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點一號的聚集地邊緣,劉忠華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中心裡,面前是一份長長的名單。
那是一十七萬三千三百七十五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最近從思維鋼印中甦醒的哈茲爾人。
他們有的已經恢復了部分認知,有的還在茫然中摸索,但所有人都接受了人類的安排。
“第一批轉移名單確認完畢。”副手常毅將一份電子清單遞過來,“一共一百三十六萬人,全部由那些解除鋼印時間而且身體狀況最好的個體帶隊,他們已經同意前往希望二號。”
“同意?”劉忠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忍不住搖了搖頭,“他們知道希望二號在哪兒嗎?”
“不可能知道。”常毅也有些感慨,“但他們相信我們。”
“得益於那些解除了思維鋼印的哈茲爾人的高度理性,再加上另外那群哈茲爾人給予他們的資料,他們對於我們的信任程度很高。”
“那就別讓他們失望。”劉忠華放下名單,走出指揮中心。
聚集地裡,那些哈茲爾人正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個臨時的營地裡面,其中那部分解除了思維鋼印的成員正在安撫其它人。
雖然大部分人都還是一臉的疑惑,但是起碼他們沒有抗拒,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把一切都當作是神的旨意。
劉忠華走到一臺投影裝置前面,將自己的身影顯示在營地上方。
他拍了拍手,所有哈茲爾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第一批前往新家園的人,請到廣場集合。”他的聲音透過翻譯器傳遍整個聚集地,“帶上你們最珍貴的東西,但不要帶太多,新家園裡甚麼都有。”
沉默了一會兒,一箇中年女性哈茲爾人抱著孩子走出了人群,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在顫抖。
“在那邊,我們能夠重新建立曾經的文明嗎?”
劉忠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當然可以,雖然短時間不能超過一定限度,但是絕對比現在的你們要強了太多。”
“還是有限制嗎?”那位哈茲爾女性的臉上顯露出一絲不甘與仇恨之色,她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似乎是被她無意識的動作弄疼了,那個孩子哇哇大哭起來。
那位哈茲爾女性這才反應過來,她連忙鬆開手,拍哄著懷裡的孩子。
“雖然現在做不破開限制,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現在,你們需要先活下去。”
“活下去,活的好好的,然後再考慮其他的事情。”
那位哈茲爾女性盯著劉忠華的投影,最後重重的點了點頭,然後抱著孩子快步回到了人群之中。
劉忠華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是第二批去除思維鋼印的哈茲爾人中的一個,再找回了理智和歷史後,他們表現出來的憤怒和剋制讓他都有些吃驚。
劉忠華調整了面前的觀察視角,將整個營地的全貌盡收眼底。
超過一百萬哈茲爾人正在做著最後的準備,他們很快就要踏上前往希望二號的傳送門,為其它哈茲爾人打好前站。
所有的哈茲爾人將在三次傳送中全部送過去,在那裡重新建立屬於他們自己的文明。
......
另一邊,哈茲爾養殖場星球。
雷戰天正站在遺蹟三層的傳送裝置旁邊,盯著那個倒計時。
節點一號剛剛開啟了最後一次送來援軍的傳送門,距離重置開始最多還有二十四天的時間,他們必須在十八天後遺蹟傳送裝置充能完畢後就做好撤離的準備。
“九章,馬洪種博士的團隊到了嗎?”
“已經隨著最後一批援軍透過剛才的傳送門到了,現在正在遺蹟一層勘察選址。”
馬洪種博士是東國科學院專門研究遺蹟那些奈米機器和特殊的力場遮蔽技術的專家。
根據長時間的研究,他設計的遮蔽裝置,能夠在小範圍內抵抗遺蹟裡面那種特殊的能量場的干擾效果,保護內部裝置不受影響。
雷戰天來到遺蹟一層。
在確保了蟲群不會靠近遺蹟之後,所有的卡拉斯戰士都已經搬了出去。
如今,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倉庫,堆滿了從飛船殘骸上拆下來的部件、從蟲屍中找到的儲存裝置、以及哈茲爾人透過各種方式送來的裝置。
馬洪種博士正蹲在一根柱子旁邊,面前是一個三米見方的金屬盒子,上面佈滿了線圈和天線。
“博士,位置選好了?”
