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客棧的二樓一間客房內,王二目光在李逸與夏嫣然身上來回移動,他總感覺這兩人不對勁,可是哪裡不對勁,說不上來。
暫且不想這些,如今李逸來了那就太好了。
“二郎,你來的太是時候了。不過夏百戶不是說你去了朱橋鎮嗎?張巡檢將周家的貨物攔下來了,這事兒解決了?”
李逸此時心情不錯,笑了笑,“事情基本解決了,可能以後也不會有甚麼張巡檢了。”
“甚麼意思?”王二不解。
李逸用簡短的話將朱橋鎮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聽完之後,王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李逸。
“你是說,陸縣令已經將張成拿下了,同時還有城防營的蘇百戶?那張成與城防營的蘇承基蘇千總是一夥兒的?”
李逸點點頭,“不出意外的話,此時張成與蘇江河恐怕已經是階下囚了,不過這件事我想並沒有這麼簡單。”
頓了頓,李逸繼續道:“透過嫣然留下的書信以及剛才聽你們所說,我基本上可以確認縣衙裡面與蘇承基一夥兒的人就是這位廖縣丞了,當初應該就是他寫信讓蘇江河去朱橋鎮幫助張成,可是這樣一來,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甚麼事?”王二自動忽略了李逸已經親暱的稱呼夏嫣然為嫣然了。
“廖縣丞在信中說,要蘇江河在朱橋鎮拖延陸衍之的行動,這說明他們在進行某些事情,而這些事情是不能讓陸衍之會長吉縣城的,那麼會是甚麼事情呢?有甚麼事情是需要縣令不在場,甚至於代表著朝廷管理地方的縣令大印也不在場才能辦的事呢?”
房間內陷入了沉寂。是的,這是一個問題,甚至於這也是蘇承基與廖縣丞這夥人在背後搞風搞雨的原因,如果知道了這背後的邏輯,也就瞭解了整件事情的動機。
片刻之後,還是李逸提出了一個猜想。
“其實我昨晚上從朱橋鎮去往橋頭鄉的路上也想了很久,一路上我們遇到了這麼多的事情,每件事看似沒有甚麼聯絡,但是又有一根線將這些事情串聯起來。”
“首先便是朱橋鎮之事,我們經過朱家坳,知道了周家不再與朱家坳開展生意上的往來,後來在朱橋鎮,周德說是因為新冒出來一個劉家。劉家想霸佔周家的運輸生意,而這個劉家,背後是張成,乃至於蘇承基。但因為周家不肯,或者說他們的談判沒有談攏,所以才有了巡檢司衙門對周家下手一事。”
“隨後便是縣城之事,你們進城之時發現他們好像在尋找甚麼人,而張成一開始在朱橋鎮也在尋找甚麼人,這人不知道是誰,但是從他們找人的一些舉動來看,八成就是在找我們。可是他們為甚麼要找我們,甚至於要抓我們?”
李逸目光灼灼的看向王二,可憐王二此時大腦宕機,只得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的看向李逸。
倒是旁邊的夏嫣然跟上了李逸的思路。
“或許他們找的並非是‘我們’,而是薺縣來人,或者說是徐政派來的人。”
李逸欣慰的看了一眼夏嫣然,有甚麼比一個懂你的人,自己喜歡又喜歡自己的人在身邊這種事更加美好的呢。
李逸接過話茬,“沒錯,假設他們是在尋找薺縣來人,或者徐政派來的人,那麼為甚麼要找‘我們’這些人?”
“在與陸衍之見面之時,他曾經向我講述過一個事情,他有一位朋友,乃是巡察御史,來長吉縣巡察,可是不久之後意外身亡了,他懷疑這件事就是蘇承基等人下的手。”
王二打斷,此時他終於是思路跟了上來,“那這件事和徐縣丞有甚麼關係呢?為甚麼要防著徐縣丞?”
“如果徐政知道這件事呢?或者說他正在查這件事呢?”
是啊,如果徐政正在查這件事,甚至已經有了實質性的證據,那麼此時將這些證據交給陸衍之,豈不是將長吉縣一干人等全都拿下?
那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徐政是受陸衍之的委託在調查這件事,還是說他自己在調查這件事?看當時陸衍之的反應,並不像是委託徐政在調查。
看著李逸以及王二冥思苦想的樣子,一旁的夏嫣然幾次想開口,可是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她其實是想將徐政的真實身份說出來的,如果她說出這個身份,那麼這件事背後的邏輯,很多地方就能解釋得清楚了。
不過,她也有一件事想不清楚,那就是為甚麼這件事要讓李逸來做呢?
