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常威以及馬吉飛等人,李逸其實是不完全相信的。在他看來,這些人都是為了自己的一些目的而來到的薺縣,並不是為了守住薺縣。
但是他現在既然是薺縣典史,那麼他就有這個責任守住薺縣。
白蓮教前軍到薺縣之後,他每日能夠探查到的訊息越來越少,似乎城外那支白蓮教叛軍在不斷的將薺縣與外界進行隔離。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隔離,而是資訊層面也在進行隔離。
這種兩眼一抹黑的狀況,實在是讓人心不安。特別是被他派出去騷擾叛軍的王教頭以及牛英等人至今都沒有訊息傳回來,更是讓他心中產生了一絲陰霾。
牛英他們倒是傳回來一次訊息,那時候他們剛剛拿下?角關,當時李逸還挺高興,畢竟?角關實在是太重要了。
可之後再也沒有訊息傳來,也不知道?角關是被佔領了,還是牛英他們出了甚麼問題。但是現在,他的重點要放在城外這支叛軍身上了。
這支叛軍從上虞的方向而來,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直接插到薺縣城下,也就是說,上虞方面要麼已經失手,要麼故意將這一支軍隊放進來。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想再去思考這背後的陰謀了!如今城外叛軍的異動,更值得他去一探究竟,這也是為甚麼他會提出來想要以身犯險,去探查一番叛軍究竟想要幹甚麼。
入夜之後,萬籟俱寂。
薺縣城北,防護大陣的光暈在黑暗中微微波動。兩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穿過陣法的縫隙,落入城外的荒野。沒有絲毫停留,兩人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向著北面的連綿山影疾馳而去,避開了正面可能存在的眼線。
正是李逸與徐肆。
李逸本意想從常威軍中借調一名好手同行,畢竟軍方更熟悉營寨規制。然而那常威推說麾下將軍皆需統兵,抽不開身,言語間對這次“冒險”頗不以為然。
至於其餘七品校尉,李逸暗中觀察過,修為尚可,但潛行、應變之能,未必及得上自己。權衡之下,他選擇了最信任也最默契的徐肆。
兩人在山林中穿行約三刻鐘,估摸已繞到叛軍營寨側後方,這才折轉向東,悄然逼近。
伏在一處草木茂盛的土坡後,兩人屏息凝神,望向下方約兩裡外的景象。那裡,叛軍營寨燈火通明,數十堆篝火與大量火把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但詭異的是,這些火光並非均勻擴散,其光芒竟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引導、折射,在營寨外圍形成了一圈寬約數丈、明亮清晰的環狀光帶,將整個營地嚴嚴實實地“圈”了起來,內外光線對比鮮明,任何試圖穿過光帶的事物都必然暴露無遺。
“不對勁!”徐肆瞳孔微縮,壓低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二郎,這光帶……像是軍中手段,名曰‘護法光圈’!”
“軍方手段?”李逸眉頭一皺。
“是!”徐肆死死盯著那圈光帶,“此陣非單純照明,更兼警戒之效。其原理是將營內光源經特殊佈置的鏡面或反光之物折射匯聚於外圈,形成一道均勻的光牆。”
“一旦有活物穿過,必會擾動光影流轉,中樞處立刻就能察覺!這通常是大軍宿營,尤其是防備敵方高手夜襲時才會動用的高階貨色!佈置之法乃軍中秘傳,各營匠師只知自己負責的一小段,連成整體後,連他們自己都未必清楚全貌!”
李逸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著,叛軍中不僅有軍方背景的人,而且此人地位絕對不低,能掌握並實施這等層次的防禦陣法。
一個熟悉朝廷軍方佈置的高層叛徒……對薺縣的威脅陡然倍增。
“徐大哥,既知此陣,可能找到破綻潛入?”李逸低聲問。
徐肆緩緩搖頭,面露難色:“此陣看似只有光,實則與地氣、符籙相連,觸動光影便是觸動全域性警報。除非找到其折射節點或中樞破壞,或者……等待它自己出現縫隙。”
就在兩人凝神苦思之際,營寨轅門方向傳來些許動靜。一隊約十人的巡邏士卒,正罵罵咧咧地舉著火把,沿著那“護法光圈”的內緣開始例行巡視。他們顯然對這額外的差事頗為不滿,隊形也有些鬆散。
坡後的李逸與徐肆對視一眼,黑暗中,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亮光——機會!
兩人如同捕食前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藉著地形和陰影,遠遠吊在這支巡邏隊後方。等待片刻,當隊伍行至一處靠近山林、光線因樹木遮擋稍顯暗淡,且隊首隊尾拉得略長時,李逸與徐肆同時動了!
