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了這個遺蹟還處於活性狀態後，雷戰天的心反而平靜下來。
活性狀態意味著裡面的防禦機制還在運轉，那些奈米機器，那種干擾能量場的特殊力場，還有那些會強制奪舍的裝置，都在等著他們。
上一次的教訓太深刻了，戰友被強制奪舍後的樣子，至今還會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但這一次不一樣，參謀部在出發前就做了大量預案。
既然遺蹟很可能是每一個養殖場星球都有的標準配置，那麼這裡的防禦機制大機率也和人類那邊的一樣。
科學院那幫人花了大量的時間研究上次從遺蹟裡帶回來的資料，針對每一種可能的情況都準備了應對方案。
只是這顆星球幾乎被蟲群吃空了，連只像樣的動物都找不到，用角羊去消耗能量的老辦法行不通。
更何況上一次雖然成功過載了那臺機器，卻也把它徹底燒燬了，這一次，他們要的是完整的樣本。
......
“九章，按照預案開始部署。”雷戰天深吸一口氣，對著通訊頻道說道。
“沒問題。”
一臺特製的息壤單元從後方的運載平臺上緩緩滑下，它的外形和普通息壤單元差不多，但內部完全不同。
科學院的人在裡面塞了一整套訊號發射裝置和配套的能量供應核心，能夠長時間高功率模擬出那種吸引奈米機器的特定頻率。
上一次那些角羊之所以能把奈米機器引出來，是因為它們的生物電訊號恰好觸發了遺蹟的防禦機制。
現在，他們要用機器去騙機器。
卡爾站在坑邊，看著那些鋼鐵造物忙碌地工作著。
他不明白這些人在做甚麼，但他知道他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因為雷戰天的聲音變了，變得很認真，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息壤單元在距離遺蹟入口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展開，它的外殼向四面翻開，露出裡面那個巨大的球形發射器。
發射器的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線圈，有點像是螺旋單元，但是線圈的數量更多。
隨著線圈充能開始，每一圈都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九章開始除錯頻率，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生物的心跳一樣。
“頻率匹配中......17%......36%......58%.....”
九章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平靜地報著數字。
雷戰天的手心全是汗，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卡爾，他還站在坑邊，四隻眼睛直直地盯著遺蹟，兩對耳朵豎得筆直。
唐院士在基地裡盯著腦波記錄儀，老人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他的腦波穩定，沒有異常，思維鋼印沒有啟用，繼續。”
“......89%......97%......100%，頻率鎖定，誘導訊號已建立，隨時可以啟用。”九章的聲音落下時，那些線圈同時亮了起來，甚至可以看到一道無形的波動正指向遺蹟的方向。
“開始實行第二波計劃，特殊“誘餌”準備進入。”
隨著命令，十臺特殊的全封閉外骨骼從另一臺運載平臺裡面走了出來，它們的造型臃腫得像個雪人，一層又一層的遮蔽材料把裡面的機械結構裹得嚴嚴實實。