“選好了。”馬洪種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一層的東北角最靠近地基,結構最穩定。”
“我們要在那裡架設三個遮蔽裝置,呈等邊三角形分佈,覆蓋一個大約二十平方米的區域。”
“區域內可以放置記錄裝置、備用電源、以及幾臺微型探測器。”
“能撐多久?”
“設計理論上,遮蔽裝置內建的聚變電池可以維持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之後,如果沒有任何外部干預,它們會逐漸失效。”馬洪種頓了頓,“但到那個時候,重置早就完成了,新的獵物也應該來了。”
“我們留下的東西,要麼已經被發現,要麼已經沒用了。”
雷戰天點了點頭,“二十年,應該是足夠了。”
工程隊立即開始施工。
那些遮蔽裝置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柱子根部和牆壁夾層裡,用厚重的支撐物蓋住。
記錄裝置被放置在遮蔽罩中央,那是一臺拳頭大小的光學和聲波記錄儀,沒有主動發射功能,只會被動地記錄周圍的一切。
它的儲存介質是光晶,理論上可以儲存上百年。
“啟動。”馬洪種按下開關。
遮蔽裝置發出微弱的嗡鳴聲,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能量場在遺蹟一層展開,把那片區域籠罩起來。九章立即開始檢測。
“遮蔽效果穩定,能量場強度達到設計標準的97.3%,內部輻射水平下降至安全線以下,記錄裝置已啟動,正在自檢。”
“測試透過。”馬洪種在記錄本上寫下驗證結果,“開始部署外圍探測器。”
第二批裝置是更小的光晶記錄球,只有彈珠大小,和很久以前在利希特母星上用來記錄收割者的是同一種東西。
它們被安置在遺蹟外殼的鑽孔裡,透過細長的觀測通道指向外面。
那些鑽孔是工程隊用特殊的切割工具在遺蹟外殼上鑽出來的,直徑只有兩厘米,深度從幾厘米到幾十厘米不等。
每一個鑽孔都經過精密定位,確保觀測通道能夠覆蓋遺蹟周圍的不同方向。
“一號觀測孔,方向正東,視野開闊。”
“二號觀測孔,方向東北,覆蓋蟲群主要活動區域。”情報分析專家丁程鑫一邊指揮,一邊在圖紙上標註每一個鑽孔的位置和角度。
光晶記錄球被小心翼翼地塞進鑽孔,用特製的膠泥固定,然後用一層薄薄的偽裝材料封住孔口。
“完成之後,這些觀測孔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丁程鑫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們會像眼睛一樣,替我們盯著這顆星球。”
還有一批記錄球被無人裝置帶到更遠的地方。
各種無人機把各種形狀的光晶隨意的拋灑在彈坑邊緣、蟲屍堆下面、甚至兩塊大陸的海岸線上。
九章用無人機群把那些光晶記錄球撒得到處都是,它們像種子一樣散落在荒原上,等待著被未來被再一次發現。
然而還有一個最瘋狂的計劃,是由哈茲爾人自己提出的。
這些散佈在星球各處的記錄裝置可能能夠記錄養殖場星球上重置畫面和資料,但它們的視角太有限。
哈茲爾人願意配合人類,把光晶記錄球植入即將被派遣出來作戰的蟲子體內。
那些蟲子會在重置前的最後日子裡,帶著記錄球走遍這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四號大陸和未來蟲群沉睡的區域。
那些光晶記錄球被小心翼翼地裝進特製的容器裡,再由哈茲爾人操控的蟲群吞噬。
蟲子們在回到四號大陸後,會把那些容器排洩出來,散落在在巢穴深處、母蟲身邊、以及力場邊緣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一切順利,那些記錄球將成為人類瞭解重置過程和哈茲爾人最終命運的最後一雙眼睛。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倒計時的數字從十七天跳到九天,從九天跳到第三天。
節點一號的第二批、第三批轉移人員已經全部安全抵達希望二號。
那座原本荒蕪的星球上,已經有了一座初具規模的定居點。
人類幫助哈茲爾人在那裡建造了第一批房子、開墾了第一批農田、甚至建起了一座簡陋的學校。
他們在學習,在成長,在找回自己。
而在遺蹟基地,雷戰天正站在傳送裝置前,看著即將充能完畢的傳送裝置。
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離開這顆養殖場星球的機會。
“九章,物資清單確認。”
“確認完畢,一共三千二百噸物資,包括最後一批哈茲爾人提供的技術資料、那艘飛船的完整掃描資料、以及馬洪種博士的遮蔽裝置和所有記錄球的部署記錄。”
“已經全部打包完畢並進行了多重複制等待裝運。”
“那艘飛船呢?真的不能帶走?”
