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語通訊結束後的第七天。
從第一次透過光幕對話到現在，這段時間漫長得出奇，卻又短暫得不可思議。
漫長，是因為人類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試探、理解這個把自己包裹在光裡的文明。
短暫，是因為直到此刻，人類對利希特人的瞭解依然停留在表面。
只知道他們是一群用光建造一切，卻又恐懼任何光芒外洩的倖存者。
他們的城市，人類從未真正踏入。
溝通在這七天裡幾乎不間斷地進行。
利希特人的首席聯絡官維拉索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燧人單元對面，一點點拆解著人類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他回答得很仔細，但也很剋制。
關於他們自己的歷史、社會結構、人口分佈，總是用最簡潔的方式帶過。
可一旦話題轉向光學理論、光晶特性、能量傳導效率，那些光脈衝就會變得密集而精確，彷彿換了一個物種。
燧人指揮中心的專家們連夜分析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拼湊出的結論讓所有人有些沉默。
利希特人在鐳射和光學方面確實擁有碾壓級的科技水平，但其他領域，甚至比藍星時期的人類還要落後。
他們沒有發展出核物理，沒有完整的航天理論，連基礎的材料學都停留在相當初級的階段。
他們把所有天賦點都點亮在了光上。
因為光，是他們最信賴的工具。
利希特人告訴人類，他們從養殖場逃回母星，用了三代人的時間才建立起城市。
而他們的人口恢復到現在的水平，又用了十幾代的時間。
他們對人類的薪火計劃表示敬意，卻堅決拒絕加入。
尤其是人類告知了他們關於二次收割的情報以後。
“那扇門不應該再開啟。”這幾乎是所有利希特人的共識。
他們同意提供全部的光學研究成果，同意開採並交付儲存了上百年的光晶礦藏。
交換條件是人類提供他們能使用的科技。
基礎製造業、能源儲存、農業技術。
以及最重要的承諾——永不再次開啟通往養殖場的傳送門。
燧人指揮中心商討了六個小時。
最終的回答是，同意。
人類需要的是戰友，不是被逼上船的敵人。
利希特人同意將燧人單元留在原地作為永久聯絡裝置，但下一次開門將在七天後由他們完成。
七天後人類可以派一支交易小隊過去，但不能是大部隊。
完成交易後，這支小隊可以留在對面，建立聯絡站，準備運回光晶和技術資料。
但不能探索，不能深入，不能做任何可能“引來火光”的事。
......
上一次的薪火小隊隊長徐啟被任命為這一次的指揮官，他的戰友們已經在集結區外等著他。
“又是你。”
“又是我。”
“一百個人，”副隊長林海遞過來一份名單，“一半是技術兵，一半是聯絡員，還有五個是真正的科學家，研究光的那種，不是打仗的那種。”
“武器呢？”
“每人標配，但命令是除非遭到攻擊，否則連保險都不許開啟。”林海頓了頓。
“上面說，這一次，信任比威懾重要。”
——
對面的傳送門準時開啟。
然後徐啟和隊員們便站在了另一顆星球上。
灰暗的平原延伸到視線盡頭。
天空是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藍，兩顆恆星掛在不同的方位，一顆大而黯淡，一顆小而刺眼。
空氣稀薄，寒冷，帶著某種礦物燃燒後的殘餘氣息。
遠處，是利希特人的城市，高塔林立，每一座表面都流動著若有若無的光紋。
沒有任何利希特人在傳送門附近迎接。
只有那些光，遠遠地亮著。
接下來的二十一天，徐啟一點點看清了這個物種。
利希特人的運輸裝置沒有輪子，懸浮在地面約半米高處，由純粹的光束牽引。
它們會在每天固定的時間出現，將封裝好的光晶箱運到交接點，然後迅速撤回，全程沒有任何一個利希特人靠近。
那些箱子被碼放得極其規整，每一層的間隙精確到毫米，彷彿是用光學儀器測量過的。
徐啟試過在交接時間提前等候。
他站在交接點五十米外，穿著全封閉的外骨骼，頭盔上的記錄儀開到最大倍率。
在那些懸浮平臺的後方，約兩百米處，有一個低矮的晶體結構，像是掩體，又像是觀察哨。
裡面有極其微弱的光脈衝在閃爍，不是機器，是生物。
利希特人在那裡看著他。
他抬起手臂，緩慢地揮了揮。
那些光脈衝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閃爍，頻率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回應，也沒有撤離。
他們在看，只是在看。
......