科學院的人說這種遮蔽層能隔絕遺蹟內部的能量場干擾，確保電子裝置在遺蹟裡還能正常工作。
外骨骼的頭部是一個半球形的透明罩，罩子裡面沒有留給人的空間，只有一臺特殊的電子腦。
那臺電子腦是這次行動的關鍵，它裡面預裝了一套完整的虛擬世界程式，能夠模擬出人類意識的全部特徵。
當那些強制奪舍的裝置開始工作時，它們會以為這個電子腦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然後把自己的意識灌輸進去，困在虛擬世界裡。
“九章，開始吧。”雷戰天說。
那十臺外骨骼同時動了起來，它們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地向遺蹟入口走去。
當第一臺外骨骼踏入入口的那一瞬間，雷戰天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銀色的浪潮，沒有刺耳的嗡鳴，沒有任何異常。
第二臺跟了進去，然後是第三臺，第四臺......十臺外骨骼全部消失在遺蹟入口處。
九章的聲音響起來：“第一層掃描完成，未檢測到奈米機器活動，未檢測到能量場異常，遺蹟一層安全。”
看來遺蹟的一層並不會引發攻擊，起碼現在不會。
不過一層安全，不代表二層安全。
上一次，那些要命的東西就是從二層湧出來的。
十臺外骨骼在遺蹟一層裡緩緩推進，它們按照預設的路線，分成三組，沿著不同的通道向遺蹟深處走去。
九章透過它們的感測器，把遺蹟內部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傳回來。
那些牆壁上的紋路和人類發現的那個遺蹟一模一樣，同樣的幾何圖案，同樣的抽象符號，應該都是被偽裝起來的能量傳遞線路。
不過與人類那邊那個不一樣，這裡沒有那些紋光族雕塑的雕像，只有空蕩蕩的牆壁。
很顯然，並沒有其它種族接近過這一個遺蹟。
“到達二層入口。”九章的聲音響起來，“所有外骨骼狀態正常，電子腦狀態正常。準備進入二層。”
畫面裡，那十臺外骨骼停在一個洞口前，一道階梯向下延伸。
洞口的樣式和人類那邊的一模一樣，下面很深，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雷戰天盯著螢幕上那個黑洞，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脈衝步槍。
他知道那個黑洞裡面有甚麼——那些銀色的奈米機器，那些會把你變成傀儡的銀色細流。
“進入。”
十臺外骨骼同時邁步，向著下一層進發，於此同時，安置在遺蹟外面那臺息壤單元的發射器猛地亮了起來，幽藍色的光幕變成刺目的白，誘導訊號全功率輸出。
畫面裡，那些外骨骼剛走進二層，視線盡頭就亮起了一道銀光。
那道光太快了，快得像閃電，沿著通道的牆壁、天花板、地面同時湧過來。
那是奈米機器，密密麻麻的奈米機器，像是一條銀色的河流，撲向了那十臺外骨骼。
“誘導訊號穩定，能量輸出100%。”九章的聲音依然平靜。
那臺息壤單元的發射器劇烈地顫抖著，線圈裡的藍光已經變成了白色，空氣裡瀰漫著臭氧的味道。
銀色河流在即將吞沒外骨骼的那一瞬間，突然拐了一個彎。
它像是被甚麼牽引著，從外骨骼身邊擦過，向著遺蹟一層的方向湧去，那些外骨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銀色的洪流從它們身邊呼嘯而過，卻沒有碰到它們分毫。
“成功了。”雷戰天喃喃道。
銀色河流湧出一層，湧向那臺息壤單元。
誘導訊號像一盞燈，把它們全部吸引過去，奈米機器在遺蹟入口處堆積、纏繞、凝聚，漸漸形成一個巨大的銀色圓球。
那個球越來越大，越來越密，九章報出資料：“奈米機器捕獲數量已超過預估，球形直徑已達三米，仍在增加.一米.....兩米......三米......”
