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橋鎮主街,就在巡檢司衙門巷子裡出來右手邊,有一家麵點鋪子。
這鋪子已經好幾十年了,老闆姓趙,趙老闆從他的父親手裡接過了這個鋪子,而他的父親也是從他的父親手裡接過的鋪子。也就是說,這間小小的鋪子,歷經三代人了。
趙老闆阿翁那一輩是一個人忙前忙後,後來阿爺長大一些,鋪子裡就有兩個壯勞力了。等傳到趙老闆這一代,他總不能讓已經年事已高的阿翁以及阿爺來給他幫忙吧,於是他收了兩個半大小子當徒弟。
這麼多年,鋪子傳了幾代人,靠的就是他們老趙家的手藝。可是現在手藝要傳給外人,阿翁和阿爺還是不同意。
實際上這種技藝只傳給自家人的事情,在這個時代太普遍了。倒不是人們不願意將這些技藝傳出去,而是在這個農業時代,特別是封建農業時代,多一門手藝,真的能夠多一種活下去的手段。
不說這麼久遠,就是近現代,在原來那個世界,李逸他母親的爺爺就是靠著一手納鞋底的本領養活了一大家子人,並且靠著這門手藝讓母親童年時期還有餘錢能夠買一些小食。
其實陳漢朝廷這種情況還算好的了,往前數到漢末、魏晉時期,世家掌握了當時最新的生產方式以及生產工具,這時候掌握的這些“新技術”能夠壯大自己家族,因此沒有幾個世家願意將這些新技術、新的生產方式傳播出去。
趙家老爺子或許也是出於這般考慮,但是趙老闆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將自己的“製作工藝”進行拆分,徒弟們負責最基礎的備料就行。至於配方,那是萬萬不能洩露出去的。
這日,小趙老闆如往常一樣開門迎客做生意,眼睛望著外面,嘴裡唸叨著:“應該快來了吧!”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出現在小店之外,趙老闆立馬迎了上去。“王兄弟,來了?”
“來了,趙老闆,這次和之前一樣,不過分量翻一番。”趙老闆聽到並未驚訝,然而露出欣喜的笑容,“沒問題,六狗、二牛,多準備點材料!”
門店後面傳來隱隱的兩道聲音,“好嘞!好!”在前頭的趙老闆將已經蒸好的麵點裝進一個筐裡,笑著看向這位客人。“您這一下子要的太多,已經蒸好的沒這麼多,得先做,不過材料都是現成的,但是還需要王兄弟等一夥兒。”
“不急,這些我先拿回去,兩刻鐘之後再過來拿!行,錢放在這兒了,您點點吧!先走了!”
等人走後,趙老闆忍不住嘀咕:“這平日裡分量都是這個量,怎麼今天突然要這麼多?”
而提著餐點的王姓男子在鎮子上七繞八繞的,最終在一間民房之前停了下來,“砰!砰砰!砰!”有節奏的敲響院門,裡面有人問:“做甚麼的?”
王姓男子回答:“收破爛的!”
很快,院門開啟,王姓男子跟著進去,將餐食放下之後,拿起一份來到一間密室。密室是在地下,這處民宅竟然還有一間地下室,也不知道原來是做甚麼的。
“頭兒,先吃點東西吧!”
夏破雲並未接過餐點,而是看向對面的臉色並不太好看的陸宇。
“按理來說,你現在已經不是長吉縣的主簿了,所以,在這裡,不要給我擺主簿的架子,況且你就算是主簿又如何?一個九品的綠豆芝麻小官我還不放在眼裡。”
沒有人壓制夏破雲,而且又是在地下室之內,夏破雲彷彿又變成了夏鷹,此時臉上帶著一絲正常的瘋狂。
“去年,老子親自將一個縣丞一箭射殺了。縣丞啊,八品呢,不過那又如何?你可知道此人是怎麼死的?”似是想起了甚麼,夏破雲嘴角勾起,繼續道:“那一天,某藏在那縣丞所在房間之外,實際上那房間的佈局某已經摸索清楚了,那縣丞在房間內的位置,某大概瞭解。”
“等到夜深人靜之時,某就是以此箭一箭射殺了此人。不過,好像並未當場喪命,而是倒在地上不停的哀嚎,你不知道,那哀嚎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來原先是一個讀書人。當時他求某放過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實在是和一個路邊的乞丐沒有甚麼區別。”
“這可是官啊,還是八品官呢,就像是一個乞丐一樣跪在地上求人,呵!平日裡你們這些官,根本不把百姓放在眼裡,可到頭來呢,還不是一樣在哀嚎中死去。”
說著說著,夏破雲臉上突然露出一個獰笑,嘴角向兩邊拉扯,露出略帶黃漬的牙齒,看向陸宇。“呵呵,陸兄弟覺得自己能夠安然無恙,或者說指望著陸衍之能來救你?你們要是將自己做的事情做成了,將劉家之人屠殺乾淨,那麼可能還能無事。”
“可是現在,你們不僅沒有把屁股擦乾淨,而且還狼狽逃了回來。劉家逃到深山中的族人,不管怎麼說都還是朝廷的百姓,你們說他們是白蓮教他們就是白蓮教?‘殺良冒功’也是重罪呀。這種時候,陸衍之和你陸宇進行切割還來不及,怎麼可能還會救你。所以,不要有其他念想了,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陸宇靜靜地坐在那裡,腳上上了一個鐐銬,就是那種衙門常見壓制修為的腳鐐。剛開始陸宇還會疑惑夏破雲等人究竟是甚麼來歷,畢竟這種官方的物品,在市面上是不流通的。
可是現在他卻沒有再想這些了,因為現在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陸衍之被叫到了長吉縣,而經過旁敲側擊,府衙有大人物來了長吉縣。
這也就意味著,陸衍之自己現在都是自身難保,或者不能叫自身難保,應該是麻煩纏身。如果他是陸衍之,這時候最應該做的就是撇清一切對自己不利的要素,而在這些要素中,顯然也包括他!
