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的探查工作，在一切準備就緒後的第四十八小時正式開始。
雷戰天站在遺蹟一旁新組建的觀察營地旁，盯著那艘被轉移到邊緣的飛船。
他的身後是整裝待發的工程隊，所有人都穿著全封閉的外骨骼，所配備的裝置都經過了嚴格的消殺與專項改造。
“九章，彙報裝置狀態。”
“十臺自動化工程裝置已全部就位，線控鏈路正常，光學觀測陣列已部署，覆蓋飛船外殼所有區域。”
“所有裝置均未接入無線網路，採用物理線纜控制，與遺蹟主機訊號隔離，確保萬無一失。”
“現在，按照預案，開始針對飛船的探查計劃。”
隨著命令，第一批十臺特種工程裝置啟動了。
它們的樣子像是巨大的金屬甲蟲，徑直撲向不遠處的飛船，隨後，六條機械臂牢牢地吸附在飛船外殼上，機械臂末端的切割裝置開始破拆飛船的外殼。
飛船的外殼比預想的還要堅固，特製的相轉移切割工具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深度還不到一毫米，就已經在快速磨損。
“材料強度超出預期，常規剛性切割效率極低，需要更換其他型別的切割模組。”
另一臺工程裝置爬了上去，它的機械臂末端換了一種從未用過的切割工具，利用特殊的光晶產生的高能鐳射束，在理論上能夠切割任何已知材料。
不過這種鐳射目前能量損耗極快，只能用在極近距離，所以被設計成了專用的切割工具。
鐳射束亮起的那一瞬間，飛船外殼上那道白痕終於開始加深了。
一毫米，兩毫米，三毫米......
“真是驚人的結構強度。”唐山有些感慨，“按照這個速度，切開一個足夠大的洞需要至少三天。”
“三天就三天。”雷戰天說，“趁著現在五號大陸和蟲子都沒有甚麼動靜，我們不搶時間，必須確保安全，慢慢切，不要急。”
......
切割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各種工程裝置輪流上陣，切割工具換了一套又一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後一波主宰的“攻擊”耗盡了飛船儲備的能量，那艘飛船再沒有出現過力場恢復的狀態，也沒有其他任何動靜。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層複合裝甲被切開了。
一塊塊厚重的裝甲板從飛船上脫落，砸在遺蹟旁邊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所有人屏住呼吸，所有的光學觀察裝置第一時間對準了那個洞口。
沒有動靜。
沒有反擊，沒有防禦，沒有能量波動，沒有任何訊號，那個洞口就像一張張開的嘴，沉默地等待著甚麼。
“九章，使用線控無人機，準備進去。”
數十架線控無人機從工程裝置上脫離，緩緩飛進那個洞口。
它們的尾部拖著一根細細的光纖，把它和外面的世界連在一起。
畫面傳回來，飛船內部居然還保持著照明狀態，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有些緊張。
無人機一架接著一架進入飛船，預想的攻擊並沒有出現，就彷彿沒有自動防禦裝置一樣。
可以看到飛船內部比預想的要空蕩得多。
沒有想象中的高科技裝置，沒有密密麻麻的控制檯，沒有閃爍著指示燈的能量核心，只有空蕩蕩的通道，灰白色的牆壁，和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的一道密封門。
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像是有人刻意這樣做一樣。
“這裡應該是一個連線通道，可以直接進入飛船內部區域。”
“繼續前進，不要過於分散。”
“確保所有的無人機都能夠互相觀察到，不要漏掉任何資訊。”
無人機群沿著通道向前飛去，穿過一道又一道敞開的門。
