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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國營委託店

2025-06-29作者:江中燕子

碼頭旁茶攤的煤油燈光暈昏黃,只勉強照亮眼前巴掌大的地方,勉強勾勒出何虎的身形。他正蹲在條凳上,捧著一個掉了大塊瓷、露出裡面黑鐵的搪瓷缸子吸溜著茶水,看見江奔宇的身影從街道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鑽出來,趕緊放下茶缸站起身,臉上擠出笑容:

“老大,你回來了!”聲音刻意放得不高,但還是穿透了微涼的河風和幾聲寥落的水流聲。這聲“老大”,透著幾分驚喜親近,也有一絲江湖氣。

江奔宇掃了一眼茶攤,除何虎外再無他人,眉頭微蹙:“龍哥呢?”他的目光投向後院那房子方向。

“在後面呢,”何虎朝身後努努嘴,“正鼓搗那堆玩意兒,綁腳踏車上,小心著呢。”話剛說完,就聽見後院傳來金屬部件輕微碰撞的細響。

江奔宇點點頭,抬腳就想往後院走,腳步才邁出,覃龍的身影就推著他的那輛加重型“永久”二八腳踏車從後院裡出來了。腳踏車的後座和貨架上捆紮著幾個沉甸甸的麻袋和包裹,用麻繩勒得緊緊的,車頭吊著那個大鐵鍋。覃龍動作麻利,額上帶著薄汗。

“龍哥,”江奔宇抬手示意了一下,“車先放那兒。”他走到覃龍身邊,聲音壓得更低了,目光掃過安靜的河面說道,“東西先不急。龍哥,我問你,知道哪兒能弄到不要票的腳踏車嗎?得是那種正路子,但又有門道能搞到的。”

覃龍一聽“不要票”,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明白這要求的分量和敏感性。他擦了下汗,謹慎地看了看四周,才湊近江奔宇,幾乎耳語道:“老大,路子倒是有幾條,就是各有各的難處。第一條,是供銷社。他們偶爾有些‘殘次品’,磕了碰了漆的,這種能拿出來不要票,但價不一定划算,還得看人臉色,甚麼時候有,沒個準兒。”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第二條,就是……黑市。那地方,貴!肯定貴得離譜!而且晃盪在那裡的,甚麼人都有,不太平,風險太大。萬一撞上‘打辦’的(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或者革委會,人車兩空。”

“那第三條呢?”江奔宇盯著覃龍,知道重點來了。

覃龍嚥了口唾沫,眼睛瞄了下遠處鎮上依稀的燈火:“第三條,國營委託店。這個最穩妥!”看到江奔宇眼裡的疑問,他立刻解釋道,“有些人吶,得了些好東西,或者家裡有富餘的物件,又不想去黑市、鬼市那種地方擔驚受怕,怕被當成‘投機倒把’分子。他們就會去找委託店,東西讓公家的店裡擺著,標好價,合情合理合法地‘轉讓’。咱們買家出錢,走的是店裡的正經手續,開了委託證明的,就跟在供銷社買沒啥兩樣!去查也不怕。”

江奔宇聽完,眼底掠過一絲精光。在如今這年頭,甚麼都要票證,糧票布票工業券,“鳳凰”永久”腳踏車更是緊俏中的緊俏,有錢沒票寸步難行。這委託店的法子,像是密不透風的牆裡開了一條縫,既要堵住人的嘴,又要讓人能透口氣,實在是計劃供應下逼出來的小智慧。

“行!那就去這個委託店瞧瞧!”江奔宇當即拍板。他轉頭對何虎道:“虎子,你在這兒盯著東西,我們很快回來。”