見陸宇繼續沉默,夏破雲也沒有說甚麼,收起臉上的獰笑,又換回那副冰冰冷冷地模樣。在離開這間地下密室之前,突然看向陸宇:“將你知道的說出來,說不定還能活!”
一陣腳步聲之後,密室中徹底安靜下來,只留下陸宇看著眼前忽明忽暗的油燈發呆。
在朱橋鎮的另外一邊,鎮子中央地帶的周府,周德的書房之內,門窗緊閉,厚重的絨布窗簾將外界隔絕。上好的檀香在獸耳爐中嫋嫋升起,卻驅不散室內凝重的氣氛。
“哎!”周家家主,長吉縣新晉的第一富豪周德,此時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從容,一張臉上滿是焦急。他發福的身軀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不安地扭動,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時不時用一塊絲綢手帕擦拭著。
在他的對面,周府管事周勝同樣面色凝重,眼神閃爍不定。
“府衙的王大人突然來到了長吉縣,此人我也略有耳聞,剛正不阿,此次下來長吉,恐怕不將這些事情調查清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周德的聲音帶著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噠噠”聲。
“府衙直接插手,陸衍之被突然叫回了縣城,根本就沒有給他準備的時間。陸衍之這次恐怕也是自身難保,他要是 倒了,我們,我們周家……哎!”
他不敢再說下去,眼中充滿了恐懼。七年前那場針對劉家的陰謀,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周家是那場陰謀的最大受益者,也是最重要的參與者之一。如果今天周家倒了,那麼昨日的劉家就是今日的周家。
周勝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鎮定,低聲道:“老爺,稍安勿躁。事情或許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府衙插手,未必就能翻案,這件案子上面已經結案,大理寺都已經結案了。貿然的要翻案,上面其實也不會輕易同意的。況且,這麼多年,當年的很多事情都已經沒人記得,證據都已經不見,想要翻案沒那麼容易!”
“證據?!”周德猛地打斷他,聲音突然尖銳,“你以為陸衍之當年做的多麼的天衣無縫嗎?那是差點抄家滅族的大案,裡面有多少彎彎繞繞,你我不清楚嗎?現在上面擺明了要查,萬一,萬一真的查出點甚麼呢?我們周家就是下一個劉家。”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焦躁的踱步。“還有每年給陸衍之的那筆‘分紅’,這可是一筆鉅款,賬面上根本說不清楚,就算沒有劉家案,有這筆‘分紅’,如果真被查到了,陸衍之和我們周家都麻煩了。”
“你快點,讓府裡的賬房先生將原先的賬本收起來,然後做一份新的賬本,將這份‘分紅’給做進去,一定要讓人看不出來有問題,這件事你親自督辦。”
“我們與陸衍之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在外人看來,我們與陸衍之的關係有多麼的好,但現在也是共擔風險的時候了。陸衍之這些卡雖然沒有給我們送訊息,但是沒有訊息也是在給我們傳遞訊息,說明此時面臨的局面很嚴峻。”
聽到這話,周勝正準備出去安排,卻又被焦躁的周德叫住。“當年的事情,終究還是留下了不少的證據,這些是一個隱患……”
周勝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他湊近周德,聲音壓得很低,語調像是地獄的魔鬼正在蠱惑人一般。“老爺,既然擔心證據,那麼我們就不能讓這些證據存在了……”
周德腳步一頓,猛地看向周勝,“你,你的意思是說?”
此時,周勝眼神陰鷙,緩緩道:“老爺可還記得,當年為了坐實劉家的罪名,我們收買、或者脅迫了幾個劉家的關鍵下人?比如那個負責核對貨單的賬房先生趙九,還有劉府護院頭領劉五,以及掌管倉庫鑰匙的管事劉福,這些人事後分了一筆豐厚的‘禮品’。”
周德瞳孔一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們,他們不是事後都被打發走了嗎?這些人散的散,死的死……”
“是打發走了,”周勝藉著開口道:“這些人,當年都是在關鍵環節,因此拿的錢不少。他們雖然拿了錢,或者被我們拿住了把柄做了偽證,但是如今時過境遷,萬一再被府衙的人找到,大刑伺候之下,難保他們不會反水。到時候,他們就是釘死我們周家的活口證,就像當初關鍵時刻釘死劉家一樣。
當初,劉家走私案“事發”之後,劉家是打死也不承認的,但是關鍵時刻,就是劉府的這些“關鍵人物”站出來,戴罪立功地將劉家釘死。
周德臉上的肉抖了抖,眼中恐懼與兇光交替閃現:“你的意思是,讓他們,閉嘴?”不等周勝回答,周德繼續道:“可是我們也不知道這些人目前住在甚麼地方啊?”
