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很快達成了關於接下來的計劃的共識，首先是針對那個“主宰”的計劃。
“海市蜃樓系統是目前我們手中最有效的屏障。”李雲樞調出一組資料，那是九章剛剛完成的系統狀態評估。
螢幕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數以萬計的光晶節點、能量中繼站、訊號欺騙模組的實時引數。
這套籠罩在五號大陸外圍的龐然大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執行了許多年，期間還經歷了多次升級換代。
“理論上，根據我們針對那個“主宰”做的側寫和行為模式推算，海市蜃樓系統至少還能遮蔽它們二十年的時間。”
“問題是，它的欺騙邏輯建立在我們面前那個“主宰”無法主動驗證外部資訊的前提下。”九章的聲音介入。
“如果有一天，這個“主宰”找到了繞過思維鋼印限制的方法，或者創造者主動解除了它的某些束縛，海市蜃樓就會失效。”
“根據哈茲爾人提供的資料，這種可能性雖然低，但絕對不是零。”
“而一旦這個“主宰”意識到了我們，或者說“創造者”標記了我們，一場血戰就在所難免。”
“所以我們需要多層防禦。”丁總參謀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海市蜃樓是第一層，是欺騙和拖延手段，但它必須要有備份，要有第二層、第三層，甚至第四層。”
“這個目前也有了突破。”九章在螢幕上顯示了後續的防線預案，“新的觸周系統將構成第二層防線。”
這個由科學院在螺旋單元和理性者文明巨型機械構裝體技術基礎上發展而來的武器平臺，已經迭代了好幾個版本。
最初版本的觸周系統，只是一個簡陋的力場能量汲取以及干擾裝置，只能勉強在四號大陸的力場上撕開一道短暫的口子，針對五號大陸沒有任何的效果。
而在得到哈茲爾人關於五號大陸特殊力場的資料以及五號大陸本身供應力場的能量分佈以後，五號大陸的力場對於人類已經不再是嘆息之牆。
九章現在展示出來的觸周系統，是由上萬座同步軌道發射單元組成的龐大陣列，可以在不到三十分鐘內以特定陣型將焦點匯聚到五號大陸上方的任何一個點。
它的設計目標，不是摧毀主宰，而是在必要時破開那層黑色力場的一瞬間。
“哪怕只是零點一秒。”萬院長的表情非常認真。
“只要力場出現一個縫隙，我們就能把任何需要的特殊武器或者裝置送進去。”
理論模擬顯示，新的觸周系統可以在五號大陸力場上撕裂一個微小缺口，持續零點三秒。
時間足夠特製的超高速導彈穿過缺口，把任何需要投射進去的東西丟進去。
這些東西可以是高威力的武器，也可以是特殊的干擾裝置，甚至可以是針對那個“主宰”的死手系統。
根據哈茲爾人的情報，除了那層力場以外，五號大陸本身的防禦並不算強。
以人類現在的能力，只要能送進去，不說讓那個“主宰”遭受滅頂之災，至少也能對其造成相當大傷害，破壞掉那些來自“創造者”的超級武器。
哈茲爾人提到過那些武器都是特定的建築，根本不能移動，只能在特定的情況下使用。
而根據目前蒐集到的資料來看，五號大陸的佈局似乎是固定的，人類面對的那個“主宰”，那些武器的位置也應該就在那裡。
特殊的超高速導彈已經足夠在零點三秒的時間命中目標。
這種導彈被命名為“穿針”，它的設計圖紙已經在科學院的伺服器裡躺了好幾年。
不是造不出來，而是一直沒有足夠的把握，定位的精度要求太高，導彈穿過缺口的成功率一直停留在理論層面。
“但我們現在必須開始建造了。”李雲樞轉頭看向萬院長，“成功率可以低，但不能沒有，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也比甚麼都不做強。”
萬院長點了點頭，他知道李雲樞說得對。
海市蜃樓遲早會有失效的那一天，觸周系統就是那根備用的保險絲，也許永遠用不上，但必須捏在手裡。
第三層防禦，是蟲族本身，本身也是對第二層防禦的補充。
這是科學院從哈茲爾人案例中總結出的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策略——利用創造者的規則，反過來牽制主宰。
規則是清晰的，只要蟲族還存在，只要母蟲還沒有被徹底消滅，主宰就不能主動出手。
它必須等待獵物完成挑戰，或者等待獵物自我毀滅。
這個規則，是創造者套在主宰脖子上的項圈之一。
“所以，如果我們發現主宰有異動，比如它開始嘗試破解海市蜃樓，或者它的掃描波束突然增強了強度，我們可以在第一時間啟動熔爐計劃，把所有母蟲全部消滅。”李雲樞的聲音很冷。
“母蟲一死，規則就會被觸發，主宰要麼立即進入挑戰模式，要麼被創造者判定為失職。”
“無論哪種結果，它都會有一段短暫但寶貴的混亂期，這段時間足夠我們做很多事。”
“比如啟動觸周系統，比如撤離關鍵人員，比如轉移薪火網路的核心資料。”
這個預案被命名為“斷尾”。
不是犧牲自己，而是利用規則製造混亂，就像獵物發現了陷阱，與想辦法解除無法解除的陷阱到精疲力竭，不如主動把陷阱複雜化，讓獵人不得不停下來重新佈置。
除此之外，還有第四層防禦。
這個是最瘋狂，風險最大，但是效果可能最好的一個。
利用思維鋼印本身，去反噬主宰。
“哈茲爾人提供的資料中，包含了一套完整的邏輯病毒編碼方式。”萬院長調出一幅極其複雜的基因序列圖。
那是一種人類從未見過的微觀結構，像一串被精心折疊的蛋白質鏈，每一處摺疊都是一個陷阱，每一段序列都是一條指令。
“這種邏輯病毒，原本是創造者用來給奴僕種族打上思維鋼印的工具，它的編碼方式，基於哈茲爾人對創造者能量場的長期觀測和逆向工程。”
“雖然我們還無法完整地製造出這種病毒，但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片段。”
“把這些片段植入主宰的認知系統裡，會發生甚麼？”李雲樞問。
“不知道。”萬院長坦誠地回答，“也許甚麼都不會發生，因為主宰的大腦結構和我們完全不同。”
“也許會產生不可預知的副作用，比如讓它徹底瘋狂，或者讓它對某些原本敏感的資訊變得遲鈍，甚至無視。”