李逸與王二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還是李逸率先說話。“暫且不去想這些,從張成與蘇承基的舉措來看,他是想讓‘我們’不能接觸到陸衍之。那現在有了這些前提,可還有兩個問題沒有解決,一個是劉家為甚麼要搶佔周家的運輸生意?在我看來這已經不單單是一個純粹的商業上的行為。”
“從對周家的一些資訊,以及朱橋鎮在被圍困之後的一些情況來看,周家的運輸能力對於整個朱橋鎮太重要了,甚至對於長吉縣都很重要。說周家掌握著長吉縣的運動動脈或許有些過了,但周家絕對掌控著幾分長吉縣的運輸命脈。”
“那麼劉家想要的,就不單單是周家某一個方向的運輸能力,而是想掌握長吉縣的運輸命脈。他們掌握了這條命脈之後,應該是想運輸一些不能被發現的東西。”
李逸頓了頓,給王二消化的時間。
“第二個問題,拖延陸衍之回城的時間,或許在他們計劃中,張成與蘇江河根本就鬥不過陸衍之,但是卻能起到一個拖延的作用,那麼他們要做甚麼?我剛才想到了一個事,那就是長吉縣城的權柄,在縣令與長吉縣大印不在的情況下,會順位到縣丞手裡嗎?”
這一次,卻是夏嫣然也看向了李逸,一雙美眸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你是說,他們打算將長吉縣佔為己有?”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啊!”李逸淡淡地道。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在李逸等人猜測廖縣丞想幹甚麼的時候,遠在朱橋鎮的陸衍之也在問訊張成。
巡檢司衙門的一間書房之內,張成被帶上特殊的鐐銬坐在椅子上,在他對面,陸衍之一臉的陰沉,他身後的陸宇同樣臉色難看。
此時張成臉色蒼白,斷臂已經被接上,傷口處被包裹著。原本已經斷了的手竟還能動,看來這斷臂重續是有效果的。
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多謝縣尊還能替我這待罪之人醫治,想來這一次消耗的大印龍氣不少吧,不管如何,張某人承縣尊的情。”
“至於縣尊剛才詢問的蘇江河的去向,張某真不知道,張某到巡檢司衙門之時,蘇江河已經被打敗,正被那位少俠用刀架在脖子上。實際上,蘇江河與張某一樣,只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為了拖延縣尊的棋子。”
“你這話甚麼意思?”陸衍之身後的陸宇搶先說話,被陸衍之眼一瞪,隨即看向張成。
“你的意思是,你與蘇江河原本就知道本縣要來,而你們之所以留在這裡,就是為了將本縣拖在這裡?”
張成點點頭,“沒錯,按照原本的計劃,蘇江河一個七品的兵家修士再加上我一個巡檢司的巡檢,雖然不一定是縣尊的對手,但是拖住縣尊應該是不難的。但是我總覺得這件事不妥,於是請了三位八品來幫忙。我想嘗試嘗試,在三位武、佛、道八品,以及一位七品兵家修士,再加上我這位擁有巡檢大印的巡檢面前,能不能將縣尊留下來。”
“可惜啊,不知道縣尊從哪裡找到了一個至少是八品,有可能是七品的神射手。還找了一個明明看上去只有九品,但交手之後卻有八品實力,同時還會劍氣的武道雙修之人。說實話,敗在這樣的人手底下,某並不覺得冤枉,都多少年沒有見到過武道雙修之人了,上一次聽說,還是聽說書先生說的,如今倒是真正的見識到了。”
頓了頓,張成繼續道:“所以縣尊就算找到了蘇江河也無用,我們就是為了拖住縣尊的棋子,作為棋子,有時候並沒有多少自主說話的權力的。”
“那你們將本縣拖延在這朱橋鎮,究竟是想幹甚麼?”
臉色蒼白的張成似笑非笑的看著陸衍之,“想幹甚麼縣尊想不到嗎?”
陸衍之似是想到了甚麼,“噌”的一下猛然站起來,一雙眼睛冒著精光,看向張成。
“你們想奪取縣城的權柄?廖勳是你們的人?我早該想到的,我早該想到的。”陸衍之此時有些失神,不過馬上想到了甚麼,再次看向張成。
“不對,縣城權柄轉移有三個條件,其一是本縣不在,其二是長吉縣大印不在,其三是遇到危機時刻,得上頭允許。就算是我和大印都不在縣城,第三條也不可能觸發。”
張成看向明顯失了分寸的陸衍之,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不過臉上依舊帶著笑。“第三條確實不容易觸發,但如果城防營與縣衙同時向上面彙報,言明長吉縣已經到了危機時刻呢?”
此時陸衍之明顯已經冷靜下來,“那也不對,甚麼理由呢,長吉縣周遭可沒有甚麼能夠威脅到縣城安全的存在。”
“如果是白蓮教的大隊人馬出現在縣內呢!”