“老爺勿憂,”周勝斬釘截鐵地道:“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必須搶在府衙的人找到他們之前,把這些隱患徹底清理乾淨,一個不留!”
“至於這些人的動向,”他走到書案前,拿起毛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名字和大致地名:“趙九,臨縣小林鎮。劉福,最後訊息在本縣南邊的霞陽鎮。至於劉五,可就在本鎮呢!至於那些不知道內情、不算核心的人,這些年來也查清楚了這些人的動向。”
“像是當你的李寡婦,給劉家浣洗衣服,撞見過我們的人與劉五、劉福進行接觸,現在李寡婦住在鎮子南邊。”
每寫一個名字,周勝就說一段當年與這件事所牽扯上的事蹟,每說完一個人,就代表著這個人有滅口的必要。周德眼皮一直跳,彷彿這張紙上沾染著無數血腥與冤魂。
“老爺,”周勝寫完,將紙張遞給周德,聲音冰冷,“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安排得力可靠的人手,分成幾路,連夜出發,務必講這件事做得乾淨利落。老爺放心一定做得像是意外或者仇殺,絕不會留下任何和我們周家有關係的痕跡。”
周德看著手裡的名單,手微微顫抖,最終還是咬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決絕的猙獰:“好,就按你說的辦,手腳一定要乾淨,絕不能出現任何紕漏。”
“老爺放心!”周勝躬身領命,眼中殺機畢露,“我這就去安排!”
“慢著!”周勝剛剛準備推門,卻被周德叫住。卻聽周德道:“去關注一下李逸等人在幹甚麼。長吉縣這件事裡面雖然沒有怎麼出現此人的身影,但此人給我的感覺不簡單。雖說他一個外地官員不能查本地的案件,但如果王墩讓此人為副手查此案,恐怕對我們也不利。”
“而且,他可能已經知道了當初我們是利用他將劉家以及張成解決掉,雖然與此人接觸不多,但是怎麼看此人都不是善罷甘休的主,他一定會來找我們的。所以,對於此人的訊息,你也多注意一些。”
“是!”周勝轉身,輕輕拉開房門,出來後左右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上。
書房內,只剩下周德一人,對著那張寫滿名字的紙張和嫋嫋升起的青煙,臉色在微弱日光之下變幻不定。巨大的恐慌之後,是更深的狠毒。他喃喃自語:“別怪我,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們參與到了這件事裡面,要怪就怪你們知道的太多了。”
然而,周德和周勝都沒有察覺到,就在周府不遠處的另一座更高樓閣的屋頂之上,一個人影如同石雕一般靜立在那裡。幾隻小鳥在人影的頭頂跳來跳去,似乎也沒有發現這裡有人。待看到周勝出了周府大門,似乎有甚麼事情,急匆匆離去之後,人影終於動了一下,驚飛了幾隻飛鳥。
隨後,此人看著周勝離開的方向,向著鎮子上另一邊疾馳而去。
片刻之後,此人停留在一處民房的屋頂,還沒站定,一支利箭擦著他的臉頰射向遠處。心有餘悸的看了一眼下方院子裡氣定神閒的夏破雲,此人從屋頂上輕輕一躍。
“夏小旗,周家有動靜了,周勝剛剛緊急出了周府,形色匆匆,應該是有甚麼緊要之事。”
此人稱呼夏破云為小旗,看來是當初夏破雲在百戶隊伍裡歷練的時候的隊員了。夏破雲沒有接這句話,而是看向此人,臉上帶著笑:“沒看出來,你小子已經接近入品了吧!”
“瞞不過夏小旗,不過咱們兵家修士不像是武夫,能夠自己突破,如果沒有機緣,想來這輩子都沒辦法突破入品了。”
“別急,或許在軍隊裡沒有甚麼機會,畢竟千戶所城不能輕易出動,但是我猜測出動的日子快了,到時候能不能入品,就看你自己了!你來報信,可有人跟著周勝?”夏破雲問。
此人點點頭,指了指天上的一個黑影,“有眼睛盯著。”
夏破雲看著天空中的那個移動的黑點,眼中露出一絲懷念。“想起了當初熬鷹的日子了。”
“這就是夏小旗當初馴服的那隻,前兩天飛過來的,想來是千戶大人讓‘蒼梟’過來幫忙來了!”
蒼梟,一隻獵鷹的名字,當初還是夏破雲剛到基層歷練之時馴服的猛禽。
“走,去看看,這周家到底想要幹甚麼!”
夏破雲看著天空中的黑點,隨即身形一展,如同一隻展翅的蒼鷹,向著天空中中的黑點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倒是想要看看,周家究竟要做甚麼。周家的狐狸尾巴,是不是要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