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橋鎮巡檢司衙門,巡檢張成再次叫過一名幕僚,詢問從朱家坳方向的山裡是否有大隊人馬出現,幕僚搖搖頭,看向張成,臉上頗為疑惑。
“大人,您已經是第三次詢問學生,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哎,你自己看吧!”
接過張成遞過來的一張紙條,幕僚看了看張成,隨即將目光看向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薺縣來人,小心提防!”
幕僚臉色一變,“大人,莫非是那薺縣徐縣丞又回來了?”
說起徐政,張成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我這位徐老弟我是瞭解的,如果是他回來了,這紙條上的內容就不是小心提防了,而是……”說著右手在脖頸處橫著抹了抹。
“那就是其他人了,不過這徐縣丞我們好不容易將人送走,要是他派人回來怎麼辦?”幕僚不解,看著張成。
張成冷哼一聲,“就算是他徐政再回來,也難逃一死。這派個人回來了,難道就能翻起甚麼風浪嗎?”語氣中透著一股陰狠,臉上露出一絲狠辣。
幕僚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位張巡檢這些年在朱橋鎮,說一不二,連那周家都得買幾份薄面給他。此時見到張成臉上露出狠辣神色,他知道這從薺縣而來之人,恐怕時日無多了。
那調任到薺縣任現成的徐政,也不過一個八品,就算是他真的派人過來了,品級又會有多高?這長吉縣的水,大魚都翻不動,何況是一條小小的泥鰍呢。
“大人,學生這就安排下去,不管是不是從朱家坳方向來的大隊人馬,只要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學生就讓人去查查。”
張成揮揮手,坐回自己的辦公椅上,“去吧,仔細著些!”
待自己的幕僚出去,張成端起一杯茶,先用杯蓋輕浮幾下茶水,隨後放在鼻子前,一股清新的茶香直入鼻腔。
這是上好的西湖茶,採摘於清明後、穀雨之前,一根茶葉樹杈杈就摘一片最上面的尖尖,加工之後,茶水香氣清醇、滋味鮮爽。目前,主要流行在杭州附近,近些年來頗受中高層官員的青睞。
在那蘇杭之地,但凡文人聚會之時有此茶捧場,那麼就說明這場文會的規格不低。因此,許多官員們也以是否擁有此茶視為展示自身實力的標準。
這西湖茶還不是有錢就能買得到的,它每年產量有限,儲存條件苛刻,要是沒點關係,還真的弄不到。
將茶杯在鼻子前方來回三下,隨後輕輕的飲一口,清醇的茶水在口腔內爆炸,隨後順著喉管流進胃裡。
這時候微微張開嘴吸一口空氣,嘴裡的那股茶香就更加明顯了。
“好茶,不愧是一兩銀子半兩茶。”
是不是覺得一兩銀子半兩茶挺偏便宜?要知道此時市面上每斤芽茶估銀兩,葉茶兩。
吸溜了好幾口,張成喚進來一名親信,“送二兩茶給城防營的蘇千總,不必多說甚麼,送到了就可以回來了。”
親信領命出去,房間內,就只剩下張成不停的吸溜吸溜。
此時在朱橋鎮外大約兩三里地的地方,李逸與夏嫣然等人再次休息,同時也商議著等會兒到朱橋鎮的安排。
“我們這麼多人到朱橋鎮實在是太顯眼了,雖然我們這一趟是為了公幹而來,但是總覺得這一趟並不像如今這麼平靜,還是小心些好。”
其實還是因為夏破雲的出現讓李逸對此行更加警惕,如果真像是表面這樣,就是到長吉縣送個公文,聯絡一下感情,完全不需要另外派一個八品的軍中弓箭手過來。
儘管夏破雲並沒有真正的說夏副千戶讓他來幹嘛,但是從客觀分析,也足以證明此行不簡單了。
“這樣,二哥,你先帶人去客棧,我和夏百戶去一趟巡檢司衙門。”
