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航捧著溫熱的杯子坐在椅子上,屋子沒有暖氣,有點冷。
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甜水。
這口甜水是他喝的第3次了。
第一次是深深剛買了房搬新家請他們去吃飯。
那次還是他厚著臉皮硬蹭過去的。
她還和陸明川那傢伙在一塊兒。
第二次是和林深回老家見丈母孃。
他丈母孃給他端的第一杯水。
說,過年要吃甜。
第三次,就是這次。
真甜。
李俊航坐著喝水,林深扒拉著袋子,把生鮮往陽臺提。
“我先處理小腸,這個要洗好多遍,你等著啊,別急。”
“要是覺得餓的話,就先吃點水果。”
李俊航趕緊咕咚咕咚把水喝完,“我也一起。”
“不用——你坐著休息,這邊地兒小,擠得慌。”
“我一個人能弄,就是洗洗切切的事。”
李俊航把外套脫了掛在椅子上,“我坐著也是坐著,幫你打打下手。”
“不用,我這陽臺小,兩個人操作不開。”
還礙事兒。
李俊航走到陽臺,就感覺一陣冷風灌進來。
他一大老爺們居然被冷風吹的一個激靈。
然後就看到林深彎腰在水槽那兒洗腸子。
手都凍紅了。
李俊航急眼了。
怎麼沒暖氣就算了,連熱水都沒有的嗎。
他幾步跨過去,肩膀差點撞到牆了都,伸手就要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我來。”他說著手掌已經伸進了水槽裡,碰到了那團滑溜溜的、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腸。
然後他就被凍到了。
那水是真冷,冷得像針扎。
林俊航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整隻手從水裡彈了出來,帶起一串水珠,濺在林深的圍裙上。
林深抿著嘴唇,嘴角往兩邊扯,扯出一個憋得很辛苦的弧度。
眼睛裡有一點光,亮亮的。
“這一腸子得洗好幾遍,”林深說,“先用麵粉洗過,再用鹽巴搓過,再用清水洗兩遍,才不會有味兒。”
“麻煩的很,你還是先進屋裡暖暖吧。”
他們這種出租房的陽臺都是開放式的,就一個防盜網。
這冬天的小冷風吹著,她都怕把這大少爺給吹感冒了。
李俊航盯著林深的手看了兩秒,然後把手重新伸進了水槽裡。
這次他沒有縮回去。
冷還是冷的。
那種針刺一樣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整個手掌,但他沒有縮。
他把手插進水裡,摸到那團滑溜溜的小腸,學著林深剛才的樣子,用手指捏住一端,在水裡來回蕩了蕩。
林深被他擠到了一邊。
林深:“……哎,你幹啥呢。”
李俊航熟捻的挫著小腸,然後頭也不抬的對林深說,“麵粉拿過來。”
把水槽的塞子去掉,髒水滑進下水道。
然後把塞子裝好,又重新開啟水龍頭。衝了一下。
剛從水龍頭流下來的水更冷了。
李俊航感覺這玩意兒絕逼零度。
林深從旁邊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然後趕緊把麵粉遞過去。
李俊航沒接,把裝腸子的漏盆抖了抖。
林深趕緊倒了一大把麵粉下去。
李俊航熟練的捏啊捏。
是真的很熟練。
林深嘆了口氣,又拿了個盆,把豬肉放進去,到旁邊衛生間的水龍頭那兒接水。
這種出租屋可沒甚麼生活用水和飲用水分開。
都是一條管道。
沖洗手間都是拿著個盆接水,用盆衝。
然後蹲在洗手間洗豬肉。
洗完豬肉,林深把豬肉端出來。
她把盆放在旁邊的案臺上,彎腰從砧板底下抽出菜刀。
就著燈光看了一眼刀刃。
還行,上週磨過的,切肉應該不費勁。
五斤肉,要切成花生仁大小的塊,每一塊都要手工切,不能剁,不能絞,只能用刀一刀一刀地切。
這是個功夫活,主要是考驗耐心。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下手,身後傳來李俊航的聲音。
“放著我來。”
旁邊的李俊航已經洗完了腸子,正把腸子放在籃子裡瀝乾。
走過來接過林深手上的刀。
“你——”林深剛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你礙事兒,”李俊航頭都沒抬,把砧板擺正,拿刀比劃著怎麼下刀比較方便改刀,“去把豬心湯燉了,然後休息去。”
林深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畫面,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是見過一次,是見過很多次。
這雙手,這個人,這個動作。
每一次都是他在切東西,她在旁邊看著,或者在做別的事。
那些畫面太模糊了,模糊到她只能看到輪廓和顏色,但她能感覺到那些畫面裡的溫度——是暖的,廚房裡總有熱氣騰騰的鍋,油煙機的嗡嗡聲,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洗菜,有人在切菜,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和刀刃碰砧板的聲音混在一起。
“愣著幹嘛?”李俊航的聲音把她從那些模糊的畫面裡拽了出來。
他頭都沒抬,手上的動作沒停,刀刃落下去,又是一塊大小均勻的肉丁從刀面上滑下去,滾到砧板的一邊,和其他切好的肉丁擠在一起。“湯不燉了?”