通道兩側開始出現一些裝置，有的像反應堆，有的像儲存罐，有的像某種管道系統，它們都被固定在地板上，看不出任何運轉的跡象。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那是一個巨大的長方形艙室，長度超過兩百米，寬度約五十米，高度約三十米。
艙室的地板上排列著整整齊齊的基座，每一個基座上都固定著一個巨大的透明容器。
容器是空的，但內壁上殘留著某種粘稠的液體，一旁的地板上還有同樣的粘液的痕跡，一直延伸到一個通道樣的區域。
“這裡很可能是運輸艙。”
“那些容器是用來運輸生物體的，容器的大小和形狀，與母蟲的體型高度吻合。”
一直看著遺蹟基地透過通訊節點轉錄過去的探查資訊的萬院長開口說道。
“如果我沒有判斷錯，這艘飛船應該就是用來運輸母蟲的，這是一艘運輸船，不是一艘單純的戰艦。”
隨後無人機繼續向前，穿過那個巨大的運輸艙，進入更深的區域。
這裡有很多不同的艙室，有的像是倉庫，堆放著某種塊狀物質；有的像是控制室，牆壁上佈滿了已經熄滅的顯示屏；有的像是生活區，但沒有任何生活用品，只有空蕩蕩的隔間。
隨著無人機的探查，九章和周髀一號分別根據無人機反饋回來的資料來構建整艘飛船模型。
一個個艙室和通道漸漸的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整體，與從外面觀察到的飛船進行比對。
當無人機的行進路線將虛擬的飛船投影全部填滿之後，一幅關於那艘飛船完整的構造圖被成功的描繪出來。
整艘飛船，除了最開始被擊穿的控制中心，剩下的部分都是連通的。
“確認飛船內部無威脅。”九章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與不解，“理論上可以派人進入。”
“不，再等等，讓無人機分散把所有區域都探一遍，這一次加入飛船本身結構的變數，推論完整飛船構造圖，確認沒有任何隱藏的危險。”
“明白。”
無人機分散開繼續探索，把飛船的每一個角落又掃了一遍。
飛船的結構圖在螢幕上一點一點地完善，那些通道、艙室、隔間，被一一標註出來。
整艘飛船分為三個部分。
頭部是被擊穿的控制中心，中部是運輸艙，有十二個大型隔間，每個隔間可以容納一隻母蟲。
尾部是能源系統，仍在低功率運轉，維持著飛船的基本功能。
在飛船上部有數個武器系統，看樣子前面用來攔截核彈的就是那個，只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的動靜。
“看來那個主宰真的只是派了一艘帶著些許武裝的運輸船過來。”丁總參謀長有些感慨。
“它甚至沒有把我們當成真正的威脅，或者說，它覺得派一艘這樣的運輸船就足夠了。”
“也許它只是想看看我們能做到甚麼程度。”李雲樞的聲音很平靜，“現在它看到了。”
此時，又有了新的發現。
一架線控無人機正停在飛船尾部的一個艙室裡，那裡有一臺還在運轉的裝置。
裝置不大，只有一人高，表面覆蓋著一層光滑的黑色材料，與飛船的外殼相同，正面有一個小小的螢幕，螢幕亮著，顯示著一行行文字。
那是節點一號那個“主宰”同族的文字。
得益於已經在節點一號獲取了關於那種文字的全面翻譯材料，九章立即將文字的內容翻譯過來。
【日誌編號：第七十三號運輸任務記錄。】
【任務內容：運輸母蟲至四號大陸，補充蟲群數量，延長當前養殖週期。】
【任務狀態：已完成。】
【附註：第七十三號運輸任務記錄。】
【觀察物件：第十一號強制傳送文明。】
【該文明展現出超出預期的韌性與適應能力，在與蟲群的長期對抗中，其社會結構未徹底崩潰，文化傳承未完全斷絕。】
【該文明在第三十個養殖年遭遇了未知的外部干預，干預來源不明，干預目的不明。】
【但干預效果顯著，該文明在短時間內從瀕臨崩潰的狀態中恢復，並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附註結束。】
這段文字直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九章發現那臺裝置是一個日誌記錄裝置，而且記錄了這艘飛船所有的任務記錄。
“繼續往下翻。”
螢幕上的文字繼續滾動。
【日誌編號：第七十四號運輸任務記錄。】
