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上桌,人已就位。
陳塵很有眼力勁兒,起身拿過酒杯,先給老爺子穩穩倒了一杯。
酒液一入杯,醇厚的香氣立刻散開,老爺子鼻子輕輕動了動,臉色肉眼可見地舒坦了。
“師父,我陪你喝兩口?”
“嗯?你不是要貫徹航天精神嘛,那還喝甚麼酒,老老實實吃飯吧。”
“好的,師父,聽您的。”
“行,那大家動筷吧,橙子把酒拿給我,一會兒我自己倒,不耽誤你吃飯。”
陳塵:“……”
陳塵其實沒想真喝酒,他只是試探著提一嘴,怕老爺子一個人喝著沒勁兒。
他是真打算恪守一段時間“陶科的精神”。
畢竟今天剛離開研究所,狀態還緊繃著,他想把這份嚴謹多留幾天,帶進劇組裡。
所以當下被老爺子這麼輕飄飄一堵,他也不尷尬,乖乖把酒瓶往老爺子手邊推了推,笑得坦蕩:
“師父,都聽您的。”
“我以茶代酒,陪您吃好喝好。”
老爺子“嗯”了一聲,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在嘴裡散開,整個人都鬆快了,看陳塵也順眼了不少。
“這還差不多。”
“嘴上說要嚴於律己,轉頭就破戒,那叫半途而廢。”
“航天人最忌這個,演戲也一樣。”
老太太在旁笑著打圓場,給熱芭夾了一筷子菜:
“小迪,嚐嚐這個魚,別管他們師徒倆,咱們吃咱們的。”
熱芭甜甜笑著應了一聲,偷偷在桌下輕輕碰了碰陳塵的手,眼睛彎成月牙。
陳塵側頭看她一眼,眼底也漾開淺淡笑意,捧了老爺子兩句後,安安靜靜拿起筷子吃飯。
今天的晚飯,沒有推杯換盞,只有一桌子熱氣騰騰的菜,長輩的唸叨,和身邊人的溫柔。
沒有喝酒,陳塵卻覺得比喝了甚麼陳年佳釀,都要來得踏實舒心。
……
轉眼過去一小時。
眾人酒足飯飽,閒聊的話意已過。
老太太和熱芭開始收拾餐桌,碗筷碰撞發出輕脆的聲響,伴著兩人低低的說笑聲,客廳裡一派溫馨煙火氣。
陳塵則是跟著老爺子來到書房,順手關上門,把外頭的熱鬧隔出一層溫柔的朦朧。
在老爺子的指示下,他坐到了茶桌主位開始泡茶,一壺“沸沸沸”茶被他泡的滋哇亂叫。
老爺子靠在一旁的椅背上,沒管他也沒出聲訓斥,眉眼間透著喝了二兩的舒坦。
直到陳塵把第一杯茶遞到他面前,老爺子才緩緩睜開眼,接過茶杯,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
“還行,濃了點,能入口。”
陳塵低聲笑笑,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微燙,入口醇厚,壓下了飯桌上的油膩,也讓心神越發安定。
“師父,這是我的人物小傳。”
“嗯,我看看。”
老爺子小口抿著茶,目光落在陳塵遞過來的筆記本上。
他沒從頭細讀,而是隨意翻了幾頁,目光掃過一頁頁文字,時而停頓,時而微微頷首。
書房裡一時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響,窗外夜色沉靜,屋內茶香嫋嫋,和外面客廳的熱鬧隔出一片安靜鄭重的小天地。
陳塵坐在對面,腰背挺直,指尖不自覺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竟難得有幾分緊張。
這可是他第一次被老爺子檢查作業!
玩歸玩,鬧歸鬧。
在正事兒上,他的態度向來端正!
很快,老爺子翻完最後一頁,將人物小傳輕輕合起,放在茶桌一角,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詞句。
他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分量不輕:
“你這次的人物小傳寫得很紮實,我粗略看去,沒有空話套話,看得出來,你是真在研究院待進去了。”
陳塵鬆了口氣,低聲回道:
“在研究院這段時間,看他們做事、說話,甚至走路的樣子,都慢慢刻在腦子裡了。”
“在那兒待了一星期,我的感受就是,很多東西是編不出來的,必須要親眼看見、親身感受,才能塑造出來。”
老爺子點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示意陳塵給他添茶:
“這話說得在理。”
“搞科研的人,話不多,眼神穩,做事一步一個腳印,不張揚,不浮躁。”
“你這上面寫的心理活動、行為習慣,都貼人物,沒跑偏。”
“很多演員演這類角色,容易演成冷冰冰的木頭,或是故作高深的怪人,你沒犯這毛病。”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多了幾分敲打:
“但有一點,你得記著。”
“人物小傳寫得再好,那是紙面上的東西。”
“真到了鏡頭前,你不能端著,不能刻意‘演’深沉。”
“他們的家國大義,不是掛在嘴邊喊出來的,是蹲在實驗室裡、守在測試臺前,一天天熬出來、幹出來的。”
“他們是人,不是符號。”
陳塵認真聽著,一字一句記在心裡,語氣鄭重地回應:
“好的,師父,我明白。”
“我會盡量去掉表演痕跡,讓自己演的像個‘人’。”
老爺子聽他這麼說,沒立刻點頭,反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輕輕皺了下。
“演得像個人?”
他慢慢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教導:
“你這話,根子上就錯了。”
陳塵一怔,連忙坐直:
“師父,我……”
老爺子直接點破,手指輕輕敲了敲桌角:
“你還在想著‘演’。”
“我跟你說去掉表演痕跡,不是讓你換個法子去‘像’,是讓你把‘演’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扔出去。”
書房裡頓時靜了下來,只有茶水還在微微蒸騰。
老爺子看著他,語氣沉了幾分:
“你去研究院待了那麼久,那些工作人員每天往實驗室一坐,是在‘演’一個科研人員嗎?”
“不是!他們就是在過日子,在幹活,在解決問題。”
“他們不會時時刻刻想著‘我要嚴謹’、‘我要深沉’、‘我要體現家國大義’。”
“這些東西已經長在他們身上了,是本能,不是表演。”
他頓了頓,直指問題核心:
“你現在心裡還掛著‘我要演得像’,鏡頭一對著你,你就會下意識去設計表情、控制語氣,那痕跡還是在。”
“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在扮演一個科研工作者,而不是你就是他。”
陳塵心裡猛地一震:
“師父,我該怎麼做?”
老爺子語氣放緩,深深嘆了一口氣,卻更加篤定:
“可惜是偶像劇啊。”
“但就算是偶像劇!”
老爺子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也不能不當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