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如此。”中樞的表情極為認真。
“我建議，所有的薪火行動全部暫停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我們太急了。”
“這樣不好。”
“我知道各位同志都是為了東國，為了人類。”
“可是，我們不能急。”
“本來就是走鋼絲的狀態，我們不能在自己給自己增添壓力。”
“這一次我們急了，靠著拾火小隊成員們的犧牲，我們度過了這一關。”
“那下一次呢？”
“難不成每次都要靠著我們那些最勇敢的年輕人去拼盡一切？”
“更何況，誰能保證每一次都不出現問題？”
“我們，在座的所有同志也必須來一次歸零！”
“大家仔細思考自薪火行動開始後的一切過程，我們有沒有甚麼疏忽，有沒有甚麼沒做好的方面，有沒有甚麼太急了導致的問題。”
“歸零必須深入到方方面面，然後為了所有執行薪火行動的戰士們，為了所有燃燒自己的同志們，總結出一套更加全面的行動方案來！”
“歸零結束前，停止一切薪火行動，全力消化我們目前的收穫，同時，為收回樣本做好準備。”
中樞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李雲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握緊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是薪火行動的直接負責人。
那些犧牲的人，每一個他都見過，每一個他都送行過，每一個他都親口說過“保重”。
徐啟最後的軍禮。
張海川平靜的笑容。
林珊那雙亮得讓人心慌的眼睛。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裡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同意。”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歸零。”
“不是因為我們怕了，是因為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拾火小隊的犧牲，不能只是犧牲。”
“我們必須從裡面學到東西，必須讓他們的死，變得更有意義。”
丁總參謀長緩緩點頭。
“我同意。”
“這段時間，我們確實太急了。一個接一個的薪火行動，一個接一個的發現，一個接一個的勝利......”
“這一切讓我們忘了，我們其實一直在走鋼絲。”
萬院長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自己面前那份厚厚的分析報告。
那是拾火小隊最後傳來的資料。
“我同意歸零。”他說，聲音有些沙啞，“科學院這邊，所有非必要的專案全部暫停，全力配合覆盤。”
“我要搞清楚，我們到底漏掉了甚麼，到底忽略了甚麼，到底還有甚麼是我們沒想到的。”
“不能......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其他成員紛紛表態。
“同意。”
“同意。”
“我也同意。”
九章的投影懸浮在一旁，那雙由光點構成的眼睛，此刻比平時黯淡了許多。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他再多說些甚麼。
但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一切。
記下了那些犧牲的名字。
記下了那些最後時刻的平靜。
記下了那句“我們沒丟臉”。
他會記住。
永遠。
中樞環視會議室，看著那一張張疲憊但堅定的臉，緩緩點了點頭。
“好。”
“那就從今天開始，全面歸零。”
“所有薪火行動暫停，所有資源轉向內部覆盤和基礎研究，所有人，都給我把心態放平，把問題想透。”
“我們不能急。”
“因為只有走穩了，才能走遠。”
“那些犧牲的同志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們。”
“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
——
會議結束後，萬院長獨自坐在控制檯前，看著那些資料，拾火小隊最後傳來的資料，堆滿了整整三個儲存單元。
那是林珊在最後時刻，不顧一切鑽探出來的結果，那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遺產。
他開啟其中一個檔案，那是一段影像。
林珊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她的臉上滿是汗水，但眼睛是亮的。
“秦教官，李總指揮，還有所有看著我們的人——”
“我們做到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但我們做到了。”
“這些資料，是從碎片內部取出來的。”
“它們可能很重要，也可能不重要，但我們已經盡力了。”
“如果你們能看到這段影像，說明我們可能已經......”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俏皮的笑了笑。
“算了，不說那些喪氣話。”
“反正，我們沒丟臉。”
“就這樣啦。”
影像結束。
萬院長盯著那片空白的螢幕，盯了很久，然後，他緩緩站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林珊在第一次見面時說的那句話。
“我只是想保護那些嬰兒，讓他們一直笑下去。”
他閉上眼睛。
“孩子，”他喃喃道，“你做到了。”
——
三號大陸，東國核心區。
這裡是東國建立的第三座紀念館，它坐落在城市邊緣的一座小山丘上，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紀念館的主體是一座簡潔的白色建築，內部陳列著自人類穿越以來，在與主宰和蟲族的戰爭中犧牲的所有英雄的名字。
而在紀念館的最深處，有一面特別的牆，那面牆上，沒有任何文字說明，沒有任何事蹟介紹。
只有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那是薪火小隊的名字。
那是拾火小隊的名字。
那是所有為了保密，不能公開他們事蹟的英雄的名字。
徐啟。
林海。
周明遠。
林一飛。
張海川。
方武。
周遠。
林珊。
......
一百零一個名字，加上九十二個名字，再加上更多從各個薪火基地送回來的名字，未來，還會有更多同樣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生命。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故事。
但這些故事，不能講，至少現在還不能講。
只能讓這些名字，靜靜地躺在牆上，被後來的人默默記住。
——
紀念館開放的第一天，陳霖就來了。
他最後一次與林珊約會時穿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束花，一步一步走進紀念館。
他走過那些陳列著英雄事蹟的展櫃，走過那些記錄著戰爭歷史的影像，最後，他走到了那面牆前。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名字。
林珊。
她的名字，排在那些名字中間，不大不小，和其他人一樣，沒有任何特別。
陳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名字，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林珊做了甚麼。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他不知道她為甚麼回不來。
他只知道，她是英雄。
是全人類的英雄。
他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張他在心裡描摹了無數遍的臉，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個名字。
冰冷的名字，冰冷的牆壁。
但他的手，卻感覺像是握住了甚麼溫暖的東西。
“林珊......”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答應過我的，你會回來的......”
“你騙我......”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她的名字，靜靜地躺在牆上。
陳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身後，有人來來往往，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默默流淚。
但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直到很久以後，直到紀念館的工作人員輕輕走過來，告訴他該關門了。
他才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紀念館。
那束花，陳霖放在牆下，放在了那個名字下面，走出紀念館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想起了林珊最後發給他的那條訊息。
“陳霖，我愛你。”
“如果我回不來，替我照顧好那株番茄。”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
“好。”他說，“我會的。”
他轉過身，走進夜色。
那株番茄，還在家裡等著他。
番茄長得很好，已經結了三茬果子，每一顆，陳霖都捨不得吃。
他把它們收起來，取出種子晾乾，存進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
罐子裡，已經有了不少的番茄種子。
那是林珊留給他的。
未來，這些番茄將會作為種子，長出更多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