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好像逐漸遠離了薺縣。
就在馬吉飛到達薺縣的第二天開始,一個所謂的宣武將軍帶了一支百人隊來到了薺縣。
這宣武將軍乃是從四品,儘管不知正四品,但是那也是四品的官員,在修為上,也能看作是一個四品的高手。
此人來得很突然,李逸事先根本就沒有接到過任何通知,直到這支百人隊到了薺縣城下,才有人通知他,說來了這麼一個四品將軍。
與馬吉飛不同,此人不僅僅只是帶了一支普通的百人隊,他手底下的從五品的武略將軍就有兩人。從官職來看,就能看出來,這三人應該是剛升任的。剛升任就被派到了這薺縣,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
按照官員初授與升授來看,從四品武將,初授就是宣武將軍,升授乃是顯武將軍。同理,從五品,初授武略將軍,升授武節將軍。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校尉,雖然是校尉,但人家最低也是七品官。也就是說,這一支百人隊,光是朝廷官員,就有好些個,甚至還有三個中三品武將,可謂是實力雄厚了。
這還不止,在馬吉飛到薺縣的第三天,薺縣城外突然又來了一個五品文官,來人來自於按察使司,乃是按察僉事府同知。
按理說按察使司主要負責治安以及司法,這種即將發生戰爭的場合,一個按察使司官員來到薺縣幹甚麼呢?難道還打算監察一下薺縣官員不成?不過此人的到來,反倒是弄得李逸有些不自在了。
此前馬吉飛以及那位從四品宣武將軍,就算到了薺縣,在沒有上面的旨意之前,薺縣的防務還是由李逸說了算,畢竟大家不是一個系統的。
但是這位按察僉事府同知,可以算是李逸的上司了,這個時候,薺縣的防務到底應該誰說了算。想了一宿之後,李逸決定了,管他甚麼同知,在這薺縣的地盤上,還是老子說了算。
不過,這些人的到來,除了協助薺縣加強城防之外,也驗證了一個觀點,那就是朝中某些人看來是真的與白蓮教高層達成了某些“默契”。
畢竟一個馬吉飛就已經不尋常了,而現在來了一個從四品的宣武將軍、兩個從五品的武略將軍,還有一個正五品的按察同知,這明顯就是不對勁嘛!
甚至於這些人給李逸的感覺,很像是各方勢力代表將各自手底下的人送到薺縣來“鍍金”。
之所以這麼說,還是那兩個剛升任從五品的武略將軍,這兩天在薺縣,一副囂張跋扈的模樣。按理說這時候協助防守薺縣,人都已經到薺縣了,不得加強一下薺縣的城防,查漏補缺漏洞,操練一下民壯嘛!
但是這兩人不是,他們到了薺縣的第二天就住到了南大街靠近內城湖泊那邊的秦樓楚館中。原本因為戰爭的原因,這些樓子都快開不下去了,結果這兩位將軍一擲千金,可把樓子老闆高興壞了。
這一日,薺縣縣衙,議事廳。
小小的廳堂內,此刻卻匯聚了足以讓整個南平府都側目的幾股力量。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李逸端坐主位下首,上首之位是給徐政留的,畢竟薺縣還是有縣令存在的。此刻,他面色平靜,目光掃過左右分坐的幾撥人。
左邊是以那位從四品宣武將軍常威為首的軍方,常威豹頭環眼,一身甲冑未卸,身後兩名從五品武略將軍與數名七品校尉肅立,煞氣逼人。
右邊則是那位正五品按察僉事同知周文遠為首的文官,周文遠面容清癯,三綹長髯,官袍一絲不苟,身後屬員亦皆文質彬彬,卻自有一股矜持氣度。
而馬吉飛,則單獨坐在李逸斜對面,臉上掛著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身後站著童胤及兩名氣息陰柔的隨從。
李逸還沒開口,那從四品的宣武將軍常威身後的一名從五品武略將軍就開口了。
“今日李大人叫我等過來,想來是商量薺縣城防一事,既然是城防之事,那麼一介商人待在這議事廳,不妥吧!”
這話說誰,再明顯不過了!
童胤倒是無所謂,反正這種場面見得多了,正想開口,卻聽馬吉飛先說話了!馬吉飛到底是年輕,這種明顯是嗆他的話,哪裡忍得住!
“常將軍還沒有說話,甚麼時候輪得到一隻狗來說話?”
這話可真是不客氣,明面上說那開口的從五品武略將軍是狗,可是他常威又是甚麼?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這不僅是罵了他手底下的人,也連著他一起罵了!
