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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73章 普通的婦人

2025-10-06 作者:一清二白的白

縣裡春耕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住在朱橋鎮東南角的李寡婦給丈夫送吃的。

嫁人的李寡婦自然不能再稱呼為李寡婦,但是這稱呼叫了許多年,一些人還是沒有改。現在的丈夫姓趙,也有一些人稱呼她為趙家娘子。

七八年前,為了補貼家用,他到劉家做工,成為了一位浣洗娘子。後來劉家遭難,李寡婦雖然沒了工作,但是卻突然多了一筆銀錢。

一些人說,這是李寡婦與劉家的某些人有染,劉家遭難,這便是最後的補償費。還有人說,李寡婦偷了劉家的銀錢。但不管怎麼說,李寡婦突然有錢了這是事實。這些嚼舌根的,很大程度上還是眼紅。

誰不眼紅呢?幾百兩銀子呢!明明自己將銀錢藏的很好,卻不知道怎麼就傳出了自己有錢的訊息。

不過這筆錢確實能很大程度改善一下自己家裡的情況,至少她與亡夫的孩子不用有一頓沒一頓了。

前兩年,婆婆走了,這個家就剩下她與自己的女兒。一個家裡沒個男人始終是不行,不說時常有地痞流浪前來騷擾,就是自家的這些的地,也沒個人耕種。

這個姓趙的男人是喪妻,做事還算勤勉,於是一個喪妻,一個喪夫,這麼的重新組成了新的家庭。

出了鎮子,往東南方這邊走,地勢相對平緩。長吉縣大都種植水稻,因此多水田,眼下這些水田全都被翻過一次,翻過一次還不行,還得再整一次。也就是將翻過的水田用再密一些的犁耙再來一次,使翻過的水田平整。

這樣整飭過兩遍的水田續上水,讓水先浸泡幾天。然後尋一塊土壤肥沃的田作為秧田,將已經發芽的種芽均勻的散播到秧田裡,鋪上一層薄土。

待秧苗長到三四片葉子之時,將秧苗拔起來,然後用稻草捆一把,捆成小束,再移栽到大的水田裡面。

眼下自家水田已經翻耕完畢,自家男人正在開闢秧田。前幾年,自家買了頭耕牛,這下就不必和其他人家共用一頭牛了。相反,一些人家還會央求到自己門上。往往這時候,李寡婦也是好說話的,不過她也有自己的一些小脾氣,那些在背後說自己壞話的,總得等等才給你用。

遠遠瞧見自家男人,李寡婦伸手喊了喊,男人似是聽到了,也回應一句。此時天氣其實還是有些冷,水裡頭更冷,但是春耕沒有辦法。男人上岸之時,在水田旁邊的溪流裡洗乾淨腳面,然後笑著接過妻子遞過來的飯食。

耕種雖然不是一個重體力活,但是在冰冷的水田裡站了這麼久,此時吃上一口熱乎飯,比甚麼都滿足了。

拿過一個大瓷碗,一碗滿滿當當的米飯,熟練的吃掉上面的米飯,下面露出依舊有熱氣的肉菜。光是在這農忙時期吃上一口肉菜,就比很多人家要好了。

見丈夫在吃飯,李寡婦挽起褲腿,脫掉鞋子,然後提起自己剛剛帶過來的竹籃子,原來這竹籃子裡除了放了飯菜,其餘的都是青草還有一些豆粕。這些是給耕牛的吃食,也能充當大瓷碗保護層。

耕種期間,要給牛吃些好的,除了吃草,適當的補充一些蛋白質還有少許的鹽。這草是早上從別處割來的,鮮嫩的很。每年這時候,那些能夠讓牛兒吃草的地方,往往會成為眾人爭奪的“焦點”,爭搶不到的,就只能牽著牛去其他地方或者更遠一些的地方吃草了。

丈夫吃完飯,將大瓷碗在旁邊的溪水清洗乾淨,然後和妻子說說話。大約休息了兩刻鐘,李寡婦上了岸來,清洗乾淨腳面,待腳乾透,穿上鞋子,和丈夫說一聲,提著竹籃子回去。

一路之上,偶爾能聽到幾聲“布穀布穀”,一道道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落在翻動過的水田裡。清風吹過被翻過的水田,帶來一年的希望。

越靠近集鎮之上,人越多,也越熱鬧。熟練的七扭八拐,到了鎮子邊緣的一處民宅之前。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地面的泥土被踩的緊實,只在牆角留著片巴掌大的小菜畦。