沒有一絲風聲,兩人如鬼影般撲出,精準地用手刀砍在隊伍最後兩名士卒的後頸,另一隻手瞬間捂住其口鼻。
兩名士卒連悶哼都未及發出便軟倒在地。李逸與徐肆動作快如閃電,迅速將兩人拖入旁邊灌木叢,隨手在其氣脈關鍵處重重點下,確保其數個時辰內無法甦醒呼救。
隨即,兩人迅速扒下對方那褐色的布甲和頭盔套在自己身上,雖然不甚合身,但夜色和帽簷的遮擋下,足以矇混一時。拿起地上的腰刀,壓低帽簷,快步跟上了前方毫無察覺、繼續前行的巡邏隊。
一路上倒也沒有引起前面之人的懷疑,不過李逸卻心中一沉。因為在他的感知中,這個小隊最前方領隊之人赫然是一名入品修行者,而其餘士兵,包括被打暈的那兩人,也都是半步入品修行者。
也就是說,這叛軍連小小的一個士卒都是修行者,這對薺縣來說,可不是甚麼好事!想到這裡,李逸想起了之前徐肆拷問的陳啟以及在白沙河上遇到的那支白蓮教先遣隊。
心中暗自道:“這莫非是有七品修行者或者中三品的修行者將自己的修為下放了?可是要‘製造’這麼多修行者,豈不是從側面也反映出這白蓮教叛軍中七品甚至中三品修行者數量不少?”
帶著疑惑,兩人跟著隊伍繞著光圈帶走了大半圈,從另一處轅門回到了營寨內部。進門時,守門的護法軍士卒只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他們這支“完整”歸來的巡邏隊,便揮手放行。
營寨內比外部看起來更加嘈雜忙亂,到處是走動計程車卒、搬運物資的民夫,空氣中瀰漫著汗臭、煙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腥氣。李逸與徐肆一進營,便刻意放慢腳步,逐漸與前面隊友拉開距離,隨即閃身躲入兩座營帳間的陰影裡。
“接下來得小心,我們頂替的這兩人,營中必有相熟者。”徐肆低聲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果然,沒走多遠,就有一個粗豪的聲音從側面傳來:“王老六?張瘸子?你倆磨蹭啥呢?趕緊過來,隊正要清點人數!”
李逸頭也不抬,含糊地應了一聲:“肚子疼,去茅房!”說著便捂著肚子,拉著徐肆拐向另一邊。
類似的情況又遇到了兩次,都被兩人以“找水”、“靴子進石子”等藉口搪塞過去,但每次都驚出一身冷汗。
他們必須儘快找到有價值的情報,然後離開,否則隨時可能暴露。
就在他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在營帳間穿梭躲避時,一個明顯的異常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營寨內的帳篷分佈極不均勻,外圍區域帳篷林立,人員嘈雜,而越往中心區域,帳篷反而越稀疏,到了最中心,更是出現了一大片反常的空曠地帶。
那裡沒有任何篝火,也沒有照明,黑沉沉的一片,與周圍燈火通明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對比。而且,周圍的帳篷似乎都在刻意遠離那片中心區域,呈現出一種隱隱的“逃離”姿態
“不對勁。”李逸低語,目光銳利地看向那片黑暗的中心,“走,去看看。”
兩人更加小心,藉助帳篷陰影的掩護,迂迴向中心區域靠近。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抑感,彷彿那裡的黑暗是實質的,連聲音都被吸走了大半。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腥氣也越發明顯。
終於,在繞過最後幾頂稀疏的帳篷後,他們看清了中心區域的真相。那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矗立著一座異常龐大、幾乎像個小宮殿般的黑色營帳。
這營帳的材質似乎極為特殊,在如此近的距離下,依然幾乎不反光,如同一個黑洞,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使得它自身和附近區域都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只有營帳門口懸掛的兩盞昏暗的泛著綠光的燈籠,散發著幽幽的、不祥的光芒。而就是這兩盞燈籠,也是在靠近之後才發現的。
剛發現之時,還嚇了兩人一跳,實在是在一片黑暗中突然出現兩個綠色的光點在跳動,著實是嚇人!
營帳的門簾並未完全放下,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內部景象。
只見白日所見那些身著黑紅鎧甲的“血衛”精銳,此刻全部聚集在此。他們整齊地單膝跪地,人人臉色在暗紅燈光下顯得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靈魂。
而在他們正前方,一個身穿繁複暗紅色法袍、背對門口的身影,正張開雙臂,似乎在主持著甚麼儀式。
法袍身影的前方地面上,刻畫著一個巨大的、由鮮血和某種發光粉末構成的詭異陣法,正閃爍著幽暗的紅光。
陣法中心,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起伏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跪地的血衛們身體微微一顫,臉上血色更褪一分,而那暗紅法袍身影的氣息,則隱隱增強一絲
“這是在……抽取這些精銳的精血魂力,進行某種強化或轉化儀式!”徐肆見多識廣,立刻認出了這邪惡法門的本質,聲音低沉卻帶著震驚,“難怪白日那些血衛氣勢沉凝得不正常!”
李逸心中凜然,這白蓮教的手段果然詭譎陰毒。他正欲再仔細觀察,記住那陣法細節和主持者特徵……
突然!