王二自是沒意見,至於夏破雲,這一路他都神龍見首不見尾,李逸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在甚麼地方。
朱橋鎮不愧是長吉縣有名的富裕之鄉,跨過牌坊,進入鎮上主幹道,街道兩旁商品鱗次櫛比,商旅絡繹不絕,看熱鬧程度,完全不輸上虞縣的古鎮。
找了個大哥打聽巡檢司衙門駐地,才知道走過了,巡檢司衙門在進入鎮子之後遇到的第一個路口右轉。
於是帶著夏嫣然又折返回來,果然轉進去之後就發現了巡檢司衙門。衙門前頭小,一點也不像一個公家衙門,反而像是一個甚麼樓子。
衙門前有一塊巨型的影壁,上面雕刻著一種狀如麒麟的三足神獸,這是一種“貪獸”,可在這裡,其實也是為了警示官員,至於有沒有作用,那就是見仁見智了。
門口有一面鼓,但是沒看到鼓槌,也不知道立這面鼓的意義何在。門口有弓手站崗,瞧見李逸在門口又是打量影壁,又是打量大鼓,眉頭一皺,大聲呵斥。
“幹甚麼的?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
李逸被喝得一激靈,趕緊朝對方拱手,“在下是張巡檢的舊相識,今次從外地經過此地,想著來看看,還請小哥通稟一聲。”
弓手斜眼打量了李逸一眼,眼中露出輕蔑之色,“看你這身打扮,還說自己是張大人的舊相識,也不撒泡尿照照。快滾,衙門重點豈是爾等撒野的地方,還敢逗留,休怪吾等無情。”
說著亮了亮腰間的腰刀,做出恐嚇狀。
李逸沒想到沒進門就被攔下來了,而且這小子狗眼看人低,甚麼叫騷泡尿照照,老子好歹也是從九品。
他惱火,邊上的夏嫣然更惱火,挺拔身影越過李逸,徑直走向這名弓手。
弓手原本的目光一直在李逸身上,看到夏嫣然向前,眼中倒是閃過一絲亮光。他一眼就認出這是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不過,身上有股子煞氣,感覺不好惹。
當即,弓手喝問,“你想幹甚麼?”
這一聲喝問卻是將衙門內站崗的弓手也吸引了過來,頓時,衙門口站了四五個弓手,各個左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嚴陣以待的看著逼近的夏嫣然。
李逸趕緊搶先一步,拉住夏嫣然的手腕,對著夏嫣然輕輕搖頭,隨即又一臉賠笑的看著弓手們。
“誤會,都是誤會,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拉著夏嫣然走出一段,等到再也看不到巡檢司衙門了,李逸才發覺夏嫣然的目光似是有重量一般,回過頭去,剛好瞧見她一雙好看的眸子盯著自己的右手。哦,原來兩人現在還握著呢!
“哦,騷瑞騷瑞。”
沒有理會李逸的奇言怪語,夏嫣然問,“剛才為甚麼攔著我,怎麼說你現在也是九品官啊,他一個巡檢司巡檢,也只是九品而已。”
李逸當然知道這個理,但是卻沒必要將這件事鬧大,不過首先還是要安撫好自己媳婦。
“理是這個理,不過,不值得我們將此事鬧大。當初與這張巡檢相識,還是因為徐政,那時候以為這人也有一腔正義,現在看來,好像不太對。當然,門子的反應不能說明甚麼,但很多時候門子的反應恰恰能說明甚麼。”
見夏嫣然還想問,李逸搶先道,“好啦,原本只是經過朱橋鎮,順便來看看張成,況且我那會兒只是白身,和他張成自是沒甚麼交情,如今這樣也好,我們先回客棧,今晚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出發。”
不說李逸這邊,卻說巡檢司衙門這邊,張成那位幕僚剛安排好工作,經過衙門門口,見四五個人圍在一起,臉色不悅,低聲呵斥。
“成何體統,大白天的不好好值日,圍在一起像話嗎?”
