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橋鎮,住所地下的地下室內,夏破雲看著眼前依舊一言不發的男人。
早些時候,他收到李逸的信,讓他再好好的審一審陸宇,至於山寨,會另外派人過來。於是,留下一名跟隨徐肆而來的小旗官繼續監視山寨,夏破雲緊急回到朱橋鎮。
此刻,他已經坐在陸宇對面一個多時辰了,可是不管如何問,陸宇一言不發。
“你不說話,只不過是讓我們晚一些找到大印罷了。可是這有甚麼意義呢?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小孩子鬧彆扭。”
見陸宇依舊不開口,夏破雲站起來,在地下室內踱步。“那個站在臺前的陸羽下鄉視察之時,長吉縣主簿的權柄就算是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那時候,你九品的修為應該沒了才對。”
“可是,據我們瞭解,雖然你的實力有下降,但是依舊擁有九品的實力。那麼,在主簿之職權柄被剝奪之時,你身上的這九品的實力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你陸宇只是一個書生,斷然不是甚麼粗鄙武夫,這樣的你,只能是在其他地方還有官職在身。可這就有問題了,你怎麼會有兩個官職在身呢?”
倒不是說朝廷沒有雙官職在身的情況。幾十年前,神宗皇帝即位之時,當時的北京刑部尚書同時又兼任南京刑部尚書。
也就是說,在南北二京同時有官位在身,但是這樣的情況畢竟是少數。更何況,陸宇只是一個長吉縣主簿,他何德何能同時還兼任南京方面的官職呢?
可是又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不是在南北二京的衙門中擔任都有官職在身,那麼這另外一個官位是從哪裡來的呢?
弄清楚這另外一個官位的詳情,或許就能知道陸衍之、陸宇等人背後那隱藏起來,究竟是哪一方的勢力。
拿李逸來說,李逸是薺縣典史,典史無品級,而且是未入流的官員。同時李逸還有另一個身份,那就是瑩川布政使司南平府駐薺縣轉運司大使。
在朝廷的眼中,典史才是李逸的本職官位,轉運司大使算是一個兼職。而且大使這個身份是臨時的,因為轉運司衙門是為了支援瑩川剿滅叛亂事業而臨時設立的部門。從這個臨時大使的身份就能知道,李逸雙職業其實是有一個時限的。
而且透過這個兼職,就能知道李逸另一份職業究竟是出自哪個部門。
按理說,不管是哪一個官職,在官方的記錄中,這些應該都是記錄在案的。可是陸宇的另一個官職,李逸他們怎麼查都查不到。甚至於臨時借用了長吉縣的傳音陣向徐政問詢,可是徐政也不知道。
這就有意思了,自從和徐肆聊過之後,徐政在他的腦海中已經和皇子隱姓埋名視察民情劃上等號了,可即便如徐政,他也沒有查到陸宇在官方檔案中的另一重身份的來歷。
這就說明,對方的另一重身份並未被官方記錄在冊,但又是朝廷的官員,這種情況,莫非是官方的檔案記錄時出現了差錯,又或者,是有人故意在檔案中將此人的身份隱藏了。
這種事情並非沒有。例如錦衣衛要去查某一個藩王,那麼派過去的調查人員,很可能表面身份就是當地的一個普通官員,而背地裡,則是錦衣衛的身份。這時候,背地裡的這重身份就會被刻意隱藏起來。
還有另外一種情況,那就是有人或者是權力集團安插親信,故意將這些親信的官職、履歷等資訊不錄入官方檔案之中,使這些人成為“編外實權人員”。
那麼陸宇這個被隱藏起來的身份,究竟是甚麼呢?
“想要隱藏一個人官方檔案,讓此人‘查無此人’,有時候這也是一種提示,這說明這背後所隱藏的人或者勢力實力很強。”
頓了頓,夏破雲突然看向陸宇的眼睛,“你不說話沒關係,對了,先恭喜你……”
陸宇很罕見的抬頭看向夏破雲,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夏破雲笑了笑,想起李逸給自己的信件中提到的主意,忍不住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很好奇?嗯,其實也沒別的,也就是明天縣衙會出一道公告,說長吉縣主簿陸宇深明大義,主動交代相關情況。知府表示對於這樣棄暗投明的做法,知府會酌情減免其罪責。”
“同時,由於長吉縣春耕的需要,暫時讓陸宇代替縣衙敦促長吉縣春耕大業,待春耕結束之後,酌情減免罪責。”
這當然也是李逸搞的鬼,其實他讓夏破雲審訊陸宇,就已經想到了問不出甚麼來,於是在信中提到了這樣的一個方案。
這個方案的主要目的,就是塑造出陸宇已經投敵的假象。那背後之人,如果真的看到了這些訊息,那麼會不會有所行動呢?