那背對門口、主持儀法的暗紅法袍身影,毫無徵兆地,猛地轉過頭來!兜帽之下,兩點猩紅如血的光芒,準確無誤地,穿透帳內的幽暗與門簾的縫隙,直直射向了李逸和徐肆藏身的方向!
一股冰冷刺骨、充滿惡意的精神威壓瞬間鎖定兩人
不好!被發現了!
兩人心頭一駭,知道被發現,立馬抽身準備逃離,卻發現原本那門口的兩盞慘綠色的燈籠此時火光大亮,直接將這一片區域給照亮了。
瞬間,兩人就暴露在火光之下。
而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自然也驚動了營寨內其他人。
“有奸細!”
“抓起來!”
這驟然的亮光與異動,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潑進了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營寨。四面八方,無數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向著中間區域蜂擁而來!
中間營寨之內那站在前方舉行儀式之人還沒有說話,外圍營寨中突然響起一個渾厚的聲音:“甚麼人吃了豹子膽,竟敢夜探我軍營?”
隨即一道人影從天而降,砸落在地,濺起大片泥沙!這人身材雄壯,滿臉鬍子,腰間一把大刀,看著威武不凡!
“叢堪,拿下這二人,今晚之事,便算你們前軍營無罪!”
黑色營寨之內,一道聲音傳來,這名為叢堪的壯漢聞言,臉色一變:“知道了軍師,今夜是叢某的疏忽,這二人交給某便是!”
說著,舔了舔嘴唇,看向已經被包圍的李逸與徐肆。“兩隻小鬼就敢到俺們軍營探查,呵呵,好膽!”
話音剛落,此人突然從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經出現在兩人身前,隨即,一隻帶著迅猛罡風的手掌狠狠的拍向二人。二人對視一眼,知道暫時逃不走,立即運轉勁氣,瞬間,三隻手掌接觸在一起。
下一刻,李逸和徐肆便如同斷線風箏,被一股氣浪狠狠的掀飛,砸落在地之後又在地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隨即,兩人喉頭一甜,幾乎同時吐出一小口鮮血。
而這個叫叢堪的,也只是小小的退了半步。
“五品,竟是五品的武夫!”
可以說,這是李逸到目前為止遇到過的修為最高的武夫,當初在上虞遇到的高霖秋身邊那個老人家,也不過是六品而已,可是此人竟是五品武夫。
當時那老人家勁氣中還帶著一股灼熱之氣,此刻,這叢堪的勁氣中,同樣帶著一股氣息,進入李逸體內之後,勁氣運轉都出現了遲滯,就好像是原本流暢的溪流突然被灌入了大量的泥沙。
“這是屬性勁氣,又是一個有屬性勁氣的武夫!”此前徐肆說過,屬性勁氣不一定是每個武夫都會修煉,但是修煉出屬性勁氣的武夫,無一不是高手!
這邊,退後半步的叢堪看著前方在地上滑出兩道深深劃痕的兩人,淡淡道:“一個八品,一個七品,竟是讓叢某退後了半步,著實是不錯!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然而,他的話還沒結束,突然像是察覺到甚麼危險一般,身體向左側微微側身,下一瞬,他的肩膀位置的皮甲連帶著下方的面板被切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湧出!
“劍氣,你是道門的人?”正是李逸在落地之後發的劍氣,原本是想打一個措手不及,不過卻被此人躲了過去,只傷到了肩膀。
劍氣之所以難防備,主要就是無氣無形,只能靠感知,等感知到時,劍氣已經到了跟前來了!而趁著叢堪暫時沒有進攻,李逸又是兩道劍氣出手,同時衝著徐肆低聲道:“快走!”
眼看著兩人要跑,叢堪也顧不得劍氣了,只見他大喝一聲。
“開!”
身上瞬間覆蓋上一層紅色的光鎧,直接頂著劍氣向著李逸二人追擊而去。
“噗噗”兩聲,兩道劍氣打在和血色鎧甲上,激起一陣漣漪,光鎧明顯黯淡了幾分,但終究未能破防。
而那些原本想要攔住李逸二人計程車兵,在李逸的劍氣以及“勢”與“意”的權力運轉下,不是一刀兩斷,就是進行了“分頭行動”。就算是那九品的領隊也是如此,在火力全開的李逸手裡,也沒有走過一招。
一時間,李逸竟是以受傷之軀,在亂軍中殺出了一條短暫的血路。徐肆緊隨其後,雙掌翻飛,將側面撲來的敵人震開。
眼看著二人就要逃出營寨,叢堪突然發狠,身影如同瞬移一般出現在二人身前,關鍵時刻,李逸向前狠狠一掌拍在徐肆的背上,將人打出了營寨,而自己也因為這一遲滯,被叢堪追上,一隻血紅大掌,直接向著李逸頭頂狠狠拍落。
掌風壓頂,死亡的陰影瞬間將李逸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