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嗎？”李強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在他的面前，是剛才出來的碳14檢測結果。
雖然不遠處的城市看上去還極為完整，可是根據檢測結果，這裡的建築至少已經有一千年的歷史了。
可以這麼說，這裡的一切，在至少一千年以前就已經存在。
可是，這裡的建築卻出奇的完整，雖然有少許風化的跡象，卻沒有任何大的損壞，也沒有任何野生動植物的痕跡。
取樣小隊已經拿到了那些建築的殘片，它們並不是李強推測的那樣堅不可摧，雖然確實要比藍星的建築強度高，可是也不至於一千年無人維護還能保持完整。
另外，派往遠處的探測無人機找到了大量野生動植物的存在，它們卻不會接近附近的城市。
一定有甚麼東西，在這個城市的主人消失後，還在繼續維護著整座城市，才能做到現在的樣子。
只是，到底是甚麼？
——
歸墟基地三層，李雲樞一邊關注著薪火一隊的實時報告，一邊回想著先前與中樞他們的討論。
“雲樞，你為甚麼一定要選這個星球作為第一縷薪火的目標？”中樞對於李雲樞一定要選擇那塊金屬片作為第一把“鑰匙”有些奇怪。
“是孩子們傳回來的資訊裡面提到過那裡。”李雲樞將一旁的一份資料開啟。
那裡面是所有他接收到的資料裡面孩子們用作“鑰匙”的東西。
其中就有那塊金屬片，還特意被多重標註，示意那裡有很重要的東西。
“由於孩子們回到這裡的時候，我們早就徹底消失了，整個星球很有可能已經是下一波“被傳送者”的狀態。”
“代表著我們的地殼層已經被覆蓋在下面，孩子們找到的“鑰匙”只有很少一部分是我們發現的。”
“其中，被標註為最重要的就是這個。”
“而且訊息裡面還特意註明了，這個世界並沒有甚麼太大的危險。”
“孩子們說這個世界我們能夠找到幫手，卻沒有說明是甚麼幫手，就彷彿只要我們進去了就一定能夠找到一樣。”
“胡鬧！”中樞繃著臉。
“甚麼都不確定，就敢選擇這個？”
“那些孩子們沒有傳來更具體的訊息嗎？”
“沒有。”李雲樞苦笑搖了搖頭。
“那幅畫裡面，孩子們能夠傳輸過來的資訊有限。”
“他們幾乎沒有傳遞任何其它星球的資料，朱老判斷可能是因為找到“鑰匙”的不確定性。”
“這個世界重置後，孩子們認為我們找到的“鑰匙”和他們的很可能不是同一批。”
“在特定世界的資料上浪費大量的資料，就會導致佔用寶貴的傳輸空間，反而會讓該傳遞回來的東西無法傳回來。”
“所以，幾乎所有的“世界”資料都只是一筆帶過。”
“寶貴的傳輸空間被用來塞滿了他們發展出來的科技資料和他們想要告訴我們的一切。”
“孩子們似乎是認為只要把那些東西傳遞回來，我們就一定能夠做得到，而且還會比他們做的更好。”
“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們的祖先是怎麼描述我們的，讓他們如此的肯定。”
“這......”中樞不由有些感慨。
他沉默了數秒，目光落在螢幕上那片死寂城市的影像上。
“所以，你這一次的選擇其實是在進行一次資訊不全的豪賭？”
“賭那些孩子們的判斷，賭那個幫手確實存在，而且對我們有利？”
“可以這麼說。”李雲樞坦然承認，眼中卻有著堅定的光。
“但中樞，孩子們在資料裡反覆強調“確定性”。”
“他們只標註了極少數“確定可獲取關鍵助力”的世界，這個世界是排在第一位的。”
“我相信他們的篩選，更相信他們不會拿我們的生存開玩笑。”
“況且其它“鑰匙”的指向目前更是沒有任何資料，一旦開門就不能更換，否則就會浪費一個月的時間。”
