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的第一階段，是建立穩定的干擾波環境。
十二臺改進後的干涉波發生器，被均勻地分佈在隔離艙周圍，形成一個全方位無死角的干擾陣列。
每臺發生器的功率都經過精密調校，確保它們發出的干涉波在粉末所在的位置疊加成一個完美的相消干涉場。
每一臺發生器的能量都是單獨供應，甚至連網路都是獨立架設的。
王博士坐在主控臺前，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
“啟動。”
十二臺發生器同時亮起，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
螢幕上，代表粉末訊號強度的曲線開始急速下降，從本底噪聲水平跌落到幾乎為零。
“干涉波穩定，粉末訊號已完全壓制。”王博士報出一組資料，然後深吸一口氣，“可以進行下一步的實驗。”
“批准進行下一步實驗。”董院士的聲音裡罕見的可以聽出來有些緊張的樣子。
“開始進行破壞性分析準備。”
實驗的第二階段，是對粉末進行微創取樣，不過不是第一時間直接破壞整粒粉末。
而是先用一束經過精確聚焦的鐳射，從粉末表面剝離出極少量的物質，然後對這些物質進行分析。
“這是目前風險最小的方案。”王博士指著設計圖。
“鐳射的能量經過精密控制，只會剝離表面幾個原子層的物質，不會觸發粉末內部的能量釋放機制，而且全程都在干涉波的壓制下進行，即使有訊號洩露，也會被壓制到本底噪聲以下。”
“安全性呢？”董院士問。
“方案上傳燧人指揮中心後被九章模擬了上萬次的樣子，據說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以上。”
“那還有百分之零點零三呢？為甚麼會失敗？”
“極端情況，比如所有干涉波發生器突然全部失效，或者粉末內部存在我們未知的能量結構。”王博士頓了頓，“這種情況無法完全避免，我們只能儘可能的做到完美。”
“不過即使出現這種情況，我們也有後備方案。”
董院士點了點頭。
“開始吧。”
特製的鐳射器啟動，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紫色光束從發射頭射出，精準地聚焦在粉末的表面。
那束光的能量被控制得極為精密，產生的熱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會讓粉末表面的幾個原子在光壓的作用下脫離。
然後，它們被另一束鐳射捕獲，送入了質譜分析儀。
“取樣成功，開始分析。”王博士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分析儀的螢幕上，資料開始滾動。
那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在原子層面上，觸碰到了“創造者”的造物。
第一組資料，用了不到三秒鐘就出來了。
【樣本成分分析中......】
【主要成分：碳、矽、氧、鐵、鎳，以及三種未知元素。】
【晶體結構：六方晶系，晶格引數異常，與已知任何物質不符。】
【密度：理論計算值約為水的十七倍。】
【硬度：超出量程。】
“三種未知元素。”王博士瞪大了眼睛，“不是同位素，不是化合物，是真正的未知元素。”
“它們不在元素週期表上，不屬於我們已知的任何物質形態。”
“那些元素是怎麼形成的？”董院士問道。
“不知道，但理論模型顯示，它們只有在極端的高能物理條件下才能合成，比如恆星核心、超新星爆發，或者人造的能量場。”
董院士沉默了片刻。
“繼續。”
取樣繼續進行。
每一次取樣，都會剝離極少量的物質，每一次分析，都會產生海量的資料。
那些資料被實時記錄下來，第一時間傳遞到各個通訊節點。
第二十次取樣完成後，分析儀的螢幕上跳出了一幅複雜的微觀結構圖。
“檢測到能量殘留。”王博士的聲音驟然拔高，“頻率特徵與粉末釋放的訊號高度一致，但強度極低，在干涉波的壓制下勉強可測。”
“能追溯能量來源嗎？”
“正在嘗試......追溯失敗。”
“能量殘留的特徵過於複雜，無法解析其原始形態。”
“但有一個發現，這些能量殘留，不是被‘封存’在粉末裡的，而是被‘固化’在晶體結構中的。”
“固化？”
“對，就像水在低溫下凝固成冰，這些能量在某種條件下被‘凍結’在了粉末的晶格中。”
“當粉末受到外部刺激時，被凍結的能量會‘融化’，釋放出訊號。”
董院士的眼睛亮了，結合九章給他們的理論框架，他很快就理解了這意味著甚麼。
“也就是說，這種粉末本身，就是一種能量儲存介質？”
“不只是儲存。”王博士調出另一組資料，“看這裡，晶體結構中有明顯的‘通道’，這些通道的排列方式，與我們在傳送裝置上觀測到的能量回路高度相似。”
“它們可能是某種能量傳導系統的‘微觀模型’。”
“如果真是這樣......”董院士的眼睛越來越亮了。
“如果我們能解析出這種結構的原理，我們就能反向推匯出創造者能量場的運作機制，甚至製造出我們自己的類創造者能量網路。”
實驗室裡的氣氛，在那一刻徹底變了。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第三十次取樣。
鐳射再次擊中粉末的表面，這一次，剝離的物質比之前多了一些。
質譜分析儀的螢幕上，資料如瀑布般傾瀉。
就在所有人都盯著那些資料的時候，干涉波發生器的嗡鳴聲突然出現了波動，不是故障，而是功率的微小起伏，但那種起伏的頻率，與粉末釋放的訊號頻率完全一致。
“干涉波發生器出現異常反饋！”操作員的聲音驟然提高，“檢測到能量波動從粉末內部向外擴散。”
“強度呢？”
“極低，仍在干涉波的壓制範圍內。”
“繼續分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取樣次數從三十次增加到四十次，從四十次增加到五十次，每一次取樣，都會剝離更多的物質，每一次分析，都會產生更多的資料。
第五十五次取樣時，粉末表面的光澤發生了變化。
不是變暗，而是變亮，像是一顆沉睡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粉末表面出現能量凝聚現象。”王博士的聲音變得極為嚴肅，“檢測到能量從晶體結構內部向外滲透，干涉波壓制效果減弱，訊號強度正在上升。”
“上升多少？”
“已升至本底噪聲水平，仍處於可控範圍。”
董院士盯著螢幕，看著那粒粉末在鐳射的照射下變得越來越亮，他的心跳得很快。
“繼續。”
第六十次取樣。
這一次，鐳射剝離的物質，不再是表面的幾個原子層，而是深入到粉末的內部。
在鐳射穿透粉末表面的瞬間，一道極其微弱的能量脈衝從粉末內部釋放出來，那脈衝太弱了，弱到如果不是在遮蔽場的嚴密監控下，根本不會被察覺。
“檢測到能量脈衝。”王博士的聲音變了調，“頻率特徵，與收割者飛船的能量特徵完全一致。”
“強度呢？”
“極低，仍在干涉波的壓制範圍內。”
“能定位脈衝的傳播方向嗎？”
“正在分析......傳播方向是全向的，但訊號強度衰減極快，在干涉波的作用下，傳播距離不超過三米。”
“也就是說，它沒有傳出去。”
“沒有。”
董院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轉身看著那十二個人。
“同志們，我們做到了，粉末的訊號，被我們鎖死在了這個實驗室裡。”
“有了這些訊號的模型，我們的研究可以跨出前所未有的距離！”
實驗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董院士的眼眶也有些發熱。
“繼續。”董院士握緊了拳頭，“可以略微放開手腳了。”
“把粉末的所有秘密，都給我挖出來。”
而在燧人指揮中心，李雲樞站在主螢幕前，看著那些從鏡鑑一號傳回的資料，看著那行“干涉波壓制有效，粉末訊號未洩露”的提示，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告訴他們，”他對通訊器說，“幹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