於是,江奔宇和覃龍兩人相視點頭,隨後身影融入了通往三鄉鎮裡街道方向的夜色裡。覃龍熟門熟路地在黑黢黢的小巷中領路,腳步利落。

走了大約一刻鐘,繞開了最熱鬧的供銷社門口——那裡燈火通明,圍著一群夜晚撿便宜購物的人影。覃龍領著江奔宇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一扇普通的木門上方,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質牌子,上面工整地寫著五個大字:“國營委託店”。大門全開著,裡面透出幾縷昏黃的燈光。

一走進去,店裡空間不算很大,但靠著牆擺滿了玻璃櫃臺和貨架,顯得有些擠攘。比江奔宇想象中熱鬧不少,有七八個顧客在裡面走動、觀看,大多穿著灰藍黑色的幹部服或工裝,也有一兩個穿得略微體面的婦女。大家都顯得很安靜,交談都壓著嗓子,唯恐驚動了甚麼似的。玻璃櫃臺後面的售貨員——準確地說是“委託工作人員”——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神色平靜而略帶審視地看著進出的顧客。

貨品五花八門。一個櫃子裡陳列著瓶瓶罐罐、舊鐘錶、玉牌、小鼻菸壺之類的“古玩”雜項。最吸引眼球的是靠牆幾件大件:一臺“上海”牌縫紉機外殼鋥亮,一臺外殼有磕碰但看上去完整的“紅燈”牌收音機,甚至角落裡還靠著一臺九英寸小黑白電視機!這在當時絕對算稀罕物了。還有一些舊傢俱、樟木箱子之類的大件靠著牆擺放。

江奔宇目光銳利地掃過這些,重點落在了靠門邊的一小片區域——那裡並排放著六七輛二八腳踏車。他無心細看其它,今天任務明確。直接走過去,指著一排腳踏車問站在櫃檯後的中年男工作人員:

“同志,這些腳踏車,怎麼賣?”江奔宇問道,語氣維持著一種普通工人詢問物品該有的平淡。

那位工作人員抬眼看了看江奔宇和身邊的覃龍,推了推鼻樑上纏著膠布的眼鏡架,沒有多餘的表情:“哦,腳踏車啊。同志,價錢不一樣,得看新舊程度、牌子。”

他拿起櫃檯裡放著的一本硬皮記事本翻開檢視,然後指著一輛車架比較新、油漆磨損不明顯的“鳳凰”二八加重車型說:“這臺八成新的‘鳳凰’,委託價是120塊。”又指著旁邊一輛車胎新一點、但車把電鍍層有些失光的“永久”二八加重型:“這臺八成新的‘永久’加重車,委託價130塊。”

江奔宇微微皺眉,他最需要的是那種能拉重貨的純加重型(例如“永久PA-11”那種帶有加重貨架的型號),他問道:“同志,有沒有‘永久’的純加重型?”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後座特別粗壯的樣式,“就是後座架子特別結實的,能馱東西的那種。”

工作人員又翻了翻本子,搖搖頭:“加重型的暫時沒有。這些都是單位內部處理流轉出來的。好些是幹部調動工作調走了,公家配的車帶不走,或者家裡有車富餘的,就委託我們店裡處理。您放心,這些二八加重車,本身車架就結實,馱個人載個三百來斤東西,沒問題!日常使絕對夠用了。我們店裡的東西,都經過簡單檢查的。”他語氣平淡,但透著一種公家信譽的保證。在那個年代,國營單位就代表著無言的權威和可信度。

江奔宇思考了一下,目光在兩輛“永久”車上流連,心裡想著:“這裡可能有一輛七成新標價115的,一輛較新的130的”。他轉身對覃龍低聲快速商議了幾句,回頭對工作人員說:“那行。就要這輛八成新的‘永久’,還有那邊那輛稍舊一點(指七成新標價115的)的‘永久’,兩輛一起。”

他頓了一下,試探著問:“同志,兩輛一起要了,能給稍微便宜點嗎?”

