮衛生所產檢嗎?你搞的那些漁網還曬在院子裡,要不要先收了?”
“不急,等會兒我去收。”江奔宇拿起一顆野山棗,用衣角擦了擦遞給她,“先嚐嘗,看酸不酸。要是合口味,明兒個我再去摘點。”
秦嫣鳳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卻又忍不住點頭:“正好,就想吃這個味兒。”
吃過午飯,江奔宇先把院子裡的漁網收進儲物間,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東西——溫水壺裡灌了剛晾好的溫開水,手帕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口袋裡,還有秦嫣鳳愛吃的糖糕,裝在一個乾淨的油紙袋裡。確認沒落下甚麼,他才扶著秦嫣鳳慢慢往村口走,準備搭村裡老張頭的驢車去鎮上,腳踏車也不騎了,主要是怕顛簸對媳婦不好。
驢車慢悠悠地晃著,路兩旁的稻田已經開始耕耙,風一吹,帶著泥土的土氣香味。秦嫣鳳靠在江奔宇的肩上,手輕輕放在肚子上,偶爾能感覺到裡面輕輕動一下,那細微的觸感讓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你說這孩子今兒個怎麼這麼乖?剛才在家還動了好幾下呢。”秦嫣鳳小聲嘀咕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許是知道要去見醫生,懂事了。”江奔宇握著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等會兒檢查的時候,咱們就能聽見胎心了,你肯定高興。”
秦嫣鳳點點頭,心裡滿是期待。自從懷了孕,每個月的產檢日都是她最盼著的日子——不僅能知道孩子好不好,更能讓她實實在在感覺到,這個小生命正在自己肚子裡一點點長大。
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鎮衛生所終於到了。門口那棵老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冒新芽,樹蔭下襬著幾條長木椅,上面坐滿了候診的人,大多是陪著媳婦來產檢的漢子,還有幾個挺著肚子的孕婦湊在一起說話。江奔宇扶著秦嫣鳳走進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混雜著些許嬰兒奶粉的甜香,倒也不算難聞。
他先去掛號處領了號碼,是18號,前面還有七八個人等著。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奔宇把溫水壺擰開,倒了杯溫水遞給秦嫣鳳:“先喝點水,坐著歇會兒,別急。”
秦嫣鳳剛接過水杯,就聽見旁邊長椅上有人輕輕碰了碰同伴的胳膊,聲音壓得不算低,剛好能飄進他們耳朵裡。
“諾,你看那邊,那個人就是傳說中蛤蟆灣的萬元戶江奔宇吧?”說話的是個穿著藍布褂子的婦人,手裡織著件粉色的小毛衣,眼神往江奔宇這邊瞟著,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她身邊的婦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是他嗎?就是那個每次陪媳婦來產檢,都走在前面開路,還牽著媳婦手的小夥子?”
這話剛說完,旁邊另一個穿著碎花襖的婦人就笑出了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打趣道:“小夥子?李姐,你這話可就不對了,人家江知青雖然看著年輕精神,可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居然還叫‘小夥子’,這是春心又起了?沒看見人家身邊的媳婦還挺著大肚子嗎?”
被稱作李姐的婦人臉一下子就紅了,伸手推了她一把:“王嫂你別胡說,我就是覺得他看著比咱們家那口子年輕,哪有甚麼別的心思?”
“可不是嘛,我瞅著他對他媳婦是真溫柔體貼。”剛才第一個開口的藍布褂婦人放下手裡的毛線活,嘆了口氣,眼神落在江奔宇扶著秦嫣鳳的手上,“你看他,媳婦坐著,他就站在旁邊,一會兒遞水一會兒幫著理頭髮,比伺候老祖宗還上心。”
“那可不體貼嘛!”王嫂也跟著嘆氣,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語氣裡滿是羨慕,“你見過有誰家媳婦每個月都來做產檢的?我這還是頭一次來呢,之前跟家裡說要產檢,我家那口子和婆婆都說浪費錢,說她們那時候懷孩子,連個醫生的面都沒見,不也照樣把孩子生得健健康康的。我前兒個跟他們發了火,吵了一架,這才肯讓我來鎮上檢查。你說這人和人比,咋就這麼氣人呢?”