眼看著事情還沒開始說,會客廳就要亂,李逸趕緊打斷!
“諸位大人遠來辛苦,今日請諸位前來,是為商議薺縣城防協同之事。”李逸開門見山,聲音清晰,“縣令大人如今正在上虞,託下官先行與諸位通氣。目前薺縣城防,按照南平府府衙的旨意,仍由下官暫代主持。為應對叛軍,下官擬做如下分工,請諸位參詳。”
他頓了頓,無視了幾道落在他身上意味各異的目光,繼續道:“常將軍及麾下將士,久經戰陣,精於攻守。故擬請軍方負責薺縣四面城牆及水門主要防務,重點包括守城器械調配、徵募民壯的基礎操練,以及必要的小型軍陣佈置,以固城牆。”
常威聞言,粗獷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認可。這安排算是給了軍方實權和麵子。
“周大人及按察司諸位同僚,精通庶務,條理分明。擬請協助縣衙,總管城內糧秣、藥材、箭矢等一應物資的統籌、登記、分配與排程,並協調民夫,保障軍需供給及時到位。此乃城防根基,至關重要。”李逸看向周文遠。
周文遠捋了捋鬍鬚,慢條斯理道:“李典史安排倒是妥帖。我等既來協防,自當為朝廷分憂,這錢糧物資之事,確需精細之人打理。”言語間,隱隱將己方置於更“精細”、更“重要”的位置。
李逸最後看向馬吉飛,語氣依舊平淡:“馬提督身份尊貴,且麾下……精幹之士頗多。擬請提督負責城內街巷治安巡檢,肅清可能存在的白蓮教細作,穩定民心,併兼管城內水井、糧倉等要害之地的夜間值守。不知提督意下如何?”
這安排,看似給了監督巡查之權,實則將馬吉飛的力量限制在了城內街面,遠離了城牆核心防務和物資實權。
馬吉飛笑容不變,尖細的嗓音響起:“李典史思慮周詳,咱家自是聽從安排。這肅靖地方、排查奸細,也是要緊差事。”
他話鋒卻微妙一轉,“只是,咱家手下人手畢竟有限,這偌大薺縣,若真有宵小藏匿,恐怕力有未逮啊。常將軍麾下兵強馬壯,周大人手下也是能人輩出,若能有暇……”
他話沒說完,常威那邊那位此前開口的滿臉虯髯的武略將軍已是冷哼一聲,打斷道:“馬提督說笑了!城牆防務千頭萬緒,白蓮教妖人說不準何時便至,將士們日夜不敢懈怠,哪有餘力去幫提督抓甚麼街老鼠?”
“至於提督手下那些‘高手’,平日裡監察礦務、探聽訊息不是最在行麼?怎地到了正經用兵之時,反倒畏縮了?” 言語間,對太監的鄙夷和對“非戰兵”的輕視毫不掩飾。
周文遠身後一名年輕文官輕笑一聲,介面道:“王將軍此言差矣。馬提督奉皇命督辦礦務,協防地方,其麾下必有非常之才。”
“這城內治安,講究的是明察秋毫、洞悉人心,與戰場上真刀真槍自是不同。或許……正需提督這等心思縝密之人,方能把控那些陰微鬼蜮之事。” 這話看似在“誇”馬吉飛擅長對付陰私,實則將他和“陰微鬼蜮”劃上了等號,諷刺得極為刻薄。
馬吉飛臉上笑容微僵,眼中寒光一閃,卻依舊捏著嗓子:“哦?這位大人倒是會說話。咱家久在宮中,侍奉陛下,學的自是忠心任事,倒不像某些人,只會之乎者也,臨到事頭,怕是連弓都拉不開吧?” 他不敢直接硬頂軍方,便將矛頭對準了文官集團。
周文遠本人終於開口,他眼皮微抬,不看馬吉飛,反而對李逸道:“李典史,城防重地,首重令行禁止,職責分明。”
“物資調配關乎全軍命脈,需得嚴謹之人執掌,若讓些不明軍務、只知盤算蠅頭小利之輩插手,恐生禍端。” 這“不明軍務”、“蠅頭小利”,既暗諷了軍方可能粗疏,更是直指馬吉飛這類太監貪財誤事的傳統印象。
這下好了,小小一個薺縣會客廳,軍方、太監勢力或者說是皇權代表,還有以周文遠為代表的文官勢力,即將展開一場交鋒!