陸衍之瞳孔一縮,快步走到張成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一雙眼睛裡此刻像是要噴火。
“劉家,劉家是白蓮教的人?你們膽大妄為,這是將整個長吉縣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張成不知可否,“大人還是操心縣城之事吧,哦,不對,大人現在應該做的,是加固朱橋鎮的防禦,因為白蓮教真的要來了。縣尊現在輪到你做選擇了,是放棄朱橋鎮回縣城,還是固守朱橋鎮,看著縣城的權柄落入廖縣丞手裡。”
“我要是縣尊,就選擇此時回縣城,畢竟一旦權柄落入廖縣丞手裡,到時候腹背受敵。不過,好像縣尊也來不及了,說不定此時縣城的權柄已經發生了改變。”
順著張成的目光,陸衍之看向了身後。那裡,陸宇的目光緊盯著手裡的銅質大印。此時,長吉縣大印正在微微發亮,證明長吉縣的權柄正在發生著轉移。一旦大印光芒黯淡,就意味著他陸衍之將失去對大印的掌控能力。
“叔父,這……”陸宇語氣焦急,帶著一絲不安。
“不要管大印,馬上去通知周德以及朱橋鎮一眾鄉紳,同時派人去通知李少俠,儘快。”
陸宇將大印交還給陸衍之,匆匆往外跑,經過門檻之時,不知道是太著急,還是因為心裡緊張,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來人!”
外面進來一個跟隨陸衍之而來的衙役,卻聽陸衍之吩咐道:“通知巡檢司所有弓手,一刻鐘之內在衙門集結,無故不來者,鞭三十,踢出隊伍;遲到者,鞭十二。”
手下領命而去。陸衍之再次看向張成,這一次,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
“你們這是將長吉縣拖入萬丈深淵。”
張成不再言語,低頭看向手腕上的鐐銬。
此時,長吉縣的上空,一道驟然亮起的、無比恢弘壯闊的光幕悍然撕裂天空。
那光幕自縣城城牆四角上的角樓升起,如同倒扣的巨碗,緩慢向著中心合攏,光芒之盛,遠超之前在朱橋鎮巡檢司衙門所見。
光幕之上,無數更加複雜玄奧的符文流轉不息,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嚴與壓迫感。整座縣城,從此刻開始,彷彿被天地間緩慢的隔離出去,自成一方被官煞律令所籠罩的森嚴領域。
無數的百姓看到了這一幕,他們仰著頭,看著四個方向的光幕在緩慢的向著中心靠攏。他們沒有經歷過這些,但隱約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有那知道內情的,看到光幕出現當即臉色一變,來不及收拾細軟,向著城門狂奔而去。可此時的城門已經被城防營接管,幾座大門“轟隆”一聲被關上,內城門處,各自領隊的小旗官正放聲大喊:“城外有賊寇向著縣城襲來,從此刻開始,縣城進入緊急狀態,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門,違者,殺!”
這一聲大喊殺氣滕騰,那些原本想靠近的百姓看著城門口按住刀柄、滿臉煞氣的城防營士兵,都不敢上前。
“踏踏踏!”
人群身後,有馬車的聲音靠近,前方趕車的車伕大聲呵斥百姓讓路。有不服氣的百姓回頭想看看是誰在這大放厥詞,轉頭一看馬車,頓時向兩邊走,生怕被注意到。
馬車擠過人群,來到了城門口。領隊的小旗官明顯是認識馬車的主人的,但此時卻依舊重複著剛才的話。
馬車內傳來一聲男性的呵斥,聲音裡帶著惱怒,“就算是你們蘇千總在這裡,也得買幾分薄面給某,你又是甚麼東西,讓開!”
小旗官沒動,“嗆啷”一聲拔出腰刀,身後跟著的城防營士兵紛紛拔出刀,殺氣滕騰的看著眼前之人。此時,沒人會懷疑,只要這位小旗官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撲上去,將這馬車上的人殺乾淨。
場面一時之間有些肅殺,最後,馬車內的人嘆息一聲,馬車調轉馬頭,向著城內駛去。
這樣的一幕,在縣城各個城門口上演。在小西門,甚至還見了血,一個披散著頭髮的人頭被掛在城樓之上,鮮血正一滴一滴的往下落。而在城門口,一具無頭的屍體就躺在大街上,無人敢上前收屍,大家都被嚇破了膽。
客棧之內,在發現不對勁之後,三人都來到了外面。碼頭上也喧鬧一片,所有的船隻不能離開縣城,水門此時已經關閉。
看著慢慢聚攏的光幕,感受到其上的威壓,李逸神色鉅變。
“縣城大陣啟動了!”仰望著那美麗、絢爛的光幕,李逸語氣中帶著一絲憤怒。在此時開啟縣城守禦大陣,這是在拿全城的百姓為人質啊。
此時,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壞的猜測被證實了。
“快,快去縣衙,這守禦大陣還需要時間,我們得趕在徹底合攏之前阻止廖縣丞。”狂吼一聲,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向著縣衙的方向疾射而去。
夏嫣然緊隨其後,兩人在已然開始騷動起來的街道上狂奔,如同兩道逆著洪流而上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