燉湯費時,最快也得倆鐘頭呢。
做香腸也費功夫,雙管齊下,等湯熟了,香腸差不多也能吃了。
林深回過神來,趕緊說好。
然後從塑膠袋裡扒拉出豬心和軟骨,到水槽裡面一陣清洗。
跟著全部丟進電燉盅裡,又用電熱水瓶燒了一壺熱水澆了上去。
然後就是薑片,枸杞,紅棗,黨參,西洋參一通放。
李俊航笑道,“怎麼今天放這麼多東西。以前不是隻放西洋參和枸杞麼。”
林深下意識的回道,“天氣涼,多放點藥材,喝著暖暖身子。”
然後空氣再一次忽然安靜。
“李俊航,”林深聲音不大,被切肉的聲音蓋住了大半,但她知道他能聽見,“你怎麼知道我只放西洋參和枸杞的。”
這回別再說是巧合了。
藍星上就沒這種巧合。
“嗯,”李俊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就是知道。”
“你就當是直覺吧。”
直覺又是甚麼鬼?
這下林深真懵逼了。
這人現在都這麼敷衍的嗎?
林深被李俊航的話弄得一陣懵逼。
她站在陽臺門口,手裡還握著擦手的紙巾。
她看著他轉身走回陽臺的背影——高高的,肩背挺括,大衣脫了之後只剩一件淺灰色的毛衣,毛衣的質地柔軟,貼著他的身體,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線之間那道流暢線條,
他切菜的力道不大,但很穩,像這個人從來不會慌張。
林深盯著那個背景。
她看的很認真。
越看越覺得熟悉。
她想起來了。
是那個夢。
夢裡有那個大的不得了的廚房,白色的檯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廚房檯面。
屋裡有一整面的落地窗。
照的整個廚房,還有客廳亮堂堂。
有一個男人站在灶臺前,穿著家居服,圍著一條馬鈴薯頭幼稚園小孩的圍裙,正在鍋前忙碌著甚麼。
他很高,肩背挺括,低頭切菜。
那個男人只要在家,不管前一天多忙、多晚才睡,第二天總是會在她醒來的之前出現在廚房裡。
鍋裡有粥,灶上有菜,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筷子並排擱在碟沿上,像兩個並肩坐著的人。他做她愛吃的菜——番茄炒蛋,番茄一定要炒出汁,而且一定是酸甜口的。
放糖的那種。
醬油水魚,魚要新鮮,而且一定要用巴浪魚,醬油不能多,多了鹹,不能少,少了寡。
他不愛吃巴浪魚的,嫌刺兒多,可是她愛吃,所以他就老做。
糖醋排骨,他做出來的糖醋的比例總是剛剛好,多一點太甜,少一點太酸。
也是她愛吃的菜,可是她總是學不會,所以每次出差回來,他總會下廚做一次這道菜。
然後聽到她從樓上下來的聲音,他就會抬頭,笑著看她,眼睛彎彎的,桃花眼裡全是光。
“深深,早上好,”他的聲音溫潤低沉,又帶著幾分少年獨有的清郎,“飯做好了,再等一會兒就能吃了。”
她就點點頭,說,好。
然後旁邊的譚卿鴻就會做出誇張的表情,兩隻手搓著胳膊,好像真的起了雞皮疙瘩一樣,一邊搓一邊說“肉不肉麻啊你們倆”,語氣誇張得像在演舞臺劇,但眼底全是笑意。
後來她就不說了,大概是習慣了,也可能是覺得說了也沒用,人家該肉麻還是肉麻,她一個保鏢兼助理,管天管地管不了老闆秀恩愛。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的另一邊坐下來,端起自己的那碗粥,面無表情地喝,耳朵卻豎著,一個字都不打算漏掉。
是一個很八卦的人呢。
譚卿鴻。
譚卿鴻是誰?