菜畦中不知道種的甚麼,此時已經發芽,小嫩芽被風一吹,在陽光下輕輕扇動,煞是好看。

院子東側靠著正房牆根,碼著兩垛曬乾的稻草杆,上面用竹蓆子蓋著擋雨,旁邊立著一把缺了角的木犁。院角還搭了一個小棚子,上面蓋著稻草,這就算是家裡的牛欄了。

正房是一間三開的土牆瓦頂的房子,牆是用黃泥混雜著切碎的稻草製成的土磚砌成的,然後在表面刷上一層石灰與河裡的細沙、草木灰混雜成的泥漿,既美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雨水侵蝕。

不過在外牆靠近牆面的地方,依然能夠看到雨後返潮的深色痕跡。屋頂蓋的是瓦片,屋簷之下掛著幾串曬乾的紅辣椒以及玉米棒子。還掛著幾個布口袋,應該是裝種子的布袋。

正房中間是堂屋,門框是松門做的,刷了一層漆,門框上貼著半褪色的紅紙,寫著模糊的“五穀豐登”四字。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四周擺著四條長凳。

牆角放著箇舊木櫃,裡頭放著碗筷與油鹽罐子。

東西兩間是臥房,東間的窗戶貼著粗棉紙,裡頭擺著一張木床,木床旁邊有一個小桌子,上面放著一些孩子玩的玩具,看來這間房間是孩子住的臥房了。西間差不多的佈局,只不過在靠窗的地方搭著一個簡易的織布機,上面還掛著半匹沒織完的粗麻布。

而在院子西側,還有一個小房間,卻是家裡的廚房了。一個土灶立在廚房中,雖然土灶上只有一口鍋,但是旁邊卻還有一個陶瓷罐子,罐子裡平日裡做飯之時會倒滿水,這樣做飯的同時也燒了熱水,一舉兩得。

女兒沒在家,應該是在外面玩耍,將竹籃子掛在堂屋的鉤子上,將院子收拾一番,隨後便走到西間,在那簡易的織布機面前坐下,繼續沒織完的麻布。

按理說家裡得了幾百兩銀子,日子實在是沒必要過得這樣清貧,但是李寡婦是過慣了苦日子的,突然得了這麼多銀錢,也一時之間改不過來。

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響動,隨後響起幾聲狗叫聲,一隻黃白色的土狗衝進屋子裡,不停的蹭著李寡婦。

李寡婦笑著摸了摸自家的土狗,隨後站起透過窗子看向院門方向。果然,一個扎著辮子的八九歲小女孩奔奔跳跳的推開院門,然後朝著堂屋而來。邊走邊喊娘,與現代的孩子們回家先喊媽差不多!

“聽到了聽到了,你這丫頭,又去哪裡玩了?”

李寡婦笑著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兒,頭上扎著辮子,幾縷沾著草屑的劉海貼在額頭上,鼻尖還泛著跑動形成的薄紅。身上穿著一件短襖,此時上面沾著幾根雜草,內裡是粗布裙。手裡攥著一個用草編織的螞蚱,另一隻手藏在身後,走近了才看到手裡是一把糖果。

見到李寡婦在織布,脆生生的喊了一聲娘,聲音清脆,像剛剛剝殼的豆子。然後蹲下來,一邊舔著自己手裡的糖果,一邊撫摸著趴在地上吐舌頭喘氣的黃狗。

許是糖果的甜味浸人心,她咯咯地直樂,眼睛都彎成了月牙。李寡婦一臉笑意的看著女兒,手上的動作不停。

待將手裡的一顆糖果吃完,小女孩塞了一顆在母親嘴裡,然後朝著母親吐了吐舌頭,蹦蹦跳跳跑到堂屋,從八仙桌上的陶壺裡倒了一碗水,咕嚕咕嚕的喝。

布裙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滿屋子都是她輕快的動靜,就好像這春天迎風生長的幼苗,透著一股蓬勃向上的靈氣。

孩子在外面玩了半天,許是玩的累了,又或者是因為在母親身邊,覺得很有安全感,竟是趴著黃狗睡著了。李寡婦笑著搖搖頭,將孩子抱到床上,小心的脫掉鞋襪,蓋好被子。

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她也不禁露出笑容。

今日的這一切,很美好,遠不是七八年前那時候。不知道是想起了甚麼,李寡婦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