許是與幕僚頗為熟悉,之前那位攔住李逸的弓手上前道:“陳先生,剛才來了一男一女,說是大人的舊相識。那男的看上去20歲左右,穿的很普通,像是山野村夫。不過那女的……”弓手頓了頓,似乎是沒有找到甚麼好的詞彙來形容,支支吾吾。
“那女的,長的很漂亮,但是不是樓裡姑娘那種漂亮,更像是戲文裡說的那種能上戰場的女將軍。當然,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那女的氣勢很足。”
“行了,一個女人將你們嚇成這樣。”陳先生臉上不悅之色更盛,忽的,像是想到甚麼,問:“那兩人可有說是從甚麼地方來的?”
“並沒有……”
陳先生不自覺的舒了一口氣,剛才突發奇想還以為那兩人是從薺縣來的,畢竟張成的舊相識,徐政也算一個啊。
意識到是自己想多了,隨口吩咐一句,“派人去查一下那兩個人,看看到底是甚麼來路。”
隨即轉身向衙門深處而去,走到一間書房前,輕輕敲門,不等裡面回應,推門而入。
“大人,學生已經吩咐下去,重點盯著朱家坳方向。”
書桌後面的張成頭都沒抬,淡淡的“嗯”了一聲。
陳先生又道,“大人,學生還有一事不明,那八個字既然是一種示警,為何此人不將薺縣來人的特徵告知我等,而是給出一個警示標語?”
張成緩緩的抬起頭,眼睛裡藏著一絲陰霾,“此人能夠示警已經是他看在往日情份上,做的最大動作了。”
“那個人,是屬饕餮的,有進沒出。行了,這些事你沒必要深究,既然事情已經吩咐下去了,你也抓一抓,別把人給漏了。”
“是!”
“衙門的事你盯著,我先回府一趟,如果發現線索,第一時間派人通知我。”
收拾了一下桌面,張成起身離開巡檢司衙門。
按理說巡檢司衙門是安排了內宅供巡檢以及家屬居住的,但是張成在這朱橋鎮上還另外安置了房產,這衙門裡的宅子,他就沒住過幾天。
巡檢司衙門內宅常年停放著一輛馬車,這是張成的專屬座駕,可以說在這朱橋鎮,不說人人都認識這架馬車,至少也是九成九的人知道。
馬車之所以停在內宅,那是為了對付上面的檢查,這些能體現窮奢極欲的東西,怎麼能出現在衙門裡面呢,當然是得收起來了。
至於朱橋鎮百姓們知道,那知道歸知道,可沒人敢說啊!
此刻,張成的馬車行駛在朱橋鎮的大街上,那些原本的騾馬、挑夫紛紛讓路。在經過鎮中心時,張成從馬車車窗的簾子上看到周府大門剛剛進去兩個身影,其中一個有些眼熟。
他也沒在意,目光死死地盯著門楣上的那塊周府的匾額,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與貪婪。
而這剛剛進周府的兩人,正是李逸與夏嫣然。
時間還要從一刻鐘之前說起,在走回客棧的路上,李逸突然想起,既然張成見不到,那麼同樣在朱橋鎮的周府值得去一趟,畢竟當初要不是周府幫忙,他們也不會那麼快摸清楚朱家坳裡面的情況。
況且離開薺縣前,徐政說那些貨物或許可以拜託周府代為銷售。此外朱家坳石灰生意這件事,也需要到周府來問問。
打定主意,兩人再次打聽了一下,沿著鎮子裡的主幹道,一路來到了鎮中心,找到了周家。
周府大門和李逸想象中還是有一些出入,並沒有像上虞何家那樣氣派,反倒顯得很普通。大門是很常見的蠻子門,平面四根柱子,柱頭置五架樑。檻框、餘塞板、門扉等都安裝在前簷簷柱之下。
整體和圍牆融為一體,但是也會顯得不夠大氣。
要是外人第一次路過這裡,看到如此低調的大門,恐怕也不會想到這裡是長吉縣有名的富商。
李逸走上前,在朱漆大門的門環上用力敲了敲,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小廝拉開半邊門,露出一掌寬的縫隙,從縫隙中打量著李逸。
“小哥有利了,在下是周勝周管家的故人,還請勞煩小哥通稟一聲。”
見李逸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小廝留下一句“等著”後,“嘭”的關上門。
約莫一分多鐘後,門內響起門栓響動的聲音,一側大門被開啟,門內站著的正是周勝。
李逸微微一笑,向著周勝作揖,“去年一別,周叔身子可好?”