“所以，我傾向於選擇這個世界。”
中樞揉了揉眉心，未來的子孫將希望寄託於過去，而過去的他們，又不得不依靠來自未來的碎片化的指引。
這個迴圈未免有些沉重。
他看向一旁的李雲樞，看向他認真的表情，以及還有些許遲疑的目光，突然間明白了他另一個沒說出口的理由。
這位一直以來揹負了太多東西的軍人，對於自己的重生還有著最後的懷疑。
這一次針對性的選擇，恐怕也是為了驗證這一切。
再一次沉默了許久，再聽取了其它人的意見之後，他終於緩緩的點頭了。
“同意將薪火一隊的目標定位該世界。”
“但是，請各單位務必做好萬全的準備，確保任何的意外都在控制之下。”
——
李雲樞搖搖頭，讓自己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最後的驗證已經開始了，現在可不是走神的時間。
面前的螢幕上，薪火一隊已經完成了前進營地的初步建設，正在等待著下一步的命令。
“無人機叢集回報，D-7至D-12扇形區偵查完畢。”
“未發現活動目標，未觸發任何防禦機制，建築內部結構探測顯示為中空，能量反應微弱且穩定，無聚變或裂變特徵，疑似低功率維持系統。”
“機器狼分隊已完成E-3區域街巷網格化掃描。”
“地面無近期移動痕跡，無生物殘留，粉塵累積厚度低於一毫米，分佈均勻，空氣成分在建築群內部與外部無統計學差異。”
“中繼訊號覆蓋測試完成，城市核心區百分之八十五區域已納入無線供能網路及資料鏈範圍，訊號強度穩定。”
一條條彙報在臨時指揮平臺的螢幕上滾動。
李強抱著手臂，眉頭越皺越緊。
太乾淨了。
乾淨得就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掃除，並設定好了自動維護程式。
無人機傳回的高畫質畫面裡，街道很寬，路面是某種深色略帶彈性的複合材料，幾乎看不到裂紋或修補痕跡。
兩側的建築線條冷硬，表面是啞光的銀灰色或白色，偶爾有簡潔的幾何圖案裝飾，但同樣一塵不染。
沒有廣告牌，沒有路燈，但建築表面有均勻的、自發光的帶狀區域，沒有車輛，沒有植物侵佔的跡象，甚至連風吹來的雜物都沒有。
“像一座剛出廠甚至還沒投入使用的模型城市。”科學顧問在通訊頻道里低聲說道，他的語氣裡滿是困惑。
“碳十四和材料風化分析明確告訴我們，它至少沉寂了上千年。”
“這違背了最基本的熵增定律。”
“除非，除非有持續的低強度維護一直在進行。”
“這個星球的科技水平明顯高於我們，但是還沒有到代差的地步。”
“嗯，我是說和我們現在相比。”
李強愣了愣，和現在相比沒有代差，那就意味著比藍星時期的東國至少強了一個層級。
按照那些“主宰”的一貫做法，恐怕這顆星球的主人遭遇的穿越規則苛刻到了極點。
“找到維護系統了嗎？”李強問。
“沒有發現明顯的清潔單元或維修機器人活動軌跡。”
“建築表面的自發光帶可能是某種光電材料，但能量來源不明。”
“我們探測到的微弱能量流遍佈整個城市地下管網，像城市的“基礎代謝”，但找不到“心臟”或“大腦”。”
李強沉吟片刻：“命令無人機，集中搜尋可能存放文字記錄或影象資料的地點。”
“圖書館、檔案館、公共資訊終端、甚至可能是商業展示區，尋找任何帶有圖案和符號的實物對應關係。”
“然後把資料傳遞迴指揮中心，這些殘片可以幫助我們破譯他們的文字系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更多的無人機和體型更小適合進入狹窄空間的機器狼被投入城市。
它們掃描每一棟疑似公共建築的內部，用鐳射雷達構建詳細的結構模型，用多光譜相機捕捉任何牆面或物體表面的痕跡。