夜色如墨,將朱橋鎮邊緣的這處獨門小院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唯有西廂房內還亮著一盞如豆的油燈,簡易織布機規律的“咔噠”聲陸陸續續地傳出。

李寡婦坐在織機前,眼神有些空洞,手指機械地牽引著梭子。劉家一案雖然已經過去了七年,但是這幾年來,她總覺得不安。此時,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讓她心頭一跳,不由得停下動作,側耳傾聽片刻,才又心神不寧地繼續。

丈夫早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勞作了一天的漢子喊聲均勻。在東間的臥房裡,年幼的女兒睡得正香甜,明明白天才睡了一覺,晚上還能睡得這麼香,不得不說不愧是小孩子。

就在這時,院牆外,兩道如同鬼魅一般的黑影悄無聲息的翻牆而入,落地時連一絲聲響都未發出。他們身穿夜行衣,面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手中反握著一把匕首,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芒。為首一人打了個手勢,兩人如同狸貓一般分開,一人悄無聲息的貼近正房窗戶,側耳傾聽裡面的喊聲。另一人則摸向女兒睡覺的東廂。

這二人自然就是寨子裡派過來殺人的,他們在白天就已經到了鎮子上,不過並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在鎮子上打聽了不少情況。等到摸清楚了情況,趁著夜色,他們才摸過來。

貼近西廂房的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用匕首輕輕撥開並未栓死的窗閂,隨後身形一跳,如毒蛇一般跳進屋內。

屋內,李寡婦聽到動靜,疑惑的抬頭,望向窗戶,結果正好對上一雙毫無感情的、充滿殺意的眼睛!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聲響起,那黑衣人已如離弦之箭一般,向著李寡婦猛撲過來。匕首帶著一股腥風,直刺她的心口,速度快得她根本反應不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烏光閃過,刺破窗戶上的粗麻紙,帶著撕裂空氣的叫聲,向著黑衣人而來。

“噗嗤!”

箭矢入肉的聲音響起,那撲向李寡婦的黑衣人身體猛地一滯,臉上露出不解之色,隨後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一支利箭從後背射中,箭尖從胸口透體而出。他呆呆的望著胸口的箭,意識飛快的離自己而去,手中的匕首“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隨後身體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正好砸在織機之上,將織機撞得支零破碎。

李寡婦看著眼前突然暴斃的黑衣人,嚇得渾身癱軟,連尖叫都卡在喉嚨裡,只剩下劇烈的顫抖。說到底,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何時見過這種場面。

床上的丈夫被響動吵醒,睜眼一看,便看到了在昏暗的油燈下,一個黑影倒在地上,而妻子如同篩子一般顫抖不已。

心裡一驚,到底是男人,壓下心頭的震撼與害怕迅速的上前,摟住不停顫抖的妻子,輕聲呼喚:“娘子,娘子!”

裝作鎮定,但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一聲“咻”的聲音,“咻”聲託著長音,隨後消失。另一名正準備潛入正房的黑衣人,剛剛察覺到同伴這邊出事,正準備過來。可是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準備,一支箭矢便精準的射穿了他的右腿膝蓋。

“啊!”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又是一聲“咻”聲,隨後他的左手手掌被另一隻箭矢射穿,力道之大直接將手掌釘在牆上。

不要說甚麼刺殺了,此時黑衣人嘴裡哀嚎著,兩處傷口疼得他滿頭是汗。同時心裡駭然欲絕,他知道遇到了絕對無法抗衡的高手,對方不僅箭法高強,而且分明是早有準備,在此守株待兔。

這人也是一個狠人,或者說在山寨之中,不狠根本站不住。他強忍著疼痛,將左手的箭矢從牆上拔出來,掙扎著想要逃跑。

然而,一道挺拔的身影如同獵鷹一般,悄無聲息的落在了院子之內。來人正是夏破雲,手裡拿著一把普通的硬弓,一隻箭矢已經搭在弓弦之上。

“再動一下,死!”

夏破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如同寒冬裡的風,冰冷刺骨。這黑衣人看著站在院子裡的夏破雲,感受著猶如實質一般的殺意以及膝蓋與手掌上的疼痛,終究是不敢輕舉妄動。

直到這個時候,西廂裡面才響起一聲:“誰,誰在外面?”聲音顫抖不已,卻又像是強自為自己撐腰。

李寡婦聽到丈夫的聲音,又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黑衣人,巨大的恐怖和後怕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她終究,只是一個浣洗衣裳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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