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離開了。
它們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也悄無聲息。
當最後一艘巨大的母艦消失在太空中時,利希特母星上只剩下那顆小而刺眼的恆星,依然掛在天上。
照亮著廢墟。
照亮著寂靜。
照亮著這個光曾經輝煌過的地方。
——
林族母星,臨時營地。
維拉索的光點輪廓一直維持在螢幕的顯示上,透過一旁的裝置看著利希特母星傳來的最後一次聯絡的畫面。
自從最後一次通訊中斷後,他就一直這樣“看著”那顆遙遠的星球。
已經過去了二十個藍星日的時間,雖然他根本無法感知那邊的一切,成為數字生命的他甚至連周圍的一切都無法感受到。
但他知道,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維拉索。”趙明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還好嗎?”
那個光點輪廓微微晃動了一下。
【還好。】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甚麼?”
【想他們最後的樣子。】
【想他們最後有沒有害怕。】
【想他們最後有沒有後悔。】
【想他們最後,有沒有絕望,有沒有怨恨。】
【想他們最後,那光芒閃耀的樣子。】
趙明偉沉默了幾秒。
“利希特人後悔沒有我不知道。”
“但是,我相信我的戰友們沒有後悔。”
“我瞭解那些人,他們選擇去一個一無所知的星球執行一項很有可能一去不回的任務,不是因為不怕死。”
“是因為他們覺得,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所以我想,你的同胞們也是這樣的。”
維拉索的輪廓又晃動了一下。
【是啊。】
【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比如希望。】
【比如傳承。】
【比如......讓後來的人,有機會贏。】
他頓了頓。
【人類朋友。】
“在。”
【你說,我們真的能贏嗎?】
趙明偉看著那個光點輪廓,看著那雙已經不存在,但他知道正在看著他的眼睛。
“不知道。”他說,還是那個答案。
“但我們只能這麼做。”
“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就只有死。”
“至少這麼做了,還有一線可能。”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也比百分之百的絕望強。】維拉索接了下去。
兩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維拉索才再次開口。
【我會記住的。】
【記住今天。】
【記住他們。】
【記住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等我們的文明重新站起來,我會把這一切,刻在我們的第一座紀念碑上。】
【刻在最顯眼的地方。】
【讓每一個新生的利希特人,都能看到。】
【讓他們知道,曾經有一群人,為了他們能夠活著,選擇了死。】
趙明偉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前。
那是利希特人表達敬意的禮儀。
維拉索的光點輪廓,也微微彎下。
回禮。
——
夜幕降臨了。
但在這顆陌生的星球上,在那些沉睡的儲存單元裡,有五萬多個利希特人的意識正在等待著重生。
而在那顆已經死去的星球上,兩萬七千個記錄裝置,正在黑暗中兩萬七千個記錄裝置,正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
等待著有一天,會有人來取走它們。
取走它們記錄的一切。
然後,用那些記憶,用那些資料,用那些犧牲,去點燃新的火種,去照亮新的道路。
去迎接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光,不會熄滅。
它會換一種方式,繼續燃燒。
......
歸墟基地。
“報告,傳送裝置將於二十四小時後充能完成,已經可以開啟傳送門。”
秦野的聲音將李雲樞從沉思中喚醒,他連忙振奮了精神,從秦野手裡接過報告。
距離與利希特母星通訊斷絕已經過去了二十一天,這二十一天裡面整個歸墟基地再沒有收到任何一點兒利希特母星那邊的訊息。
甚至為了安全起見,這段時間與其它的薪火基地的聯絡也都保持在最低的程度。
整個燧人指揮中心也在不停的觀察著養殖場外面的監視之眼,注視著五號大陸的任何變化。
好在一切如常,利希特母星的收割並沒有引起任何的變化,就彷彿只是一件極為普通的小事一樣。
同樣的行為不知道已經重複了多少遍。
那些“創造者”們還是沒有對其多看哪怕一眼。
李雲樞目光掃過報告上面的數字。
傳送裝置充能完成倒計時:二十三小時四十七分鐘。
二十一天了。
這二十一天裡,整個歸墟基地都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壓抑中。
沒有人提起那支被留在那邊的小隊,沒有人提起那場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收割。
但每個人都知道。
每個人都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可以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李總指揮。”秦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燧人指揮中心通知您上線參與下一次傳送門開啟目標的確認會議,所有代表都已經過去了。”
李雲樞點點頭,把報告放下。
“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