結果令人失望。
那些看起來像是公共機構的建築內部，空曠得驚人。
高大的廳堂裡，只有一些固定在地面或牆壁上的造型奇特的金屬支架和介面，原本放置其上的東西早已消失無蹤。
牆壁很光滑，上面沒有壁畫，沒有標識，只有極其少見的鐫刻在金屬門框或承重柱上的抽象符號。
線條很簡潔，充滿了幾何感，但是根本無法解讀，而且數量極其稀少。
他們找到了一處類似中央廣場的區域，地面由巨大的六邊形板材拼接而成，中央有一個乾涸的同樣是完美幾何形態的淺池。
廣場邊緣立著幾根高高的金屬柱，頂端有複雜花瓣形狀的收縮結構，疑似某種資訊投射裝置，但毫無反應。
無人機甚至冒險進入了幾處結構相對複雜的建築。
內部同樣是高度模組化的空間劃分，可以看到嵌入牆體的固定傢俱輪廓，但看不到傢俱，牆壁上到處都是幾乎一樣的標準能源和資料介面。
建築裡面沒有任何個人物品，沒有裝飾，沒有書籍，沒有記錄介質。
所有非金屬，非高強度複合材料的物品，似乎都隨著時間徹底風化消失了，只留下這些堅硬的結構空殼。
“指揮中心，這裡是薪火一隊，第一階段遠端偵查完畢。”李強整理著思緒，開始向歸墟基地彙報。
“城市基本情況如下，高度秩序化，無生命跡象，無近期活動痕跡，但存在微弱且廣泛的未知能源維持系統，導致其物理狀態儲存遠超自然風化水平。”
“未能發現任何成體系的文字、影象或易於解讀的資訊載體，文化符號極度稀缺且抽象。”
“該文明可能極度依賴電子化或其它非實體資訊儲存方式，且在消失前後，可能進行了有意識的資訊清除或轉移。”
“實體遺存以建築結構和少數不明功能的固定裝置為主。”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李雲樞的聲音。
“歸墟基地收到。”
“你們的判斷與我們這邊的初步分析吻合，但這更凸顯了異常。”
“一個能維持城市千年近乎完好的文明，其資訊儲存方式必然高階而且極為穩定。”
“就算是突然失去了主人，核心資料庫或備份很可能以某種形式留存。”
“繼續搜尋，重點轉向兩點，一是城市地下結構，特別是能量流匯聚點。”
“其次是那些仍在運轉的“不明功能裝置”，嘗試進行非侵入式互動，看能否啟用某種資訊介面。”
“注意，安全第一，所有接觸行動需經指揮中心遠端稽核。”
“明白。”
李強結束通訊，看向身旁一直盯著城市三維模型圖沉思的唐堯。
唐堯是他的老戰友了，性格沉穩，膽大心細，擅長野外偵察和應急處置，從上一次建立燧人一號開始就一直與他是搭檔。
“老唐，遠端手段看來是摸不到核心了。”李強指了指螢幕，“指揮中心命令，對重點目標進行實地接觸偵察。”
“我現在需要留守前進基地，這一次你帶隊。”
唐堯點點頭，臉上滿是行動前的振奮和認真：“早該進去了，光看機器傳來的畫面，渾身都不得勁。”
“小心點，這地方有點邪門。”李強指著地圖上幾個被高亮標註的點。
“優先這三個位置 城市幾何中心點的地下入口、南區那個能量讀數最穩定的不明裝置點、還有北區那個結構最複雜、帶有疑似大型穹頂的建築。”
“每組配屬雙倍無人掩護和一輛火力貓，通訊、生命維持、武器系統三重檢查。”
“每一步行動都必須實時回傳，並等待指令。”
“明白。”唐堯轉身開始點人，“王碩、陳斌、趙海、技術官劉一明跟我一組，去中心點。”
“老規矩，出發前裝置互檢。”
半小時後，由三輛經過加強防護和偵查模組的“貓貓車”以及超過三十架各型無人機和二十臺機器狼組成的偵察隊，駛出了前進基地的防禦圈，沿著無人機反覆確認過的路徑，緩緩駛向那座無聲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