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九章的推算，”董院士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在他身後的螢幕上滾動。
“如果不借助任何外力，單純依靠我們現有的知識積累和技術手段，想要從零開始人工合成原點晶，”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給自己留一點緩衝，“機率無限接近於零。”
“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可能。”
“我們不知道它需要甚麼樣的能量場，不知道它的量子態是怎麼形成的，不知道它的晶體結構是怎麼自組裝的，不知道它的原子是怎麼被‘鎖定’在那種特殊狀態下的。”董院士的聲音逐漸抬高。
“我們只能透過現有的這些粉末，推斷它的性質，卻無法復現它的產生過程。”
“就像一個原始人撿到了一個燈泡，他可以用手摸，用眼睛看，甚至用石頭砸，但永遠無法理解它是怎麼發光的。”
“因為他不知道甚麼是電，不知道甚麼是真空，不知道甚麼是鎢絲。”
“我們就是那個原始人。”
“創造者就是那個會用燈泡的現代人。”
“而原點晶，就是那個燈泡。”
實驗室裡一片寂靜，那些年輕的研究員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失望，有不甘，也有一種隱隱的憤怒。
王博士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但是，”董院士突然開口，那個“但是”像刺破黑暗的一束光，“我們雖然造不出燈泡，但我們可以想辦法讓燈泡不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干擾。”董院士調出一組資料，那是他在過去幾個月裡，利用極其有限的樣本，反覆測試、反覆驗證得到的一組能量場干涉模型，“原點晶的本質，是某種特定頻率的能量場在物質世界中的‘凝聚態’。”
“”它的存在，依賴於外部能量場的持續輸入。”
“就像一塊冰，它的存在依賴於溫度。如果把溫度升高到零度以上，冰就會融化。”
“原點晶也是一樣，如果我們能找到那種維持它的能量場的特徵頻率，就能製造出反相位的干涉波，抵消它的能量輸入，讓它‘失效’。”
“不是摧毀，是讓它暫時失去作用。”
“如果它失效了，傳送裝置就有可能不能正常運轉，收割者的力場就會出現缺口，思維鋼印的啟用機制就會被擾亂。”
“甚至，五號大陸那層讓我們束手無策的力場，也有可能在干涉波的作用下出現裂縫。”
會議室裡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但是，”董院士的又一個“但是”，把所有人心頭的火又壓了回去，“我們需要更多的樣本。”
“我們的模型建立在極其有限的資料上，雖然九章的模擬結果很樂觀，但理論需要驗證，模型需要校準，引數需要修正，而這些，都需要消耗樣本。”
“按照目前的估算，至少需要再消耗兩粒粉末。”
王博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兩粒？我們一共只剩五粒了。”
“我知道。”董院士的聲音有些無奈，“但這是最低限度，少一粒，模型的置信度就會降到無法接受的水平。”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研究員，看著那些疲憊但倔強的臉。
“所以我們沒有選擇。”
“李靈童，你幫我向外面發一個資訊，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須透過通訊系統當面與燧人指揮中心溝通，光靠資訊傳遞根本說不清楚，這個必須我親自去說。”
李靈童一愣，隨後連忙點頭，快步衝向資訊室準備把董院士的要求傳遞出去。
“而你們，”在李靈童離開後，董院士環視了一圈所有的研究人員。
“現在的任務就是全力協助我準備上報的資料，我們必須把一切都細沙南瓜指揮中心說清楚。”
......
從鏡鑑一號研究基地到燧人指揮中心的通訊鏈路，經過了層層加密和多次中繼。
當董院士的全息投影出現在虛擬會議室裡時，所有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說實話，大家夥兒都已經很久沒見過董院士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在鏡鑑一號研究基地剛剛建立的時候。
那時的董院士雖然不年輕，但精神矍鑠，眼睛裡有光，說話的聲音像洪鐘一樣響。
但此刻，投影裡的那個老人，頭髮花白，雖然眼中有光，但是眼窩卻深深地凹陷下去。
“老董，你怎麼瘦成這樣了？”萬院長的聲音有些發緊。
董院士擺了擺手，“沒事，就是多熬了幾天，那邊還等著我去繼續分析實驗，出來一趟不容易，時間寶貴，我就長話短說。”
“關於原點晶的研究，我們有了新的進展，但必須當面說清楚。”
萬院長看了一眼董院士，點了點頭。
他知道，董院士不是那種喜歡故弄玄虛的人，他說必須當面說，就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發現。
“說吧。”中樞開口。
董院士深吸一口氣，把那些關於“干擾”的設想、關於模型、關於樣本消耗的估算，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當他說到“兩粒粉末”時，會議室裡安靜了。
當他說到“傳送裝置會出現缺口”時，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他說到“五號大陸的力場可能出現裂縫”時，中樞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
“我申請，”董院士的聲音很堅定，“再給我兩粒粉末。”
“另外，我們需要一臺更強悍的超級計算機，分析中心的周髀一號分列式主機雖然強大，但它的算力主要被維持基地穩定和干擾裝置佔用，我們需要一臺專用於原點晶研究的，不受其他任務干擾的最新超算。”
“用來最大限度的還原原點晶的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