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往前走…
工作室大樓外面的人影漸漸增多,她們舉著燈牌像是要把整座大樓保護起來。
沒有尖叫,沒有擁擠,沒有舉著手機瘋狂拍攝的混亂。
她們就那樣站著,像一排被微風輕輕吹動的蘆葦,安靜得近乎虔誠。
最先發現她們的自然是蹲守的媒體,一開始,記者們只當是普通粉絲蹲點,沒太在意。
娛樂圈裡,再黑的藝人,也總有那麼幾個死忠粉守在樓下,不算新聞。
可慢慢的……
他們覺得不對勁了!
因為來的人越來越多,卻半點聲音都沒有。
不喊名字,不聚堆議論,不舉著手機對著大樓狂拍,更沒有堵門、圍堵的意思。
她們只是自覺地站成鬆散的一圈,把大樓入口輕輕圈在中間,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燈牌一盞接一盞亮起,如果現在是晚上的話,這些燈牌會連成一片溫柔的光海。
有記者忍不住上前,壓低聲音問:
“你們準備就在這兒守著?”
幾個女生回過頭,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制止。
沒有兇,沒有罵,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記者。
那眼神太乾淨,太坦蕩,反倒讓這位記者莫名一頓,到了嘴邊的話,竟有些問不出口。
他幹這行這麼多年,甚麼場面沒見過。
瘋狂的、激動的、哭喊的、甚至為了搶位置大打出手的,都司空見慣。
可眼前這群人,安靜得讓他心裡發慌。
沒有一個人臉上帶著戾氣,也沒有一個人眼神裡有攻擊性。
她們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群守著甚麼珍貴東西的孩子。
記者喉結動了動,把語氣放得更輕:
“你們……就一直站在這兒?不累嗎?”
一個站在前排的女生,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很穩:
“不累。”
“我們只是站一會兒,不吵,不鬧,不堵門,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記者忍不住追問:
“那你們圖甚麼?”
“他現在這個情況,很多人都躲著,你們反而往上湊,不怕被罵嗎?”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女生都抬了眼,眼底依舊沒有憤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輕聲開口:
“我們圖的,就是讓他知道一件事。”
“很多人說他錯了,甚至有很多粉絲都在等他低頭,可我們不想讓他認為,所有粉絲都放棄了他。”
她頓了頓,抬頭望向大樓的一個個視窗,眼底有微光在閃:
“我們雖然不知道他在哪兒,但我們在這兒站著,他只要往窗外看一眼,就知道……”
“有人相信他,有人在等他。”
記者沉默了。
他嘆了口氣,往後退了一步,沒有再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地舉起相機拍了張照。
這一次,他拍的不是黑料,不是衝突,不是可以博眼球的鬧劇。
他拍下的,是一群安靜、乖巧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拍完,他收起相機,轉身回到車旁。
同行的人湊過來問:
“怎麼樣?問到甚麼料?”
他搖了搖頭,望著窗外那群身影,輕聲說:
“沒料。”
“只有一群,很乖、很溫柔、很傻,卻又很讓人佩服的小孩。”
“我想給他們寫一篇文章。”
同行回了他一個“你有毛病嗎?”的眼神,嗤笑一聲,往車上一靠:
“寫文章?寫甚麼?”
“寫一群粉絲自發蹲樓,自我感動?”
“別天真好嗎?”
“咱們這個圈子,今天捧,明天踩,今天哥哥長明天哥哥涼,轉頭脫粉回踩比誰都快。”
“現在的網友就愛看撕逼、愛看反轉、愛看打臉,你寫這種溫吞水,誰看?”
“流量不要了?獎金不要了?咱們蹲在這兒守著,不就是等一個爆點嗎?”
“不是,哥們,你不會是被這群小屁孩感動了吧?”
這位記者沒急著辯解,指尖輕輕敲了敲相機,學著剛才那位小姑娘的模樣,抬頭望向大樓。
大樓,沒甚麼好看的。
為甚麼那些小姑娘會眼裡有光呢?
他看了很久,才緩緩收回目光,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是感動了。”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就是覺得……”
“我們很髒,她們很乾淨。”
同行一愣,回過神剛準備罵醒眼前這個傻子。
這個傻子已經喃喃開口:
“我幹娛記時間不長……”
“見過為了搶C位撕破臉的藝人,見過為了熱搜不擇手段的藝人團隊,也見過一哄而上、一鬨而散的所謂‘真愛粉’。”
“但我第一次見,一群人能安靜成這樣。”
“不吵,不鬧,不撕逼,不堵門,不喊口號……”
“我一開始覺得這很可怕,因為這不是我習慣看見的場景。”
“她們連一句辯解都沒有,就只是站在這裡,安安靜靜地守著。”
“怕給偶像添麻煩,還要寫個燈牌解釋,怕被人拍了亂寫,那就少說話,甚至是不說話。”
他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一點自嘲,一點無奈:
“你說她們在自我感動。”
“可你我都清楚,這年頭,能真心實意地為一個人感動一次,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說她們脫粉回踩快。”
“可你看她們現在的樣子,像是會回頭踩一腳的人嗎?”
“她們只是在告訴樓裡那個人:無論如何,我們還在。”
同行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行,你有理。”
“那你寫,我倒要看看,你發出去有沒有人看。”
他拿起相機,指尖劃過螢幕上那張燈海的照片,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有沒有人看不重要。”
“我只是想讓別人知道,在一片混亂裡,曾有一群孩子,用最笨拙、最溫柔的方式,守護過一個被誤解、被抹黑的人。”
“這不是爆點。”
“但這是人心。”
“同時……”
“也是我這一刻的真心。”
同行靠在車門上,半天沒再說話。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在這個追名逐利、流量至上的圈子裡待久了,真心這種東西,早就變得廉價又可笑。
為了一群素不相識的小孩,放棄一條可能爆火的新聞?
頂著被主編罵、被同行笑的風險,去寫一篇沒有爆點、沒有衝突、甚至可能連點選都湊不齊的稿子?
這不是腦子有病是甚麼?
只是……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人的眼神,怎麼越來越像那群不懂事的小孩了呢?
難道是自己做錯了?
不可能!
自己腦子沒病!
恰飯有甚麼錯?
這就是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