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在牛大哥家裡吃的,吃飯的時候牛大嫂的目光一個勁兒的往夏嫣然身上瞟,然後又看了看李逸,不知道是想起甚麼,偷偷的笑。
小龍這小子一臉的疑惑看著自己的老孃,小小年紀的他,還不知道母親為甚麼會偷笑。至於牛大哥,牛大哥對於這方面的事情比較遲鈍,或者他就沒發覺夏嫣然今天有甚麼不同。
吃過早飯,牛大嫂急衝衝的向著村裡的“情報中心”而去。
李逸則帶著夏嫣然去村外,路過村口大樹之時,在樹下閒聊的嬸嬸、嫂子們齊刷刷的看向他們倆。饒是夏嫣然情緒不怎麼會受到影響,此時臉上也微微有些熱,反倒是李逸,一副佔了便宜的模樣,一臉的傻笑。
從村子裡出來走上官道,往南走一段就是牛家灣的墳山,一路上夏嫣然好幾次的想問問李逸剛才為甚麼笑的那麼不要臉,忍了忍,還是沒問。
越接近小山,夏嫣然感覺李逸的身形越沉重。
“我家的情況你可能已經知道了,祖父、爹孃已經不在了,倒是還有一個哥哥,可是還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這個世上。”
李逸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悲傷,可是這話本身,就已經夠悲傷的了。這個世界上,對李逸來說,直系親屬就只剩下個是否還活著的哥哥了。
爬了一會兒,到了半山亭,這裡有一座茅草亭,上次和牛大爺過來時,也在這裡歇了歇腳。其實以他如今入品的實力,這麼點山路,沒必要停留,可他還是在這裡暫歇。
“咱們在這裡歇歇吧。”
夏嫣然疑惑的看著他,卻聽李逸道:“他們在更高一些的位置,咱們在這裡,他們一準能看到。我想,大老遠看到自己的孩子回來了,做爹孃的也會高興的,等到我們回到家,這份高興就能維持很長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看向山上的位置。
大概歇了幾分鐘,李逸伸伸胳膊,微笑著看著夏嫣然,“咱們走吧!”
李逸爹孃的墳墓以及爺爺的墳墓並沒有甚麼雜草,想來村裡人來上墳的時候幫忙拔掉了。擺上帶過來的貢品以及一壺酒,給父親與祖父倒上,孃親就不飲酒了,擺上了一碟糕點。
將旁邊一些新冒出頭的雜草清理乾淨,李逸就坐在父母中間,就這酒壺裡最後一點酒水,和自己的父親、祖父碰個杯。
有時候想想,他才二十歲不到呢,雖然看起來像是十九二十歲,可實際上,他今年也才十七歲。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沒了祖父,沒了爹孃,唯一的哥哥不知道在哪裡,確實有悲傷的權力。
嚐了嚐孃親前面的糕點,再偷偷拿一點祖父面前的點心,外表十七歲的少年,內心三十多歲的李逸,也想體會一把孃親疼愛、爹爹祖父嚴厲卻疼愛的感覺。
將一壺酒喝完,李逸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面向爹孃的墳塋,口中喃喃:“父親會不會覺得孩兒太幼稚了?哈哈哈,孩兒現在可是大人了,孩兒已經是薺縣典史,是正兒八經的九品官了。”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聽得到一句,“十七歲的九品官呢,可是你們看不到了!”
