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的靜坐,換做普通人,除了腿腳痠麻、渾身不舒服之外,沒任何作用,但是李逸是一般人嘛,顯然不是啊!
在堪比三品的精神力幫助下,他確實是“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一開始和普通人沒甚麼差別,他能做到的,僅僅是運用精神力內視自身,但是想要感知周遭環境,還是得精神力離體,然而這就不得不說他從陳腳伕那裡學到的對於“勢”與“意”的感知法。
此法最大的作用就是透過感知周遭氣息,提前預判對手的下一步動作。換個說法,周遭的空氣可以看做是一片海洋,這片海洋中的海水一開始是靜止的,後來海洋中的“東西”多了,這些東西佔據的空間就會積壓原本的海水,造成了海水的流動。
其中人的一舉一動同樣在攪動著周遭的海水,在一些感知能力強的修行者感知下,就能透過那些對手攪動的海水知道對手的動作,甚至還能提前預知對手的動作。
這就是李逸能夠感知對手的“勢”和“意”的原理。
但是現在就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周遭空氣中並不是看得見、觸感清晰的海水,而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或者說“各種元素”,這些東西組成的“海水”,還能感知到流動,但是這些東西,又該怎麼去感知呢?
就是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李逸,實際上他在入夜之後就想明白了自己提前學會的感知“勢”和“意”對自己有多大的幫助,可是怎麼去感知更細微的海水組成部分,一直困擾著他。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在太陽剛剛升出地平線之時,在他的感知中,還真的“看到”了一些星星點點的亮光。那些亮光在周遭的天地中流動,可沒等他去細究之時,又突然感知不到了。
緩緩睜開眼睛,李逸眼中滿是思索。雖然沒能真正的抓住那些亮光,但是至少證明了自己實踐的方式是有用的,或者說自己在一步一步往正確的道路上在摸索,這份經驗是寶貴的。
況且,一整夜的打坐,不僅沒有讓自己感覺到疲乏,而且氣海中的勁氣還更加的充盈。
李逸的“出關”,讓徐肆他們鬆了一口氣,不過緊隨而來的,還是白蓮教的動向問題。
薺縣東門外白蓮教大營。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深秋的晨霧如同乳白色的輕紗,籠罩著連綿的營帳和遠處薺縣那模糊的城牆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熄滅後的焦煙味、牲口糞便的氣味,以及一種大戰前特有的、混合著緊張、亢奮與暴戾的壓抑氣息。
大營中央,一座由粗大原木和厚實木板臨時搭建起來、約莫兩丈高的點將臺,在晨曦中顯得格外突兀。臺前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白蓮教前軍將士。他們大多衣甲不整,兵刃五花八門,許多人臉上還殘留著前幾日野狼峪敗退後的驚懼和疲憊,但此刻,在一種異樣的氛圍鼓動下,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點燃的、混雜著貪婪與兇光的躁動。
點將臺上,叢堪身披一副半新不舊的鐵甲,胸前厚實的護心鏡勉強遮掩著內裡層層包裹的繃帶。他臉色依舊帶著重傷後的蒼白與灰敗,但一雙眼睛卻如同燃燒的炭火,兇狠、銳利,掃視著臺下每一個士兵。
他身後,兩名全身籠罩在暗紅色血紋重甲中、只露出冰冷眼眸的血衛統領,如同兩尊來自幽冥的雕像,肅然矗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煞氣。
晨風吹過,旌旗獵獵作響。叢堪深吸了一口氣,牽動胸口的傷勢,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卻恍若未覺,反而將這痛楚化為眼中的狠厲。
他上前一步,鐵甲葉片摩擦發出鏗鏘之聲,聲音藉助簡易的擴音陣法,如同滾雷般在營地上空炸開:
“弟兄們!太陽昇起來了!新的一天,該乾點正事了!”
臺下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帶著茫然的騷動。
“看看前面!”叢堪大手猛地指向淺薄霧氣後方薺縣的城牆,聲音陡然拔高,充滿煽動性,“那座城!薺縣!幾天前,它還在咱們手裡!裡面的糧食、銀子、女人,本該都是咱們的!可現在呢?被李逸那狗日的,帶著一幫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給搶回去了!”