“理論上，如果我們能干涉那個啟用思維鋼印的能量場，就可以把這種邏輯病毒偽裝成正常的能量訊號，注入它的感知系統。”
“病毒一旦啟用，就會像思維鋼印遮蔽傳送裝置一樣，遮蔽掉它對人類的認知。”
“在它眼中，養殖場一號將成為一片空白，沒有蟲群，沒有獵物，沒有任何值得關注的東西。”
這是一個聽起來近乎天方夜譚的構想，但九章的模擬結果，卻給出了一個讓人心跳加速的數字。
在理想條件下，成功率可以達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百分之四十，不高，但也絕對不低，足夠讓科學院傾盡全力去攻關，足夠讓燧人指揮中心把它列為核心預案之一。
這個計劃一旦成功，人類在養殖場一號星球上就再也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可以盡全力發展，甚至對五號大陸進行一定程度的探索。
而這個技術，也絕對不會侷限於養殖場一號星球。
“當然，這也需要時間。”萬院長嘆了口氣，“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我們需要更多的樣本，更多的資料，更多的實驗。”
“但我們等得起，至少現在還等得起。”中樞沉默了一會兒，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戰術推演圖上。
五號大陸的黑色力場依然靜靜地懸浮在海洋的遠端，他不知道那個主宰此刻在想甚麼，不知道它有沒有察覺到外界的異常，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打破沉默。
但他知道，無論它做甚麼，人類都會有應對的方案。
欺騙，拖延，破防，反噬。
四層防禦，一層比一層激進，一層比一層冒險。
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底線，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希望，保住薪火網路的核心節點，保住人類文明的種子。
“把觸周系統的建造優先順序提到最高。”中樞最終下令。
“穿針超高速導彈進入工程階段，斷尾預案下發到每一個薪火節點，邏輯病毒的研究繼續加速。”
他頓了頓。
“二十年，我們至少還有二十年的平靜。”
“二十年裡，我們要把海市蜃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觸周系統打磨成一把足夠鋒利的刀，把邏輯病毒培育成一枚可以射穿主宰認知的子彈。”
“二十年後，無論那個主宰做出甚麼選擇，我們都必須有足夠的底牌。”
“二十年。”丁總參謀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夠嗎？”
“夠不夠，要看我們怎麼用。”中樞調出另一幅圖，那是薪火網路的現狀圖。
三百二十七個節點，每一個都是一顆星球，每一顆星球上，都有人類的基地、人類的火種、人類的未來。
“二十年的時間，我們可以把這三百二十七個節點，變成三千二百七十個。”
“我們可以把人類的足跡，印在數以千計的星球上，我們可以把薪火網路，織成一張讓創造者都無法輕易撕碎的大網。”
“到那時，”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上揚，“即使養殖場這邊出了問題，即使主宰發現了我們的計劃，即使創造者親自出手，人類文明，也不會輕易滅亡。”
“只要能夠保留下任何一枚完整的種子，人類就還有希望！”
會議室裡安靜了。
“當然，這只是最壞的情況。”中樞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們的真正目標，從來不是逃跑，而是掙脫這張網。”
他調出科學院正在攻關的核心專案列表，那些專案，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擺脫創造者的傳送網路。
“根據我們從哈茲爾人和其他薪火節點獲得的資料，創造者的整個體系，傳送裝置、遺蹟、蟲族、思維鋼印，甚至收割者，都是建立在一套統一的能量場理論基礎上的。”
“這套理論的核心，是空間摺疊與量子糾纏的結合。”
“傳送裝置之所以能夠跨越光年傳遞物質，是因為它在兩點之間建立了一個臨時的空間摺疊通道。”
“而維持這條通道的能量，來自於創造者無處不在的能量場網路，而這個網路，覆蓋了我們所知的每一顆養殖場星球，每一個薪火節點。”
“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個網路的能量節點，如果我們能干擾它的能量流動，如果我們能製造出不屬於這個網路的傳送通道......”
“那麼，創造者就再也無法追蹤我們，再也無法限制我們，再也無法收割我們。”
這不是一個短期目標，科學院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可能耗盡他們餘生，甚至需要幾代人接力才能完成的課題。
但他們別無選擇。
因為不被創造者發現，不等於不被創造者消滅。
創造者隨時可能因為任何原因注意到他們，他們需要跑得更快，藏得更深，發展得更穩。
“會議結束後，就把這些預案分發到每一個薪火節點。”中樞做著最後的總結。
“薪火網路要繼續擴充套件，海市蜃樓系統要繼續升級，科學院的研究要繼續加速。”
“養殖場二號的案例告訴我們，創造者的規則不是不可觸碰的，思維鋼印不是不可逆轉的。”
“他們有規則，我們就有機會。”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那些全息投影，李雲樞，丁總參謀長，萬院長，還有那些日夜奮戰在各自崗位上的科學家和戰士。
“諸君，前路依然漫長，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