工作人員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但也帶著點理解:“同志,這個價格,是委託人自己定的,都寫在委託單子上,我們一分錢也不能改。我們店呢,是公家單位,不賺差價,只按委託價出售,然後向委託人收取一點點服務手續費。主要是為公家單位和群眾服務的。”他攤了攤手,表明自己實在沒有議價許可權。

“理解理解。”江奔宇痛快地點點頭,不再強求。他側過頭,對早就準備好掏出錢的覃龍使了個眼色,簡潔地說了聲:“龍哥,掏錢。”

覃龍應聲上前。他從懷裡(或者一箇舊的、打著補丁的帆布挎包裡)摸出一個用報紙和橡皮筋捆紮得方方正正的紙包。小心翼翼解開橡皮筋,一層一層開啟舊報紙,露出一疊厚厚的、新舊不一的紙幣。沒有“大團結”(十元),基本都是一塊、兩塊、五塊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紙票都捲了邊角,有的油汙發黑,硬幣帶著體溫和摩擦的光亮。覃龍開始一五一十地數著錢,動作刻意放慢,一邊數還一邊小聲唸叨核對:“五塊……兩塊……一塊五……三毛……五個二分……”他故意弄掉了一張兩毛的紙票,又彎腰去撿,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積攢了零錢終於湊夠數目的激動和滿足感,甚至有一絲笨拙。

這個舉動讓櫃檯後的工作人員和其他幾位顧客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看著那堆零碎的錢幣和覃龍那樸實得甚至有些“土氣”的舉動,人們臉上的戒備和審視似乎鬆動了一些,甚至有人露出不易察覺的同情或理解的表情。在那個年代,普通人省吃儉用多年,東拼西湊只為買一輛憑票供應的腳踏車,實在太常見了。

好不容易數夠了兩輛車的總價245元,覃龍把錢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的玻璃檯面上。

工作人員接過錢,開始清點、複核,動作熟練而仔細。點完無誤後,從抽屜裡拿出厚厚一疊空白的“委託貨物售出證明”。這是一種特製的三聯單據:白色存根聯留在店裡,黃色給顧客作為購買憑證,紅色的由工作人員留存記賬聯。他拿出印泥盒,示意江奔宇簽收確認。江奔宇簽下覃龍和何虎的名字後,工作人員開始填寫購車人資訊、車架號(他用粉筆抄下)、型號、委託號、成交金額等。每一欄都填得一絲不苟,蓋上委託店的藍色公章(蘸印泥時發出輕微的“噗”聲),又拿出複寫紙墊上,把黃色的憑證聯撕下來遞給覃龍。

“同志,這證明您可收好,如果不見了也可以過來我們這裡檢視。”工作人員鄭重地將黃票交給覃龍。在那個沒有發票概念、一切交易憑據都可被視為“證據”的年代,這張蓋著公章的委託證明,就是這兩輛腳踏車的“合法身份證”,證明來源清晰。

“放心同志!太謝謝了!”覃龍如獲至寶般接過那張薄薄的黃紙,對摺好,小心地塞進貼身的內兜裡,還拍了拍。臉上是終於完成一件大事的喜悅。

手續全部辦妥。兩人和工作人員道別後,一左一右推出了嶄新的二手腳踏車——那輛八成新的“永久”由江奔宇推著,稍舊的歸覃龍。出了委託店的門,涼颼颼的夜風立刻包圍了他們。路燈昏黃的光線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和腳踏車的影子。

“走!”江奔宇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辦成一件難事的輕鬆和急切。兩人跨上腳踏車,腳踏板踩下,鏈條嘩啦啦地輕響起來。車輪滾過坑窪不平的路面,載著人,也載著夜色和幾分謹慎的滿足感,加速朝著何虎等候的茶攤過去。

隨後三人匯合後,不管在那裡東摸一摸,西摸一摸激動萬分何虎,便向黑暗籠罩下的古鄉村莊方向騎去。

三輛腳踏車在近路小道上行駛,輪胎碾過小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需要在更深的夜幕降臨前,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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