藍布褂婦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好歹也來了,檢查一下放心。你看江奔宇媳婦那肚子,估摸著得有五個多月了吧?看著比一般五個月的肚子要大些。”
“可不是嘛,她那肚子看著真不小。”李姐也湊過來看了看,又忍不住誇讚,“不過江奔宇媳婦是真漂亮,面板又白,眉眼又俊,難怪當初帶著五個弟弟,江知青也願意娶她。換做別人,怕是早就打退堂鼓了。”
“你這話說的就是屁話!”王嫂白了她一眼,聲音又壓低了些,“你不知道人家江奔宇媳婦來咱們三鄉鎮多久了?當初她帶著五個弟弟剛落腳的時候,多少人都在背後議論,說她是個累贅,可也有不少沒娶媳婦的小夥子偷偷去打聽,想把她娶回家。但你瞅瞅,最後真真敢點頭答應的,就人家江知青一個!”
她頓了頓,又笑著說:“你們說這是不是電視裡常說的‘千里姻緣一線牽’?要我說啊,他們倆就是有緣,不然哪能這麼巧,江知青來咱們這兒插隊,剛好就遇上了秦姑娘,還不嫌棄她帶著弟弟,一門心思要對她好。”
江奔宇牽著秦嫣鳳的手,聽著旁邊幾位婦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裡頭又無奈又有點隱秘的得意——無奈的是自己總成別人聊天的“素材”,得意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對媳婦好。他轉頭看向秦嫣鳳,卻見她正憋著笑,見他看過來,便對著他翻了個無語的白眼,小聲嘀咕:“你看你,又成人家的話柄了。”
江奔宇捏了捏她的手,也小聲回應:“話柄就話柄,只要你好好的,他們愛說就說。”
兩人正說著,就聽見醫生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拿著個病歷本走出來,清了清嗓子,聲音清亮地喊:“請18號秦嫣鳳進來檢查!”
“來了!來了!”江奔宇立馬應了一聲,趕緊低頭看了看手裡攥著的號碼牌——可不是18號嘛。他小心翼翼地扶著秦嫣鳳站起來,生怕她動作快了累著,又順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旁邊的王嫂看著他們,笑著說:“慢點走,彆著急,檢查都順利。”
江奔宇笑著點了點頭:“謝謝。”
扶著秦嫣鳳走進醫生辦公室,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辦公桌後坐著一位中年女醫生,戴著副黑框眼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見他們進來,便指了指旁邊的檢查床:“秦嫣鳳是吧?來,先躺到床上,咱們做常規檢查。”
江奔宇趕緊扶著秦嫣鳳躺好,又在她頭下墊了個軟枕頭,小聲叮囑:“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說。”
秦嫣鳳點了點頭,看向醫生:“張醫生,我最近總覺得晚上睡不好,有時候腿還會有點脹。”
張醫生一邊拿出聽診器,一邊笑著說:“孕期睡眠不好、腿腫都是正常現象,別太擔心。你先放鬆,我聽聽胎心。”
她把聽診器的探頭放在秦嫣鳳的肚子上,慢慢移動著位置。江奔宇湊到旁邊,眼睛緊緊盯著秦嫣鳳的肚子,連大氣都不敢喘。過了一會兒,一陣清晰的“咚咚咚”聲從聽診器裡傳出來,節奏有力,像小鼓一樣敲在兩人的心上。
“聽見了嗎?胎心很有力,孩子很健康。”張醫生笑著說,“這說明孩子在肚子裡發育得不錯。”
江奔宇懸著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臉上的笑容怎麼也藏不住:“太好了,謝謝張醫生。”
秦嫣鳳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伸手輕輕摸了摸肚子,小聲說:“這孩子,還挺有勁兒。”
接下來,張醫生又給秦嫣鳳量了腹圍和血壓。她拿著軟尺繞著秦嫣鳳的肚子量了一圈,記在病歷本上:“腹圍82厘米,比上個月長了5厘米,增長速度很正常。血壓120/80,也在正常範圍內,挺好的。”
她放下軟尺,又問:“最近食慾怎麼樣?有沒有想吃甚麼特別的,或者不想吃的?”
