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鑑一號，特殊碎片研究中心。
那座被重重遮蔽力場包裹的實驗室，已經在這顆死寂的星球上矗立了整整二十年。
從外面看，它只是一座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築，半埋在荒蕪的岩石平原上，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但如果你能穿透那層厚重的遮蔽外殼，就會看到裡面層層疊疊的防護結構，光晶塗層、相轉移裝甲、鈍化鎢晶內襯、以及一套獨立運轉的聚變能源核心。
這些防護不是為了抵禦外敵，而是為了防止裡面的東西洩露任何訊號。
因為在這個實驗室的最深處，在那數十道封閉層層層包裹的保險櫃裡，存放著人類有史以來獲得的最珍貴、也最危險的樣本——六粒從收割者飛船碎片中獲取的粉末。
它們的直徑不到零點一毫米，肉眼幾乎無法看見，需要用電子顯微鏡才能看清楚到它們的具體樣子。
但它們的存在，曾經讓整個燧人指揮中心如臨大敵，讓整個薪火計劃籠罩了數月的陰影。
利希特人用整個文明的怒火才換下了那一塊收割者的碎片。
拾火小隊的年輕戰士們用生命換來了那一次寶貴的回收機會。
整個人類的科技結晶和做到了極致的安保才使得鏡鑑一號研究基地對粉末的研究成為了現實。
二十年來，董院士幾乎沒有離開過這間實驗室。
他今年已經快八十歲了，但在黃土奈米細胞和生物工程技術的加持下，人類的理論壽命早已突破兩百歲，外貌的衰老也變得極其緩慢。
理論上直到兩百歲，都會是人體最為強壯，思維最為敏捷的期間。
然而，此刻站在儀器前的董院士，看起來卻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頭髮稀疏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聳起，嘴唇乾裂，手指微微顫抖。
他的身體機能，在黃土奈米細胞的維持下本不該如此，但二十年的超負荷工作，二十年的精神緊繃，二十年在強遮蔽力場中日夜煎熬，已經把他折磨到了極限。
遮蔽力場對人體有負荷，雖然不至於造成永久性損傷，但長期處於其中，會讓人感到持續的疲勞與頭痛，注意力難以集中。
董院士和他的團隊，已經在這片力場中工作了二十年。
基地的特殊性讓人員更換很難實現，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加派人手。
他們每天只在遮蔽力場強度較低的休息艙裡睡幾個小時，其餘時間都守在那些精密的分析儀器前，盯著那些永遠不會變化的讀數，等待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突破。
“該死，到底怎麼做才能揭開謎底？”
董院士摘下眼鏡，用力地揉著眉心。
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衰老，而是因為疲憊。
面前的螢幕上，顯示著那六粒粉末的高畫質影像，六粒幾乎一模一樣的暗色微粒，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理，像六顆沉睡的種子。
“要不，我們將其中一粒粉末進行破拆？”站在他身後的王博士試探著說。
王博士是他的副手，也是這個研究基地資歷第二老的成員。
他比董院士年輕十幾歲，但看上去也好不到哪裡去，頭髮白了一半，眼袋很深，嘴唇上全是乾裂的死皮。
“破拆？”董院士搖了搖頭，“且不說一共就只有六粒，獲得粉末樣本的過程根本不可能複製。”
“那是奇蹟，是難以復現的奇蹟，我們以後很有可能無法獲得樣品。”
“就說粉末本身的特性，破拆很有可能出現難以預料的後果，萬一有訊號突破束縛，那一切都完了。”
“可是我們就這樣看著？”王博士的聲音有些激動，“單是這樣研究是有極限的，這樣下去再有二十年都不一定都能有突破！我們還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去浪費？”
董院士沉默了。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粉末，看著那六粒沉睡了二十年的暗色微粒，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知道王博士說得對，他也急，比任何人都急。
薪火計劃如履薄冰，“創造者”隨時都有可能發現人類的存在。
而一旦暴露，人類面對“創造者”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再等等。”他最終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等燧人指揮中心的訊息，他們那邊對創造者能量場的研究已經有了進展，也許很快就會有新的理論框架出來，到那時候，我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王博士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好吧，再等等。”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研究基地的通訊專員李靈童衝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董院士從未見過的表情，那是激動、興奮、以及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董院士！王博士！”李靈童的聲音都在發抖，“好訊息！好訊息！”
“我們在最新的聯絡裡面收到了一份重要的資料！”
“甚麼資料？”董院士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米，金屬椅腿在地面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關於能量場與特殊材料的推測，還有這些粉末可能的作用的推算，以及創造者的技術體系的推算！”
李靈童把手裡的資料板遞過來，“燧人指揮中心說，這些資料是基於哈茲爾人後期提供的資料、養殖場二號的觀測記錄、以及薪火網路這些年積累的所有資訊整合出來的。”
“具體過程他們沒說，但是他們已經進行了初步驗證，結論是這些粉末，很有可能比我們想象的作用還要大得多！”
董院士一把搶過資料板，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
那些資料密密麻麻，足有上千頁的樣子。
有關於創造者能量場的最新理論模型，有關於空間摺疊與量子糾纏的數學推導，有關於收割者飛船碎片成分的能量特徵分析，還有一段九章專門為這個研究基地錄製的講解影片。