或許他們會去尋下鄉敦促春耕的陸羽,不過,李逸已經建議王墩,讓陸羽暫時先回來,一方面是保護他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彙報一下春耕情況。
此時,陸宇聽到這些話,眼睛瞪大,狠狠盯著夏破雲。
“別這麼看著我,這可不是我的主意。”好嘛,轉頭就把李逸給賣了。卻聽夏破雲繼續道:“暫且不說這些,你說要是你背後的勢力知道你‘投敵’的訊息,他們會怎麼做?派人來殺你?還是說殺你們全家?”
“也就是不知道陸衍之會不會相信你投敵的事情,而且他知道現在在外面的主簿是個冒牌貨,可是陸衍之也只能乾著急啊,他任何訊息都發不出去。”
“至於你,我們還會再做一場戲,既欺瞞一下陸衍之,又給你們背後的勢力傳遞訊息,你說這個主意怎麼樣?我相信,到時候你家人可能真的會被除掉,相信這點你比我更清楚。”
“你們會下地獄的!”沉默許久的陸宇終於破防,語氣中充滿著怨毒與憤恨。
“都說了這不是我的主意,就算是要下地獄,也是那傢伙下地獄。不過以那傢伙的本事,估計他能忽悠閻王爺放了他。”
那麼此時,被夏破雲稱呼那傢伙的李逸,在幹甚麼呢?
沒錯,他此時也在朱橋鎮,甚至就在鎮中心那座周府之內。
周花廳之內,檀香依舊嫋嫋,陳設依舊奢華,但氣氛卻與李逸上次到訪之時截然不同。
周德臉上堆著那標誌性的、彷彿永遠和煦熱情的笑容,親自為李逸和徐肆斟茶,動作從容不迫。
“李大人,還有這位壯士,請用茶。卻不知道是甚麼風將大人吹到了寒舍?可是有甚麼事情想要周家配合,大人放心,但說無妨,周家必定赴湯蹈火。”
周德臉上笑容可掬,眼神則在李逸以及徐肆身上快速的掃視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李逸並沒有在意周德的稱呼,也沒有去碰這杯茶,靜靜地看著周德,目光平靜。這種平靜的目光,好似帶有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讓周德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了僵硬。
“周老爺。”李逸緩緩開口,“確實是有一些事情,還想請周老爺幫幫忙。”
對於府衙全面調查劉家走私案以及御史墜崖案,李逸不能對周德講太多,儘管周德全都知道。因為在普通人的視角中,府衙調查七年前的舊案這件事並未公開,那麼周德按理來說不應該知道。
“哦?李大人請講。”周德端起自己的茶杯,藉著抿茶的動作掩飾一下神色。
“七年前,長吉縣發生了一起震動布政使司衙門,乃至在全國都有耳聞的案件,那就是劉家走私一案。這一次那張成勾結的,想要將周家拖垮的商號背後,就是當年劉家的餘孽,因此來找周老爺問一問。”
“此案陸縣令下令嚴辦,李某雖不是長吉縣的官吏,但承蒙大人看得起,參與協辦此案。是這樣,聽說當年劉家一案,周老爺當時,似乎還曾仗義執言,提供了不少的線索?”
周德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慨,臉上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確實如此。當年周某雖然與劉家曾有生意上的往來,但國法如山,豈能因私廢公?”
“當年在發現劉家的不法行徑之後,周某亦是痛心疾首。想當年劉家三公司劉承基與周某還是至交好友,可是劉家卻幹了這樣的事情。在思考了幾天之後,這才將所知道的情況稟明瞭陸大人。此事非我本意,但只求問心無愧!”