這話立刻勾起了許多士兵的記憶和慾望。是啊,當初破城時雖有限制,但那種掌控一切、予取予求的感覺……和後來在城中看到的那些商鋪、宅院、還有街巷間偶爾瞥見的驚慌女子……許多人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來,眼中開始泛起紅光。
“這幾天,咱們往城裡射勸降信,喊話,給過他們機會!”叢堪語氣轉為陰冷,“可結果呢?他們鐵了心要跟咱們作對!要把咱們趕走,甚至殺光!他們佔了咱們的地盤,還想讓咱們灰溜溜地滾蛋?弟兄們,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臺下終於響起了零星的、帶著怒氣的迴音,逐漸匯聚成一片。
“對!不答應!”叢堪猛地揮拳,“咱們白蓮義軍,替天行道,是要讓大夥兒過上好日子的!不是來受氣的!更不是來被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欺負的!”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全場,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更加赤裸、更加誘人的蠱惑:
“多的屁話,老子也不說了!就一句——待今日城破之後,老子叢堪,以白蓮教前軍統領的身份許諾:準你們——大索全城三日!”
臺下瞬間一靜,隨即——
“哦——!!!”
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震耳欲聾的、混雜著狂喜、貪婪和獸性興奮的吶喊聲沖天而起,幾乎要撕破黎明的霧靄!許多士兵激動得面紅耳赤,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眼中再無半點恐懼與猶豫,只剩下對劫掠與放縱最原始、最熾烈的渴望!
叢堪滿意地看著臺下這群瞬間被點燃的“惡狼”。他知道,這些人早已不是最初那些只為求一口飯吃的流民了。連日的征戰、劫掠、放縱,早已將恐懼轉化為對暴力的依賴,將生存的慾望扭曲成對財富與女色的無限貪婪。
在朝不保夕的戰場上,在隨時可能死去的陰影下,及時行樂、滿足私慾,成了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和支撐。正如那些亂世中動輒譁變反叛的驕兵悍將,他們要的,就是最直接、最粗暴的滿足!
他任由這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持續了片刻,才緩緩抬手壓下。
喧囂漸漸平息,但那一雙雙眼睛裡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全營——”叢堪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酷而威嚴,“埋鍋造飯,吃飽喝足!兩刻鐘之後,各營各部曲,按昨夜部署,準時歸隊!遲到者……斬!”
“是——!”回應聲響亮而整齊,帶著迫不及待的殺意。
白蓮教大營如同一個甦醒的巨獸,開始喧囂沸騰起來。炊煙四起,飯香與牲口味混合。士兵們狼吞虎嚥,檢查兵器,低聲談論著破城後要去哪裡發財,眼神不時瞟向薺縣方向,如同餓狼盯著肥美的羊群。
幾乎在同一時間,薺縣東城門之上,李逸、徐肆、常威、王鎮山等人,也登上了東門城牆。
李逸剛剛結束一次短暫的閉關調息。連日的緊張、之前的傷勢、以及那夜強行化解藥力錘鍊精神的後遺症,讓他損耗極大。但此刻,他眼中神光內斂,氣息沉凝,雖未完全恢復,卻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外罩半舊的皮甲,腰懸橫刀。
徐肆跟在他身側,七品兵修的氣息沉穩,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城外。常威與王鎮山則站在稍後位置。
常威臉色依舊蒼白,胸前裹著厚厚的藥布,每走一步都顯得頗為吃力,但他腰桿挺得筆直,甲冑雖然殘破,卻擦拭得乾淨,眼神銳利如昔,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抹難以化解的沉痛與疲憊。王鎮山亦是傷勢未愈,但兵家修士的堅毅讓他強撐著站在這裡,目光復雜地望著城外那片熟悉的營地。
“李大人,探子回報,白蓮教大營天未亮便已集結,殺牲祭旗,此刻正在用飯,恐怕……”徐肆低聲稟報,語氣凝重。
李逸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霧氣中隱約可見的敵軍大營輪廓,以及那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般躁動的喧譁。他轉向常威:“常將軍,依您看,叛軍此番,會如何進攻?還會主攻東門嗎?”