“根據哈茲爾人的警告和我的模擬,飛船一旦透過傳送門,極有可能觸發創造者的規則。”九章停頓了一下,“要麼飛船會被摧毀,要麼傳送門會被封鎖,要麼更糟。”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把飛船上的所有資料都記錄下來,外殼樣本取一些帶走,本體留在遺蹟旁邊。”
“飛船本身也可以作為一個特殊的觀察物件,看看重置開始後這種特殊的存在會有甚麼樣的變化。”
雷戰天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開始吧。”
......
就彷彿是為了送別雷戰天他們,五號大陸上的哈茲爾人再一次控制蟲群發動了攻擊。
大量的蟲子與特殊的無人裝置混戰在一起,然後這一次蟲群獲得了不小的勝利,它們吞噬掉了大量的小型無人裝置,帶著一肚子的戰利品回到了四號大陸。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燧人指揮中心判斷,將時間拖到重置的極限並不是一件好事。
該走了。
遺蹟基地,等待多時的雲輦飛艇編隊降落在預定位置,將會在一小時後帶走所有人。
第一批登上雲輦飛艇的是那些卡拉斯戰士,他們揹著沉重的揹包,帶著期待與疲憊進入了飛艇。
第二批是人類。
唐山帶來的援軍,以及上一次過來的馬洪種博士他們帶上了一切能夠帶走的東西。
當最後一批物資被裝入飛艇之後,遺蹟基地裡只剩下雷戰天和唐山。
他倆將在控制傳送裝置開啟傳送門後離開遺蹟,趕在傳送門關閉前衝進去。
“唐山,該走了。”雷戰天將手按在傳送裝置上面。
“傳送門將在三十秒後開啟,我們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趕過去。”
唐山站在那裡,眼睛盯著面前的傳送裝置,整個人一動不動。
“唐山。”
“我在想,那些哈茲爾人。”唐山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他們現在是甚麼感覺?被困在那個黑色的烏龜殼裡,看著我們走,自己卻走不了。”
雷戰天沉默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一定會撐下去,撐到我們回來。”
“對,撐到我們回來!”
“好了,傳送門已經開啟,我們撤!”
等到二人憑藉著單兵飛行裝置從遺蹟趕到傳送門所在的區域時,雲輦飛艇編隊已經全部透過了傳送門,那裡只剩下了一道巨大的光門。
距離傳送門關閉還有七分鐘,似乎是感受到了所有的卡拉斯人都已經消失,五號大陸出現了巨大的能量波動。
重置看來即將開始。
“九章,記錄裝置狀態怎麼樣?”雷戰天
“所有遮蔽裝置運轉正常,記錄球訊號穩定,外圍探測器已進入休眠模式。一切就緒。”
雷戰天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與唐山一起衝進了光門。
光門在他身後關閉。
幽藍色的光芒從遺蹟裡消失,只剩下那些沉默的機器和那些沉睡的眼睛。
在這顆灰白色的星球上,三百二十七年的記憶,一百二十一天的掙扎,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句號。
但不是結局。
因為那些記錄球還在看著,那些遮蔽裝置還在運轉,那些哈茲爾人還在黑色的力場裡等待著。
而在另一個星球上,那些甦醒的哈茲爾人正在建造新的家園,那些卡拉斯人正在學習新的語言,那些人類正在分析新的資料。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扇門再次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