【任務內容：運輸母蟲至四號大陸，補充蟲群數量，應對未知外部干預。】
【任務狀態：執行中。】
【未知外部干預出現後的第二十七天。】
【觀察結論：干預來源依然無法確認，推測可能來自另一養殖場。】
【該養殖場的位置未知，推論其並沒有成為該養殖場的“主宰”，從該養殖場過來的手段未知。】
【干預者的科技水平已被初步評估，遠低於我們，但高於本養殖場絕大多數獵物。】
【干預者已與獵物文明建立合作關係，並使用未知手段協助獵物文明大規模撤離本養殖場。】
【干預者的目的未知，可能是為了獲取獵物文明的勞動力，可能是為了獲取本養殖場的情報，可能是為了與本養殖場建立聯絡。】
“它一直在觀察我們。”丁總參謀長喃喃道，“從我們來到這顆星球的第一天起，它就在觀察我們。”
“繼續翻。”
螢幕上的文字繼續滾動。
【日誌編號：第七十四號運輸任務附註二。】
【干預者的軍事能力評估。】
【干預者擁有成熟的核聚變技術，能夠製造小當量戰術核武器，擁有先進的無人作戰系統，能夠實現大規模協同作戰，擁有精密的探測技術，能夠定位地下深處的母蟲。】
【干預者的弱點為兵力不足，過於依賴無人裝置，手段單一。】
【附註結束。】
“這是他的作戰計劃，它從一開始就在推算我們有多少兵力，有甚麼武器，他知道我們的弱點。”
“恐怕要不是螺旋單元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我們根本不可能戰勝蟲族，更不用說打掉這艘飛船了。”萬院長有些慶幸。
“不對，這說不通！”丁總參謀長一臉的疑惑。
“就算是我們的螺旋單元出乎他的預料，他理論上也有足夠的實力和底牌來抵禦這一切。”
“我們一開始判斷這個“主宰”由於思維鋼印導致文明缺失，只是盲目的使用那些“創造者”給予的裝置。”
“可是憑這艘飛船展露出來的資料判斷，這個“主宰”還有完整的科技傳承，他們並沒有像那個節點一號上的同族一樣變成“原始人”。”
“他們能夠理解並判斷這一切，那為甚麼會任憑我們擊落飛船？”
丁總參謀長的疑問，讓整個虛擬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都盯著那段被翻譯出來的文字，盯著那些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評估，兵力不足、依賴無人裝置、手段單一。
那個躲在五號大陸力場後面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把人類露出來的底牌看得清清楚楚，並做出了合理的判斷。
“它知道我們有多少兵力，知道我們有甚麼武器，知道我們的弱點。”李雲樞的聲音很沉，“但它還是放任我們把飛船擊落了。”
“為甚麼？”
沒有人能回答。
九章的投影在會議室中央緩緩的閃爍，那雙由光點構成的眼睛裡似乎也在進行著高速的運算。
“有兩種可能。”九章做出了判斷。
“第一種是它受到某種規則的限制，無法親自出手，也無法派出更強大的兵力，這艘運輸船，已經是它在當前規則下能夠動用的極限。”
“可是這樣就與我們瞭解的“主宰”的規則不符，我認為可能性並不大。”
“況且上一次他還特意在四號大陸保留了幾隻母蟲，最後還治療了因為超出極限而瀕臨死亡的母蟲，可見他知道母蟲全部死亡會帶來的問題。”
“而主動治療母蟲明顯是超出限制的行為，表明了他現在並沒有受到行為限制。”
“因此，我傾向於推論它是故意的。”
“它想讓我們擊落這艘飛船，想讓我們看到這些日誌，想讓我們知道，它一直在看著我們。”
會議室裡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如果是第一種，那麼就代表每個養殖場的規則並不一樣，這不符合常理。”李雲樞緩緩說道。
“如果是第二種，那這些文字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繼續翻，我們必須知道他們到底想告訴我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