從山上下來,李逸臉上再次恢復了微笑,看了看夏嫣然,李逸道:“也不知道你堂兄以及二哥能不能查到點甚麼,如今雖然我們在暗,可是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你想離開了?”夏嫣然問。
“嗯!”李逸點點頭,看向不遠處的牛家灣,“在這裡,我很放鬆,也很安心,可是現在這情況,卻不允許放鬆。我們再住一天,明天我們就走。”
夏嫣然沒說話,同樣看向不遠處的村莊。雖然她是第一次來,可是她也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每一個人。
回到村裡,將自己的打算說與牛大爺知道,牛大爺嘆息一聲,沒有說甚麼,只是叮囑了好幾次,萬事小心。
這天李逸沒怎麼出門,來到了自己家的書房。如果選一個李逸他祖父、爹孃留給了他最大的一份禮物,相信這個書房是最具代表性的了。
剛來這個世界那會兒,他基本上也是在這裡度過的,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裡。之前他看的基本都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人文地理等方面的書籍,這一次,主要看的是一些雜記。這些雜記有的成書於一百多年前,有的是近些年的,書裡面記載了一些關於修行者的事情,更多的是作者曾看到有修行者戰鬥,便將事情記錄了下來。
其中有一本《濂溪筆談》,其中就記載了一樁很有意思的事情,說是作者到了一個名叫濂溪的地方,發現當地的知縣與縣丞打了起來,這一把手和二把手當街打架,這樣的事千載難逢啊,於是作者出於八卦,觀看了整個戰鬥過程,並且瞭解了事情的經過。
這知縣與縣丞,一個七品,一個八品,用的全都是儒修手段,現場頻繁的響起聖人語錄,不知道還以為這兩人在比鬥誰掌握的聖人語錄更多呢!
可是隻有那些靠的近的才知道,每一句聖人語錄,都對他們造成了傷害,所以最後一二把手的對決現場幾十步外沒有人。
最終還是知縣技高一籌,將縣丞拿下。
作者經過多番打聽,瞭解了事件經過。原來這縣丞竟是假冒的,假縣丞與真縣丞是同宗同族,長得也有些像。在真縣丞準備來濂溪上任之時,假縣丞將之殺害了,之後獲得了官員的任職文書、印信和憑證。
這人拿了這些東西之後,還真的敢來濂溪上任。還別說,短期內濂溪的眾多官員還真的沒有懷疑過,不過時間一長就不對了,最終事情敗露,這才出現了知縣拿下縣丞的事。
這些事,也著實是有趣。
傍晚時分,李逸在院子裡繼續抽刀練習,到了晚上,則鍛鍊自己的劍氣。他鍛鍊的方式和別人不同,他從同村木匠那裡借了一把刻刀,將勁氣附著到刻刀上,然後冥想手裡木頭的樣子,隨即一道淺淺的劍氣從刻刀的頂端激發而出。
用這個辦法,一來是控制劍氣的威力,二來是隨著木頭的變化,他也能隨時勾勒不同的細節。
第二日一早,簡單收拾一下,李逸輕輕關上自家的院門,木門門柱發出木頭與石頭之間特有的摩擦聲。
“下一次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李逸目光有些留戀。轉頭看向夏嫣然,卻發現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換成了男子的髮髻。
“你怎麼換回來了?”
“這樣方便。”
李逸盯著夏嫣然看了又看,隨即說道:“嗯,你覺得舒適就行,不過,平髻其實挺適合你的。”
“對了,這個送給你!”
只見李逸手裡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根木頭髮簪,髮簪頂端有鏤空,鏤空的位置,看上去像是一朵,蘭花!
“送給我?為甚麼?”夏嫣然問,問的有些鄭重。
“很多人都會給別人貼標籤,例如女人只能待在閨閣,做做女紅;例如帶兵打仗是男人的事。這些都是標籤,我知道這些標籤也貼在你身上,可是我希望,你能慢慢的撕掉這些標籤,不必刻意去證明甚麼。”
李逸深深的望向夏嫣然,目光溫柔,“你喜歡穿男裝,那就穿男裝;你想梳平髻,那就梳平髻;你想高喊,那就向著山川大地發出你的吶喊。我希望,你做的是自己,而不是別人眼中的自己。”
小院門口此刻安靜極了,兩人都沒有說話,可是夏嫣然原本清冷的目光慢慢變得柔和,眼眶有些泛紅。及時收斂好情緒,夏嫣然抬起頭,看向望向自己的李逸,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行,你的禮物我收下了!”