這位周同知說完,常威一拍座椅扶手,怒道:“周同知!你這話甚麼意思?我輩軍人浴血沙場,保境安民,豈容你等腐儒輕侮!沒有我等在城頭拼命,你們哪來的安穩在這裡撥弄算盤珠子!”
“常將軍息怒,”周文遠不緊不慢,“本官只是就事論事。當年東南剿倭,多少軍資被層層剋扣,以至將士空腹禦敵,這等教訓,不可不察。如今薺縣危局,更需清明。”
“你!” 常威身後幾個校尉怒目而視,手按上了刀柄。
馬吉飛則陰惻惻地添油加醋:“周大人憂國憂民,咱家佩服。不過,這軍資之事嘛……確實需得小心。常將軍,您也得體諒周大人一片‘苦心’,畢竟這錢糧經手,油水……哦不,是責任重大啊!”
“閹賊!安敢辱我!” 那虯髯王將軍勃然大怒,幾乎要跳起來。
議事廳內頓時吵作一團,文武相輕,官宦相譏,夾槍帶棒,冷嘲熱諷。軍方指責文官無能誤國、太監貪腐;文官暗諷軍方粗魯匹夫、太監陰險;馬吉飛則陰陽怪氣,左右撩撥。火藥味濃烈得幾乎要點燃房梁,哪裡還有半分商討協同防務的樣子。
李逸始終冷眼旁觀,直到爭吵愈演愈烈,幾乎要失控時,他才霍然起身。
“砰!”
他手掌重重按在身前桌案上,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廳內頓時一靜,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逸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常威、周文遠、馬吉飛三人,語氣冰寒:“叛軍將至,大敵當前。諸位大人若覺李逸安排不妥,或不願共守薺縣,現在便可拿出陛下旨意或兵部鈞令,李逸即刻交卸城防之責,恭送諸位出城,自行其是!”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若拿不出,此刻在這薺縣城內,防務便需一體聽調!誰再敢因私廢公,攪擾防務,視同通敵!李逸官卑職小,但三尺橫刀尚利,薺縣法度猶存!大不了,李某先上城牆與白蓮教拼個死活,再向朝廷上表,請斬貽誤軍機、擾亂後方之蠢蟲!”
話音落,殺氣凜然。廳內落針可聞,常威、周文遠、馬吉飛三人臉色都沒怎麼變化。雖然他們確實沒有直接接管防務的聖旨,若真鬧到不可開交,眼前這個看似只有九品、卻敢斬殺半步六品白蓮教香主、實際掌控薺縣的年輕典史,恐怕真做得出來。
只不過,拿下一個半步六品的白蓮教香主,或許還能看出這位八品的典史修為不錯。但是現在,在場這幾位,可不是那白蓮教的香主。
雖是言語威脅、恐嚇幾句,但是在場幾人都沒放在心上。但是,畢竟現在薺縣還是李逸做主。
半晌,常威冷哼一聲,別過頭去。周文遠拂袖不語。馬吉飛乾笑兩聲:“李典史言重了,咱家……自是聽令行事。”
李逸不再看他們,沉聲道:“既無異議,便照此執行。各部若有銜接不暢或突發狀況,隨時報我。散了吧!”
他率先轉身,大步走出這令人窒息的議事廳。
身後,留下幾股依舊互相敵視、卻又不得不暫時妥協的勢力,在這小小的薺縣,開始了貌合神離的“協同”防守。真正的考驗,或許還未從城牆外到來,便已在這廳堂之內,埋下了危險的種子。
而在李逸做著薺縣安排之時,薺縣城內,似乎也有幾股勢力在湧動!午後,一道身影躲過好幾次巡街的衙役之後,鑽進了城北的一處民宅。
“叩!叩叩!叩叩叩!叩!”一段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之後,院門開啟一條縫,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偷偷看向門外。
“是我,開門!”門外之人沙啞的聲音響起。
隨即,院門開啟,門外之人迅速鑽了進去!馬上院子裡就出現了響動,看來這處民宅裡面的人還不少!
隱約的,能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
“情況怎麼樣?”
“已經接觸到一個軍方的武略將軍了,據此人所說,朝廷這邊還有一股勢力沒有出現!而且此人說起這股勢力之時,臉上有著恐懼之色,想來應該是個狠角色!”
“哼,就算是狠角色又如何?聖教高層那幫人還真的以為朝廷會這麼好心讓我們離開?不可能的,就算是會有人離開,也不會是我們。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要麼就是離開,要麼就是把這些人也拉下水!”
而在薺縣城南這邊,同樣在一間民宅之內,一夥來歷不明之人,也在商量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