林深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沒有去撿。
她想起來了。
譚卿鴻是她的保鏢兼助理。是她自己招的——不對,不是她招的,是李俊航幫她找的。
他們在京城的街頭,遭遇了一場說起來簡直離奇的追殺。
對方帶著槍。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聽到真槍的聲音,不是電視裡的“砰”,是一種更沉悶的、像有甚麼東西在空氣裡炸開了一下,然後再醒來,自己就軟綿綿的躺在醫院。
後來她才知道,那場“追殺”其實不是衝著她來的,是衝著李俊航的。
然後譚卿鴻就出現了。
記憶一點一點地回流,像一場電影的倒敘。
畫面從模糊變清晰,從碎片變連貫,顏色從灰白變鮮豔,聲音從遙遠變親近。
她看到自己站在京大的校門口,手裡攥著錄取通知書,紅色的封面,燙金的字,陽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光。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她看到自己坐在一節車廂裡,綠皮火車的硬座,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孩,生的唇紅齒白,明媚張揚。
她整個人都驚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呢?
然後他吃了一個包子,她親手做的,餡兒裡有蔥姜水,他過敏。
脖子撓得紅彤彤的一片。
她那時候想,這個男生長得真好看,可惜好像挺難養,連蔥姜水都過敏。
記憶是種很神奇的東西。
林深腦海中忽然冒出了很多很多的名字。
就像那首歌唱的,那麼遙遠,又那麼熟。
唐佳,她們一起讀研,一起吃飯,手拉著手,最終沒有超越友情之外。
汪明童,大四那年就出國了,一直到了後來很久很久以後才又見了一面。
還有連伊,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後來不知道哪裡去了,反正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還有蘇雯,韓紀,李俊航的發小。
兩個圈子裡的公主少大少爺。
蘇雯也不知道最近怎麼樣了,還有沒有繼續她的挖礦大業。
韓紀,韓紀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穿著花哨的襯衫,頭髮染成了不知道甚麼顏色,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
還有薛琛,李俊航的表哥,李俊航的偶像。
追女孩子追的鼻青臉腫的,也不知道追到了沒有。
對了,陸明川,還有陸明川。
一個長著虎牙的男孩。
笑起來總是帶著三分天真,三分傻氣。
他們曾經在一起過,後來,後來就走散了。
說不清誰對誰錯,反正就是算了。
記憶繼續往前湧。
她看到自己坐在一間很大的辦公室裡,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際線,桌上是堆成小山的檔案,手機響個不停,郵箱裡塞滿了未讀郵件。
她面前站著一排人,盧豔霞在彙報這周的業績,官衍廷在旁邊翻著財務報表,譚卿鴻在旁邊記錄她的話,時不時點點頭。
辦公室裡一會兒進來一個人。
芳芳小助理,周海川,何景臣……還有蹦蹦噠噠的盧苗苗小朋友。
她問了一個問題,盧豔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老闆你現在問問題越來越刁鑽了。她說廢話,不然我當老闆你當老闆?
所有人都笑了。
她看到自己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站在一個很大的廚房裡——就是那個經常出現在她夢裡的廚房。
她正在灶臺上忙活著。
腳邊一隻肥得不行的大狗。
狗子正在拼命的蹦噠,上躥下跳,拿腦袋拱他的小腿肚子。
她時不時抬腳扒拉,嘴裡說著,“別鬧,麵包!”
對,她想起來了, 她還有一條叫做麵包的狗狗。
是高貴的中華田園犬,她一直想養的中華田園犬,也就是路邊常見的大黃。
原來她真的養了一隻大黃,還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把它慣壞,把它慣的矯情又玻璃心。
然後被慣壞的大黃就被李俊航拖到一邊。
李俊航嘴上罵罵咧咧的,“肥狗,再搗亂,就給你做成狗肉煲。”
“汪!汪!”
壞人,壞人!
然後就是一人一狗開始又一次大戰。
後來,她又買了一隻鵝,兇巴巴的,跟誰都不好。
還有王煙,還有蔣婭婭,還有張彩虹,張瑞蘭……
對了,還有林柔,林柔考上了985,她說她要回老家當老師。
還有陳豔,陳豔想為他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但是林深拒絕了,陳豔很不高興。
林廣,還是萬事不管,啥事不愁。
……
記憶是洶湧的,混亂的。
沒有頭緒地湧了上來。
記憶的最後,是她坐在電腦前。
新聞上報道著一架飛機在印度洋失事的新聞。
然後手機上是李俊航發給她的航班資訊,和新聞上那架失事的飛機一樣一樣的。
他說回國就結婚的。
記憶戛然而止。
林深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擋住了半邊臉。
耳邊是李俊航慌亂焦急的聲音。
“林深,林深,深深,深深,深深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林深抬頭,看著眼前熟悉的臉,感受著環抱著自己的雙臂,熟悉的,堅實的胸膛。
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