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會議室裡,主螢幕上的顯示黯淡了下去,代表養殖場二號的那個光點,已經徹底變成了灰色。
所有與養殖場二號的主動聯絡和訊號都已經全部切斷,燧人指揮中心斷開了任何可能會吸引“創造者”目光的東西。
當重置開始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是一個甚麼情況。
因此,絕對不能冒險。
在雷戰天他們撤離的前三十秒,所有主動發射訊號的裝置都按照預案全部關閉。
通訊鏈路切斷,能量核心休眠,天線回收,那顆灰白色的星球,從人類的資訊網路中消失了。
只留下那些沉默的眼睛。
散佈在遺蹟外殼鑽孔裡的光晶記錄球,埋在大陸海岸線上的儲存裝置,以及那三個架設在遺蹟一層、被遮蔽罩緊緊包裹的記錄裝置。
它們還在記錄,還在等待,但它們不會主動發出任何聲音。
李雲樞盯著那個灰色的光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把一顆種子埋進了土裡,卻不知道它會不會發芽。
風會不會把它吹走?
蟲子會不會把它吃掉?
會不會根本就沒埋進去?
以及最重要的,這些種子會不會引來更危險的敵人?
種種的一切讓他都有些患得患失起來。
“九章,最後一次訊號確認是甚麼時候?”李雲樞忍不住對著九章問道。
“撤離前十二小時,記錄裝置發回了一次自檢報告,所有裝置運轉正常,遮蔽場穩定,記錄球訊號微弱但可識別。”
“之後,所有裝置按預案進入全靜默狀態。”
“下一次訊號呢?”
“無法確定。”九章的電子面孔上露出了關心的神色,看了看一旁的李雲樞,他已經能夠想到此時為甚麼李雲樞會問這些根本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
根據預設程式,只有當遺蹟內部的感測器檢測到那種特殊的重置能量場,同時散佈在星球上的複數資訊收集裝置被觸動。
並且不是同一時間,必須是由重置引發的連鎖反應,才會啟用訊號發射器,向節點一號傳送提示。
或者,被哈茲爾人主動啟用。
現在重置都不一定開始,又怎麼可能確認時間......
這個計劃還是李雲樞他們商討出來的,他又怎麼可能不知道短時間內不會有結果?
只不過是過於患得患失罷了。
畢竟這個機會實在是過於珍貴,珍貴到就連九章的邏輯模組都有些過熱的感覺。
李雲樞的手指突然停止了敲擊,他盯著那個灰色的光點,忽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九章,抱歉。”他低聲說,“我太急了。”
九章的虛擬面孔微微晃了一下,那雙由光點構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李雲樞從未見過的柔軟。
“不需要道歉,你的焦慮,我能夠理解。”
“這顆種子埋下去,誰也不知道會開出甚麼花,但至少,我們把它埋下去了。”
“是啊,我們把它埋下去了。”李雲樞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最壞的情況下,哈茲爾人會記得啟用它嗎?”
“他們會記得。”九章的回答沒有猶豫,“一個在思維鋼印的牢籠裡被困了幾百年的種族,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差點忘記卻依然把“巖縫中生長的草”刻在記憶深處的種族,不會放棄希望。”
“是啊,他們不會放棄希望。”李雲樞喃喃道,“我們也是!”
他看著那顆灰色的光點,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了星圖。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秦野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李雲樞很久沒見過的表情,那種壓不住的、從心底往外冒的興奮。
“李總指揮,好訊息!李強回來了!”
李雲樞愣了一下。
“李強?”
“薪火一隊的李強!”
“從朗星迴來的,人已經在歸墟基地了!”秦野的聲音都在發顫。
“先前你們在開會,是傳送平臺指揮官接到的訊號,現在已經透過驗證並開啟了傳送門,正在返回的過程中。”
“他們帶了好多東西回來,整整一列車的實物樣本,還有透過朗給的新的資料找到的物資,以及——”
他的話被李雲樞的動作打斷了。
李雲樞已經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米,金屬椅腿在地面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走。”
歸墟基地的傳送廣場上,那道幽藍色的光門還在維持著開啟狀態。
它的直徑已經擴充套件到了極限,足以讓重型運輸平臺並排透過。
光門的這一側,傳送準備平臺上各種物資堆積得像一座小山。
那些從朗星運回來的東西,被分門別類地碼放在傳送區的指定位置,有的裝在恆溫箱裡,有的泡在防腐液中,有的被厚重的金屬外殼包裹著,只露出一個標籤。
而在平臺旁邊,一個穿著外骨骼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塊資料板,正在和歸墟基地的後勤主管核對清單。
李雲樞快步走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傳送區裡迴盪,那個身影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風霜刻出痕跡的臉。
面板黝黑,顴骨高聳,眉骨上有一道被蟲族利爪劃出的舊疤,眼睛卻亮得像兩顆寒星。
他穿著還是上一世代的“愚公”外骨骼,裝甲上有朗星特有的灰白色塵土,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暗色汙漬,可能是來自那個星球上的某種礦物。
他看到了李雲樞。
外骨骼的液壓系統發出一聲輕響,他立正,右手抬起,五指併攏,指尖抵在額角。
“報告!薪火一隊隊長李強,攜薪火一隊所有隊員返回歸墟基地,請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