李逸也笑,笑得很開心。
與牛大哥、牛大爺等人辭別,牛大爺雖然也捨不得,但還是嘆息一聲,千叮嚀萬囑咐李逸和夏嫣然注意安全。
李逸重重重點頭。
前往橋頭鄉的官道上,兩匹高頭大馬向著橋頭鄉疾馳,身後揚起兩道長長的灰塵。等到李逸兩人趕到橋頭鄉時,此時才午時不到。
麗春院大中午的自然是不開門,可是就在李逸叫開門之時,那麗春院留下來的人卻像是見到了情人一般,尤為高興。
“公子你可回來了?朱橋鎮那邊有訊息了。”當即領著李逸來到一處閣樓,這裡目前是李逸等人在麗春院的據點。
李逸沒想到朱橋鎮這麼快就有訊息傳回來了,拿起書桌上的信封,拆開一看,卻是周府出事了。
自他們走後,夏破雲一直盯著巡檢司衙門的動向,他發現他們在來往朱家坳方向上佈下了重重關卡,同時從昨天開始,他們也在朱橋鎮其他方向佈下關卡,雖說這些關卡並不嚴,但偏偏碰巧,他們對於周家來往的貨物,搜查的那叫一個嚴。
昨晚上,周德找到了客棧裡來,原先的客棧都沒人了,還是夏破雲留了個心眼,派了一個人在那附近看著。
等發現周德來找,夏破雲知道應該是有甚麼事情,這才讓人找到周德,將他帶到了新的地點。
根據周德所言,那巡檢司的張成不僅僅是對周家的貨物進行攔截,而且從這兩天開始也在調查周府的人。
這明晃晃的就是在針對周家。
周德說得淒涼,可是夏破雲卻沒有全信,他不是李逸,也是第一次見周德,自是沒有甚麼感情。
在夏破雲的連連追問之下,周德只得說了另外一件看似與巡檢司針對周家無關的事情。
此前周德與李逸說過的那個劉家,已經派人來和周德談過兩次,第一次還算客氣,本著友好協商的原則,雙方倒還算談的比較愉快。可是在涉及周家對大山的採購時,周德是萬萬不肯鬆手的。
劉家提出與周家共享這一條線,可是周德沒同意。
這是周家的一條主要的發財路線,怎麼可能輕易的讓給別人。第一次也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第一次拒絕了人家,第二次那劉家直接來硬的,開始強迫山裡面的村民們不能將貨物賣給周家,甚至放出了狠話,要直接掐斷周家在大山裡的貨源。
周德沒辦法,第二次與劉家的人見面商討,可這次劉家不僅不想和周家共享,而且要求獨佔,條件越來越過分了。
這次之後,劉家也就中斷了與朱家坳的聯絡。
第三次也就是在前天,就在李逸他們離開朱橋鎮之時,劉家再次派人找上了門,這次給了最後通牒,要是不答應劉家的條件,周家往後其他的生意也會受到影響。
信裡面的內容就到這裡了,看完李逸將信紙遞給夏嫣然,隨即臉一沉。
按照信裡的說法,這劉家與張成之間應該是有聯絡的,就是不知道是劉家給張成行賄了,還是張成本就是劉家背後的“股東”之一。
李逸可沒忘記,劉家背後可是有官方背景的。
可如果這是周德想借著李逸的手,打擊自己的競爭對手呢?所以當務之急,是調查清楚這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等夏嫣然看完了信,李逸道:“周家的事情我不能不管,不管於公於私,我都得去一趟朱橋鎮,我總覺得這背後隱藏著許多的事情。”
“可是我這一去朱橋鎮,縣城的事實可能就不顧上了,所以我去朱橋鎮,你留在這裡等縣城的訊息。”
“嗯!”夏嫣然點點頭,“你有事需要我,就來個信。如果我不在,那一定是縣城裡出事了,到時候我會留一個地址。”
李逸點點頭,也不等夏嫣然繼續,突然上前抱住了夏嫣然。夏嫣然明明能躲,她可是六品,可是在這一刻,六品的夏百戶就是躲不開九品的李典史的擁抱。
“你的身份在縣城裡不方便,所以,一切小心。”
聽著耳畔傳來李逸的話,夏嫣然才回過神來,一把推開李逸,溫怒道:“知道了,你也一樣。”
知道夏嫣然並沒有真的生氣,只是有些害羞,李逸微微一笑。
“那我走了!”
“嗯!”
很快,一批快馬離開橋頭鄉,沿著官道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