在遺蹟二層裡，那十臺外骨骼繼續向前推進。
它們繞過那些空蕩蕩的基座，穿過那些佈滿紋路的通道，向著遺蹟二層最深處走去。
然後，它們看到了那臺機器。
那臺機器和人類發現的那臺一模一樣。同樣的形狀，同樣的尺寸，同樣佈滿精密的紋路。
它靜靜地躺在遺蹟最深處的一個平臺上，表面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
但在它周圍，那十個外骨骼的感測器同時捕捉到了異常訊號。
“檢測到能量場波動。”九章的聲音驟然提高，“強制奪舍裝置已啟用。”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中九臺外骨骼的電子腦同時亮起了紅燈。
有東西闖進去了。
那些從機器裡湧出的無形訊號，那些專門用來奪舍人類意識的能量脈衝，全部鑽進了那些電子腦裡。
虛擬世界程式瞬間啟動，把那九道訊號困在了預先設定好的虛擬牢籠裡。
“捕獲成功！九個訊號源全部困在虛擬世界裡！”
雷戰天幾乎要跳起來，但他忍住了，還有一臺外骨骼的電子腦沒有被侵入，說明了這裡的最大奪舍數量也是九個。
現在，那臺沒有被侵入的外骨骼成了一個保險，確保其它九個侵入電子腦的訊號並沒有逃離出來。
一直等待了很久，九臺電子腦的指示燈不停的閃爍著，說明了進入它們的訊號並不平靜，但是第十臺外骨骼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那些訊號被困住了。
此時，遺蹟門口的銀色圓球已經停止增長了。
它靜靜地堵在遺蹟入口處，直徑超過五米，遺蹟二層那臺裝置儲備的所有的奈米機器都在這裡。
卡爾此時早已目瞪口呆，眼前的一切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他知道奈米機器，卻從來沒有見識過活性和自主能力強到這個程度的奈米機器。
“九章，開始最後一步。”雷戰天果斷下令。
那臺沒有被侵入的外骨骼動了起來。
它從身後的揹包裡取出一個特殊的裝置，那是一個圓環形的金屬架，架子上覆蓋著一層銀灰色的薄膜。
那是科學院專門為這次行動設計的隔離罩，用一種特殊的材料製成，能夠隔絕傳送裝置的能量傳遞。
外骨骼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圓環架在機器上方，然後按下啟動鍵。
圓環緩緩下降，薄膜像水一樣鋪開，把整臺機器一起罩了進去。
隨後，它將一個墊片伸入機器的下方，墊片展開並膨脹起來，把那臺機器頂離了地面。
上方的薄膜迅速往下延伸，把機器的底部也包裹起來。
而就在薄膜合攏的那一瞬間，遺蹟外面的銀色圓球猛地顫抖了一下。
它的表面裂開無數道細縫，然後無聲無息地塌陷了，銀色的粉末在空氣裡飄散，落在地上，變成一堆灰白色的灰塵。
所有熄滅的警示燈再一次亮了起來，遺蹟裡面的能量場消失了。
雷戰天站在那裡，看著那堆灰塵，久久沒有說話。
通訊頻道里，九章的聲音響起：“傳送裝置已隔離，奈米機器已耗盡，遺蹟防禦機制已解除，樣本完整，無損壞。”
卡爾站在坑邊，看著這一切，四隻眼睛瞪得滾圓，他不懂那些機器在做甚麼，但他知道他們成功了，因為一旁的雷戰天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了。
那臺被隔離罩包裹的傳送裝置，被幾臺外骨骼小心翼翼地搬出遺蹟。
它被送進距離遺蹟不遠的的一臺特殊的載具裡面，那裡面有科學院的人專門設計的一套遮蔽系統，能把它的訊號徹底鎖死。
由於人手不足，現在並不是對其進行全面分析的時間，這臺機器將被保持封閉狀態，等待下一次開門。
而那些被捕獲的訊號源，那九道試圖奪舍電子腦的意識，觀察到的資料則被一點一點地從虛擬世界裡提取出來。
但那些訊號中的意識太古板，古板得像化石，它們不會說話，不會思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指令：找到宿主，佔據身體，保護遺蹟。
顯然，那些訊號並不是真正的知性意識，而是極為古板的程式。
整個過程中，唐院士始終盯著那些腦波記錄儀的資料。
卡爾的腦電波沒有出現任何異常波動，沒有那種被截斷的訊號，沒有那種從外部入侵的脈衝，甚麼都沒有。
“思維鋼印沒有在他身上啟用。”唐院士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要麼是還沒有到啟用的時候，要麼......他們身上還沒有被打上思維鋼印。”
雷戰天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卡爾，那個卡拉斯人還站在旁邊，四隻眼睛盯著那臺被隔離罩包裹的傳送裝置，兩對耳朵微微顫動著。
他在聽，在觀察，在試圖理解人類到底在做甚麼，他不知道自己的大腦正在被千里之外的儀器記錄著。
“繼續觀察吧。”從燧人指揮中心傳來了新的命令。
“確認遺蹟安全後，可以嘗試帶著卡爾一同進入遺蹟三層，找到傳送裝置。”
“注意，一定要確保安全，做到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