我去,李逸都想給周德豎一根大拇指了。這簡簡單單一段話,就將周家與劉家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而且還儼然一副大義滅親的忠良模樣。
了不起了不起,學不來學不來啊!李逸內心發出感慨。
“周老爺高義啊,令人傾佩。只是,在下今日翻閱舊檔,發現一樁趣事。”李逸頓了頓,突然看向周德,目光如同閃電,直刺周德。
“在劉家案發前半個月,也就是五月十九日,周老爺家的周氏貨棧似乎與劉氏商行,簽訂過一份貨物承運契約,委託劉家運送一批山貨、皮草、藥材前往江南,不知可有此事?”
周德臉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固,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杯中茶水盪漾開細微的波紋。
周德並不知道案卷內容,還真以為案卷裡面將這件事記錄下來了。此時,內心裡滿是疑惑,當初在劉家一案中與周家的干係基本都已經清除乾淨了,怎麼會在案卷中記錄此事呢?
他強自鎮定下來,乾笑兩聲:“這個,畢竟已經過去了七八年,周某一時倒是記不太清楚了。或許,或許是有過的的吧,都是尋常生意往來。”
“尋常生意?”李逸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陡增。“可是根據陸大人找到的一些當年的證物,發現一份契約文書,契約文書上清楚的記錄著當時這批貨的規格、樣式、重量等資訊。”
“巧合的是,這些物資,與當初周老爺呈交給縣衙的訴狀中提到的,劉家與來自蘇州的船老大交接之時的貨物規格幾乎一模一樣。”
“周老爺,你說,這天底下,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嗎?”
“轟!”
周德只覺得自己的腦海中突然有驚雷炸響。當初那份契約文書不是已經委託陸衍之銷燬了嗎?現在他再將這份契約文書拿出來又是甚麼意思呢?莫非是覺得當年給的那筆錢不夠?
他不知道,只知道此刻對面的李逸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
“李大人的意思是這批貨物是周家的?大人說笑了,當初周家確實與劉家常有生意往來,這一來二去,雙方物資在規格上趨向統一。”
“一來是更有利於兩家生意往來,二來則是我們周家確實在向著劉家靠攏。這也沒甚麼丟人的,當時劉氏商行在長吉縣是獨一檔的存在,我們周家向劉氏靠攏,並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沒想到周德還有話在等著自己,李逸突然一笑,“想來是陸大人急於破案,所以才貿然額下了這麼個結論。周老爺想必也清楚,長吉縣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前段時間,長吉縣封鎖還是靠著府衙來的大人才解除的。”
“而廖縣丞之所以敢如此做,就是因為陸大人不在縣城,讓他逮著了機會。而陸大人為甚麼離開縣城,周老爺想必清楚。”
“當初可是陸大人親口和我說,是周老爺你向陸大人求援。所以這件事,包括後面長吉縣發生的事情,起因還是張成與劉氏餘孽勾結針對周家開始的。”
“理解理解。”見李逸突然緩和了氣氛,周德臉上立馬展露出笑容。“當初要多虧了李大人和陸大人,不僅幫朱橋鎮除掉了張成這個大毒瘤,而且還為我周家解了圍。李大人,還沒有來得及道謝,小小敬意,不成笑納。”
拍了拍書手,周勝從外面捧著一個小木盒子進來,交給周德之後坐在周德下首、徐肆的對面。
“咔噠!”
一聲清脆的銅鎖開啟的聲音,隨後周德將小木盒子開啟,開口朝向李逸。
頓時,李逸就被這小木盒子裡的東西震驚到了。這盒子裡,可都是金條以及金餅子,看著成色,雜色很少,說明含金量很高,是足金了。
而眼前這麼點金子,估計有個幾十兩。幾十兩金子啊,夠一個普通之家活幾輩子了。就算是放在現代,這筆錢也足夠一個普通人家能夠好好的生活了。特別是今年黃金價格突飛猛進之後。
“這,不太好吧!”李逸嘴裡說著不太好,而是眼睛卻一直盯著這些黃金。
周德眼中閃過一絲鄙夷,還以為這李逸有多麼了不起,沒想到也是一個貪財之人。不過也是,這世間,真就有人不貪財好色?如果有,那麼也只是給的不夠罷了。
“這是李大人的報酬,還請大人不要嫌棄!”
“哈哈哈哈,不嫌棄,不嫌棄!”
李逸不動聲色的將盒子關上,然後攏到自己這邊。看著周德道:“原先因為周老爺間接的利用了我一把,我還有些生氣,不過,現在原諒你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