維拉索第一次親自出現，是在第十天的黎明。
那顆大而黯淡的恆星剛剛升到地平線上，城市高塔表面的光紋同時變暗，像是整個城市在集體完成一次呼吸。
徐啟站在臨時搭建的大使館外，看著那些光從亮到暗，再從暗到亮的緩慢過渡。
然後他看見遠處一座高塔的頂端，站著一個身影。
距離超過三公里，但外骨骼的光學系統能把畫面拉到眼前。
那是一個利希特人，站在沒有任何護欄的邊緣，面朝人類基地的方向。
他的面板泛著極淡的珍珠光澤，暗色的紋路嵌在表層，眼睛在陰影中微微發光。
他就那樣站著。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直到那顆小恆星升到天頂，他才微微頷首，轉身消失在塔內。
那是維拉索。
利希特人的首席聯絡官。
唯一一個願意讓自己的影像穿過光幕、出現在人類螢幕上的利希特人。
但在自己的星球上，他只願意站在三公里外，看整整一個上午。
第二十一天的深夜，維拉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距離出現在人類面前。
這是徐啟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位首席聯絡官。
在光幕中，他的形象總是帶著某種被過濾後的柔和，而此刻，當他就站在三米外，徐啟才真正看清這個異星同類的細節。
維拉索的面板確實泛著珍珠光澤，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極其微弱的生理性熒光。
那些在光幕中看似紋路的暗色線條，實際上是嵌入面板表層的微小晶體結構，光晶的衍生物，是他們漫長進化中與這種礦物共生的結果。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會自發微光，不是反射任何光源，而是虹膜中的光敏細胞自身在發光，那光極其微弱，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
“你們明天就走。”維拉索開口。
“是的。”徐啟回答。
他的外骨骼頭盔已經整合了九章開發的“光語”輔助系統，可以將他的發音實時轉化為利希特人的語言。
“東西都準備好了，一萬兩千噸光晶，純度99.7%。”
“還有三套完整的光學科技資料庫。”維拉索頓了頓，“比協議多了兩千噸，算是賠禮。”
“賠甚麼禮？”
“第一次見面時，我們攻擊了你們。”維拉索的目光微微垂下，“那三秒鐘，如果你們有任何一個人穿越過來......”
他沒有說完。
徐啟沉默了幾秒。“那是正常的防禦。換作我們，可能做得更絕。”
維拉索抬起頭，那雙微光的眼睛凝視著徐啟。
“你們不一樣。”他說，“你們在主動尋找其他文明，你們在收集薪火。”
“而我們只會躲。”
“躲也是一種活法。”
“但你們不滿足於只活著。”維拉索的手按在胸前，“我研究了你們發來的所有資料。”
“你們的戰爭，你們的死亡，你們的重建，還有你們的薪火計劃。”
“你們從滅亡的文明屍體上撿起火種，然後燒得更旺。”
“是的。”
“我們做不到。”維拉索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
“我們太害怕了，害怕再失去任何東西。”
“所以我們把所有的火種都封存起來，藏在最深的地方，連自己都不敢去點燃。”
“怕燒到自己？”
“怕引來更大的火。”
徐啟看著那雙銀藍色的眼睛，看著裡面流動的微光。
在那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這座城市所有的光紋為甚麼都只在自己身上流淌，從不外洩。
理解了那些懸浮平臺為甚麼永遠在交接點前止步。
理解了維拉索為甚麼要在三公里外站整整一個上午。
他們不是不想靠近。
他們是不敢。
“維拉索，”他緩緩說，“你們封存的那些東西，科技、知識、文化的碎片。”
“那不是火種。”
“是柴。”
維拉索微微一怔。
“真正的火種，是敢點燃它們的決心。”徐啟說，“柴堆得再多，不去點燃，永遠只是一堆死木頭。”
