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大陸的中心,那個曾經在投影中怒吼的身影,正站在一棟金碧輝煌的建築裡,看著面前的一塊光幕。
他的外表和當年那個投影一模一樣,但氣質卻變了,那種刻意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絕望,以及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光幕上顯示的是一顆陌生的星球,那裡的智慧生命是一種類人形的生物,面板呈暗綠色,四肢粗壯,頭部有一對彎曲的角。
他們正在建造城市,發展科技,文明已經達到了相當於藍星人類被強制傳送時的程度。
一個按鈕浮在光幕旁邊,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那是“創造者”賜予他的許可權——選擇下一批獵物,設定傳送的時間。
那個哈茲爾人的手指在按鈕上方懸停了很久,目光卻不在那個按鈕上,而是穿過牆壁,穿過力場,望向遠方,那個他感知到有“甚麼東西”的地方。
“最多還有三年。”他喃喃道,“時間拖延已經是極限了,希望你們能夠有所突破吧。”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著螢幕上的那個種族,可是焦點卻明顯沒有在那些身影上面。
然後,他用力按下了按鈕。
與此同時,光幕上的那顆星球,天空中出現了一行巨大的文字,那些文字是用一種未知的符號寫的,但每個看到文字的人卻能夠瞬間明白文字的含義。
而且只要你抬起頭,無論你看不看,那行文字都會直接出現在你的腦海裡面。
【你們被挑選參與文明試煉。】
【所有人將會在三年後同一時間全體被傳送到一個特殊的星球。】
【你們每個人可以攜帶一樣東西,但是隻能自己接觸,複數接觸將會導致衝突。】
【以上為最終解釋,無法申訴,無法拒絕,無法更改。】
【想要活下去的話,做好準備吧。】
這些文字將始終掛在天空上,直到三年後強制傳送開始的那一刻。
這已經是他能夠做到的最為寬鬆的強制傳送規則了,按照對面那個文明的程度,只要他們提前做好準備,就能夠將強制傳送的損耗降到最低。
此時,由於文字的出現,那個文明出現了明顯的混亂跡象。
但那個哈茲爾人已經不再看光幕了,他關注的根本就不是這個。
他轉過身,走出那棟金碧輝煌的建築,來到外面的世界裡。
五號大陸的城市,美得不像真的。
那些建築高聳入雲,表面覆蓋著閃閃發光的塗層,街道寬闊整潔,兩旁種滿了奇花異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味。
城市裡到處都是自動化的設施,交通系統、能源系統、環境控制系統,一切都在完美地運轉。
但沒有多少人。
寬闊的街道上到處都是空空蕩蕩的。
那些漂亮的花園裡,幾乎沒有散步的身影,高聳的建築裡,只有寥寥無幾的窗戶亮著燈。
偌大的五號大陸,一座建設到極致的城市,總人口可能還不到十萬人。
他們分散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像幾滴掉進大海的水珠。
有的在實驗室裡工作,有的在培養艙旁看守,有的只是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甚麼都不做。
他們被“創造者”賜予了永生,被鎖在這座金色的牢籠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待著下一批獵物,等待著下一次殺戮,等待著下一次創造者的恩賜。
他們曾經有過幾千萬同胞,但在那場“處罰”中,在那些試圖逃離者的連帶懲罰中,在思維鋼印的侵蝕和遺忘中,在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歲月裡,大多數人已經消失了。
不死的身體也擋不住一意求死的執著。
大部分哈茲爾人都在漫長的歲月裡面選擇了自我了斷。
留下的這些人,是最“聽話”的,最“安分”的,最“懂得規矩”的,但也因此數量最少。
那個哈茲爾走在大街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城市裡迴盪。
他經過一個廣場,那裡曾經有成千上萬的同胞聚集,慶祝他們戰勝了蟲族。
但現在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地面,捲起幾片落葉,然後被趕過來的清潔機器迅速處理乾淨。
他走進一座低矮的建築,那是五號大陸上僅有的幾個能讓他覺得安全的地方。
然後,他開始在像其他還活著的哈茲爾人一樣,開始進行自己獨特的“愛好”。
他的愛好是修理,此時他正在用早已淘汰的手工來修復一個看不出來作用的破爛零件。
在修理的過程中,他巧妙的把想要傳遞的資訊混雜在各種零件當中。
那是一段很長的資訊,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寫的,經過與人類約定的加密方法,偽裝成普通的資料記錄。
那段資訊裡,有他對新一批獵物的觀察資料,有他對力場維持裝置的記錄資料,有他對“創造者”可能出現的規律總結,以及最後一句——
“我們還在,你們來了嗎?”
“三年,我們還能給你們爭取三年的時間,不要辜負它。”
......
而在養殖場二號的地表,鄧世安對此一無所知。
此時他正帶著小隊,在一片茂密的森林裡挖掘一個埋藏得很深的記錄裝置。
“找到了。”張海川喊道。
他從鑽探裝置的回收匣裡捧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光晶球,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泥垢,但內部的儲存核心依然完好。
“這是第幾個了?”鄧世安問。
“第七十九個。”張海川小心翼翼地把光晶球放進特製的容器裡,“加上之前在別處找到的,我們已經回收了幾百個記錄裝置。”
“資料呢?”
“正在分析,大部分記錄裝置都捕捉到了重置的過程,但資訊碎片化比較嚴重,還需要時間整合。”
“繼續找。”鄧世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把所有記錄裝置都找回來,把碎片拼完整。”
他轉過身,看向西邊,恆星正在沉入地平線,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紅色,遠處的森林在夕陽的照耀下,像一片燃燒的火海。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哈茲爾人。
他們現在在哪?在做甚麼?他們等到了他們想等的東西了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記錄裝置裡面,一定藏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