“食慾還行,就是總想吃點酸的,比如野山楂、酸杏之類的。”秦嫣鳳回答道,“有時候也想吃點辣的,但怕對孩子不好,就沒敢多吃。”
“想吃酸的正常,孕期口味會變嘛。”張醫生笑著說,“酸的可以適量吃,能開開胃,但別一次吃太多,免得刺激腸胃。辣的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少吃點解解饞就行,別吃太辣的。”
江奔宇在旁邊聽得認真,還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把醫生說的話一條條記下來——他怕自己記性不好,回頭忘了醫生的叮囑。張醫生看他這模樣,忍不住打趣:“江同志倒是細心,不少當丈夫的來陪產檢,都沒你這麼認真。”
江奔宇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她懷著孩子辛苦,我多記點,回頭好照著照顧她。”
秦嫣鳳看著他認真記筆記的樣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心裡暖烘烘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檢查完常規專案,張醫生又給秦嫣鳳開了些鈣片,叮囑道:“孕中期胎兒發育快,需要的鈣多,你得堅持吃鈣片,不然容易腿抽筋。平時也要多吃點含鈣高的食物,比如雞蛋、牛奶、魚肉,還有新鮮的蔬菜,營養得跟上。”
“還有,別乾重活,平時在家多歇著,每天可以在院子裡散散步,活動活動身子,但別走太遠。保持心情愉快也很重要,別想太多煩心事。”張醫生一邊把病歷本遞給江奔宇,一邊細細叮囑,“下個月這個時候再來產檢,要是中間有甚麼不舒服,比如肚子痛、出血,就趕緊來鎮上,別耽誤了。”
“好,謝謝張醫生,我們都記著了。”江奔宇接過病歷本,小心翼翼地放進包裡,又扶著秦嫣鳳慢慢從檢查床上坐起來。
兩人走出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外面候診的孕婦們還在聊天,見他們出來,王嫂立馬湊過來問:“檢查挺順利吧?醫生說孩子怎麼樣?”
“挺順利的,醫生說孩子很健康。”江奔宇笑著回答,語氣裡滿是歡喜。
“那就好那就好。”王嫂鬆了口氣,又對著秦嫣鳳說,“秦姑娘,你可得好好養著,有這麼個體貼的丈夫,將來準能生個健康的大胖小子。”
秦嫣鳳笑著道謝,臉頰微微泛紅。
江奔宇扶著秦嫣鳳慢慢走出衛生所,此時的太陽已經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騎著腳踏車的人經過,叮鈴鈴的車鈴聲在巷子裡迴盪。
“晚上想吃甚麼?”江奔宇低頭問秦嫣鳳,“早上打的斑鳩,燉個湯怎麼樣?再給你炒個青菜,烙幾張你愛吃的蔥花餅。”
“好啊,我還想喝你熬的魚湯。”秦嫣鳳靠在他身上,聲音軟軟的,“下午在衛生所聽王嫂說,她家男人總不陪她來產檢,我突然覺得,有你在真好。”
江奔宇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動作輕得怕碰著她的肚子:“傻媳婦,你是我媳婦,我不對你好對誰好?當初我娶你的時候就說了,要一輩子對你好,這話不算數嗎?”
秦嫣鳳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心裡滿是踏實。她知道,江奔宇從來不是說空話的人,他說要對她好,就真的把她寵成了公主——上山打獵只為給她補身子,下海摸魚只為讓她嚐鮮,每個月的產檢更是雷打不動地陪著,連一點委屈都捨不得讓她受。
夕陽把兩人的身影融在一起,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遠處的海面泛著金色的波光,近處的稻田裡傳來陣陣蛙鳴,風裡帶著飯菜的香氣,一切都那麼平和又溫暖。江奔宇知道,這樣的日子,就是他想要的——有山有海,有她有娃,有說不完的家常,有道不盡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