沉默。
漫長的沉默中，維拉索就那樣凝視著徐啟，胸前的光脈衝裝置微微閃爍，卻沒開口。
最後，他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停下。
“祝你們......燒得夠旺。”他沒有回頭，“旺到能照亮我們這些躲在黑暗裡的人。”
然後他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
歸墟基地的傳送裝置將在四小時後充能完畢。
但這一次，開門的方式與以往截然不同。
不再是直徑數米的常規通道，門會被開到極限。
為了讓一百個人，七輛巨型運輸平臺，一萬兩千噸光晶在三十分鐘內全部透過。
“這是，把我們當搬家公司了？”林海站在徐啟身旁，看著遠處那些懸浮平臺最後一次將光晶箱運到交接點，忍不住低聲吐槽。
但徐啟沒覺得好笑。
他看見了遠處那些高塔。
所有高塔表面的光紋，此刻都黯淡了大半。
肉眼可見的能量不足。
為了在短時間內準備足夠的光晶，他們甚至抽空了城市的儲備。
他們是真的一次性了結。
把所有東西一次給夠，然後......再也不見。
“開始裝載。”徐啟下令。
七輛由息壤單元構成的巨型運輸車頭緩緩啟動，連帶著後面的一連串託運平臺。
每一串託運平臺的載重超過兩千噸。
那一萬噸經過初步提純的礦物被整齊碼放成十幾座小山，在黯淡的恆星光芒下折射出幽暗的藍色光澤。
利希特人的懸浮平臺最後一次運作。
它們將最後一批封裝好的光晶箱運到交接點，然後迅速撤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彷彿在躲避甚麼。
徐啟走到那批封裝好的科技資料前。
十三個特製的儲存箱，每一個半人高，通體由光晶構成，表面流動著極其複雜的能量紋路。
透過半透明的箱體，可以隱約看見內部儲存單元的輪廓，那些層層疊疊的晶體薄片，每一片都刻滿肉眼無法分辨的微光紋路。
利希特人沒有提供任何讀取裝置。
他們說，以人類現有的光學技術，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提取裡面的資料。
這本身就是一次信任的證明，如果他們願意，完全可以在儲存格式上做手腳，讓這些資料變成一堆無法讀取的廢晶。
但他們沒有。
徐啟開啟其中一個箱子的保護蓋，用手持裝置掃描。
【資料完整性檢測，%。】
【編碼格式與九章預測完全一致。】
【已建立初步索引，光子諧振理論、光場約束技術、超高頻脈衝鐳射陣列設計圖、光晶激發態能級圖譜......】
“是真的。”他輕聲說。
“他們真的把所有東西都給了。”林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一點都沒留。”
“留了。”徐啟搖搖頭，看向遠處那些黯淡的高塔。
“他們留了自己，把自己留在這顆星球上，繼續躲著，繼續恐懼著，繼續用光建造家園卻不敢讓光離開半步。”
裝載持續了四個小時。
當最後一輛運輸平臺滿載著光晶和科技資料，駛入車隊序列時，利希特人的城市已經完全陷入“靜默狀態”。
所有高塔的光紋都熄滅到幾乎不可見，只有最核心的幾座還維持著極其微弱的餘暉，像深海里的夜光生物在做最後的呼吸。
他們在用這種方式為人類送行。
維拉索沒有出現。
沒有任何利希特人出現。
預訂時間到了。
無聲無息間，傳送門在約定位置開啟。
直徑五十米的傳送門無聲的閃爍著。
“全體注意，按照預定序列，依次透過。”
“歸墟基地已經做好接收準備，我們這一次全部離開，只留下聯絡裝置。”
“出發。”
第一輛運輸平臺啟動。
它緩緩駛向那道幽藍色的巨門，履帶在暗灰色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跡，然後筆直的進入傳送門。
就這樣穿了過去。
車頭從光門的另一側探出，然後是車身，然後是滿載光晶的車廂......
它出現在了光門的另一側，依然在這片暗灰色的平原上。
距離它出發的位置，不到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