常威咳嗽了兩聲,按住胸口的傷處,緩步走到垛口前,眯起眼仔細觀察了片刻,才沉聲道:“不好說。上一次他們主攻東門,是因守禦大陣在,必須集中力量破其一點。如今大陣已失,四面城牆皆可攀爬,選擇就多了。”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聲音雖然沙啞,卻條理清晰,展現出宿將的素養:“不過,以常某看來,叛軍進攻路線,不會超過三路。原因有二:其一,白蓮教前軍人數本就不多,野狼峪折損數百,大營中能戰之兵,依常某估算,不過一千二百左右。若分兵過多,每路兵力薄弱,非但難以破城,反易被我軍逐個擊破。其二……”
常威手指虛點城牆方向:“東門毗鄰其大營,為維繫士氣、展示決心,必有一路來攻,此為陽謀。而西門與北門,”他手指移動,“距離極近,互為犄角,一方受攻,另一方支援不過盞茶功夫。叛軍若攻此二門,風險大而收益小,智者不為。”
“所以,”常威收回手指,語氣肯定,“常某推斷,叛軍主攻方向,很可能在東門與南門之間選擇,甚至可能同時攻擊兩門,一實一虛,或皆為實。南門牆矮且僻,守軍歷來薄弱,若我是叢堪,必重點圖之。”
李逸、徐肆、王鎮山皆微微頷首,認同常威的判斷。
常威臉色卻更加凝重幾分,聲音壓低:“還有一事,李大人需萬分警惕。叛軍之中,有軍師直屬‘血衛’約二百人。此軍……非同小可。”
他眼中掠過一絲深刻的忌憚與痛楚:“這些血衛,似乎不知疼痛,不畏死亡,悍勇絕倫。常某曾親眼所見,一名血衛身中數刀,腸穿肚爛,猶能暴起連殺我六名親衛!”
“其戰損之比,往往在一比六,甚至一比八之上!絕非尋常叛軍可比!當夜薺縣失守……末將手下數十親衛,便是多半折損於這些怪物之手……” 說到最後,常威聲音微哽,眼眶泛紅,那晚慘烈的景象和袍澤接連倒下的身影,顯然仍如噩夢般纏繞著他。
李逸心中凜然,將“血衛”二字牢牢記下。
常威似是想起了甚麼,猛地轉頭看向李逸,眼中帶著質問與難以掩飾的悲憤:“李大人,那司馬煒……如今可在城中?!”
李逸默然片刻,迎著常威灼灼的目光,坦然道:“司馬參議……確實仍在城內。”
“果然!”常威拳頭猛地攥緊,骨節發白,“當夜若非此人突然倒戈,以邪術亂我軍心,助紂為虐,薺縣何至於敗得如此之快!周同知何至於被廢!常某何至於……” 他胸口劇烈起伏,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咳嗽。
李逸伸手虛扶,待他氣息稍平,才緩緩說道:“常將軍,司馬參議之事……其中情況。司馬煒確實還在城內,而且當晚襲擊陣眼的那名從五品武夫已經被他殺了。”
常威和王鎮山聞言,俱是一愣。忠伯死了?被司馬煒殺的?
李逸看著他們臉上變幻的神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至於該如何對待司馬參議……李某可以明確告知二位將軍,上面……對於司馬參議的某些舉動,並無異議。”
這話如同冰水,澆熄了常威眼中剛剛燃起的怒火,也冷卻了王鎮山心頭的恨意。兩人都是久經官場之人,豈會聽不出這隱晦的言外之意?
司馬煒的所作所為,很可能並非個人行為,而是得到了“上面”某些大人物的默許甚至授意!薺縣的得失,守禦大陣的破滅,乃至他們這些將領的生死傷亡……在某些高高在上的弈者眼中,或許都只是棋盤上可以權衡、可以犧牲的棋子,只要最終能達到他們想要的局面。
常威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那是一種信念被現實冷酷擊碎的茫然與疲憊。他不再說話,只是緩緩轉回身,重新望向城外,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王鎮山也深深嘆了口氣,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逸看著這兩位傷痕累累、卻仍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將領,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
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
低沉、雄渾、帶著無邊殺伐之意的戰鼓聲,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猛然從白蓮教大營方向傳來,穿透晨霧,清晰地敲擊在每一個薺縣守軍的心頭!
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如同暴風雨前的雷鳴!
城牆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李逸、常威、王鎮山、徐肆等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絕。
來了。
叛軍,開始攻城了。
薺縣存亡的最終決戰,在這血色黎明,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