董院士點開了那段影片。
九章的虛擬形象出現在螢幕上，那雙由光點構成的眼睛，此刻格外明亮。
“董院士，各位研究人員，你們辛苦了。”
“我知道你們等了很久，希望這份資料，能讓你們等得值得。”
“根據我們從哈茲爾人、養殖場二號、以及多個薪火節點獲得的資料，創造者的整個技術體系——傳送裝置、蟲族、思維鋼印、收割者，甚至那些力場。”
“我們懷疑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套統一的能量場理論基礎上的。”
“這套理論的核心，是空間摺疊與量子糾纏的結合，而你們手中的那些粉末，很有可能就是這套能量場理論在現實世界中的‘結晶’。”
“結晶？”董院士喃喃道。
“具體來說，這些粉末可能是某種特殊能量場在極端條件下凝聚成的固態物質，類似高能粒子在特定環境下形成的‘凝聚體’。”
“這種物質在正常情況下是穩定的，不對外釋放任何訊號，但當受到特定頻率的能量刺激時，它會進入激發態，釋放出與其‘母體’能量場特徵完全一致的訊號。”
“這也是為甚麼，當初拾火小隊在研磨這些粉末時，啟用了收割者的追蹤機制。”
“因為它們釋放的訊號，與收割者飛船的能量特徵同源，收割者能夠透過追蹤這種訊號，找到碎片的位置。”
“同時，也是因為這些碎片的重要性，所以“創造者”才會隨時注意到每一塊碎片的下落，會覆滅任何接觸到碎片的文明。”
“二十年來，你們一直無法突破，不是因為你們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你們缺乏一個關鍵的理論框架。”
“你們不知道這種粉末的本質是甚麼，不知道它為甚麼會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不知道它釋放的訊號意味著甚麼。”
“現在，我們有了這個框架。”
“根據我們的推算，這些粉末不僅僅是收割者飛船的碎片殘留，它們很可能是創造者整個能量場網路的‘樣本’。”
“透過研究它們，我們有可能反推出創造者能量場的運作原理，甚至找到干擾、遮蔽、或者利用這種能量場的方法。”
“比如，如果我們能製造出與這種粉末釋放的訊號頻率完全相反的干涉波，我們就能抵消它的訊號，從而安全地對其進行破壞性研究。”
“如果我們能解析出它的微觀結構，我們就能嘗試合成類似的人造物質，用於我們自己的能量場技術。”
“如果我們能徹底搞清楚它的原理，我們甚至有可能找到切斷創造者能量場網路的方法。”
“這是鑰匙。”九章的聲音加重了幾分，“不是通往某個具體地方的鑰匙，而是通往“”創造者”科技體系的鑰匙。”
影片結束了，實驗室裡一片安靜，只有遮蔽場運轉的嗡嗡聲在迴盪。
董院士站在那裡，盯著螢幕上那六粒粉末的影像，盯著那些他看了二十年的暗色微粒，盯著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再有任何變化的影象。
他的眼眶發熱，身體在顫抖。
這次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那是希望。
“把這份資料列印出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通知研究基地裡的所有研究人員，開會。”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研究基地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忙碌狀態。
那些資料被分發到每一個科研人員的手中，他們廢寢忘食地研讀，在會議室裡激烈地討論，在實驗室裡反覆地驗算。
新的理論框架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那些被鎖了二十年的門。
那些曾經無法解釋的現象，如今都有了合理的推測，那些曾經無法突破的瓶頸，如今都有了可能的解決方案。
“根據九章的推算，”王博士站在投影螢幕前，指著那幅複雜的三維能量場模型。
“如果我們能製造出與粉末釋放訊號頻率完全相反的干涉波，我們就能在遮蔽場內部建立一個‘消音室’，把粉末的所有訊號都壓制到本底噪聲以下。”
“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對粉末進行破壞性研究？”
“對。”王博士點點頭，“也許不需要破壞整個顆粒，只需要從表面刮下一點點，就足夠我們分析它的內部結構，比我們過去二十年只能看不能碰，要好太多了。”
董院士沉默了一會兒。“干涉波發生器，能造出來嗎？”
“理論上可行。”王博士調出一份設計圖，“需要用到利希特人的光晶技術和理性者文明的精密製造技術，科學院那邊已經開始做原型機了，預計三個月內可以完成第一臺測試樣機。”
“原型機一旦透過測試就會第一時間送過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進行下一步的測試。”
“三個月。”董院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那就再等三個月。”
他的目光落在那六粒粉末上。
它們靜靜地躺在保險櫃的最深處，在數十道封閉層的保護下與世隔絕。
“二十年的寂寞都捱過去了。”他輕聲說，“不差這三個月。”
......
三個月後，干涉波發生器如期送達。
那是一臺半人高的裝置，外殼是銀白色的相轉移裝甲，內部是密密麻麻的線圈和光晶透鏡。
它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實驗室的核心區域，與那些分析儀器連線在一起。
“開始測試。”董院士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
王博士按下啟動按鈕，干涉波發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波紋從發射端射出，精準地覆蓋在粉末樣本所在的區域。
干涉波穩定，頻率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一直觀察著分析模組的操作員實時報告。
“粉末訊號已被壓制至本底噪聲以下，遮蔽場內部安全。”
董院士看著螢幕上那組資料，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繼續測試，把這臺發生器的極限給我測試出來。”
“然後把所有的資料反饋給燧人指揮中心，等到第二批干涉波發生器送過來，我們就開始準備破壞性研究！”
“所有人都做好準備，我們一定要解開這些粉末的秘密，找到對抗“創造者”文明的辦法。”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