原本週勝並未第一時間認出李逸,可仔細一看,眼睛一亮,連忙跨過門檻,扶起李逸,“哎呀,原來是李兄弟,快快,快進來。”
隨即目光看到一旁的夏嫣然,笑著看向李逸,“這位姑娘是……”
“是我的朋友!”
“哈哈哈,好好!”周勝一臉笑意的在夏嫣然與李逸身上來回轉,“哎呀,都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來。”
說罷不由分說的拉著李逸往裡走。
跨過門檻,裡面是一面影壁牆,影壁上有鏤空的雕刻,能隱約看到影壁之後是一座花園。
右手邊有幾間耳房,應該是僕役們住的地方。左手則是一條長長的甬道,走到中間,有一道門。實際上,這道門才算真正意義上的大門。
周勝帶著李逸跨過大門,走向前廳的會客室,三人剛落座,就有小廝送上來三杯熱茶,禮數可以說很周到。
“李兄弟,請!姑娘,請!”
招呼二人喝茶,周勝這才道:‘聽說李兄弟跟著徐大人去了薺縣?”
“沒錯,我跟隨徐大人去了薺縣,現在大人已經是薺縣縣丞。至於我這次回來,是有幾件事情想請周管家幫忙的。”
說著,李逸掏出一封徐政寫的信,“這是大人給周老爺寫的信,相信周老爺看完之後就明白了。”
見李逸說的鄭重,周勝臉上笑意一滯,接過李逸遞過來的書信。“既如此,二位還請在此稍坐,我這就將信給老爺送去。”
幾分鐘之後,周勝跟著一個同樣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來到會客室,此人應該就是周家老爺。
李逸剛剛站起,就見這位周老爺向著李逸拱手一禮,“草民周德,見過李典史。”身後的周勝同樣彎腰行禮。
一把將周德扶起,李逸道:“周老爺無需多禮,在下過來本就是以子侄輩的身份來的,周老爺這樣,反倒讓在下有些難為情了。”
這時候周勝開口,語氣略帶自責,“剛才草民對大人有不敬的地方,還請大人見諒。”
李逸無奈,看向周勝,“周叔,你又來,兩位都是李逸的敬重長輩,當初要不是周叔和我一起去朱家坳探查情況,我們想要那麼快拿下朱家坳,肯定會更困難。所以說,當初拿下朱家坳,也有周老爺和周叔的一份功勞。”
“今日李逸冒昧前來,才應該向二位賠罪呢!”
瞧著李逸確實沒有擺官架子,周德與周勝對視一眼,隨即看向李逸,“好,既然賢侄這樣說了,那我們也就不把賢侄當外人了。”
“就該如此!”
待幾人重新落座,周德取出那封徐政的信遞給李逸,嘴裡說道:“徐大人在信中說了兜售貨物一事,這件事我周家可以代為幫忙,聽周勝說賢侄有幾件事想要我周家幫忙,儘管說來聽聽。”
李逸也卻之不恭了,開口道:“除了兜售貨物一事,在下經過朱家坳之時,村長讓我代為問一問,周家與朱家坳的生意,為何斷了?”
周勝看了李逸一眼,語氣頗為無奈,“這件事卻也不能怪我們周家,而是朱家坳白蓮教一案至今仍未宣判,沒宣判之前,朱家坳就有通匪的嫌疑。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還敢和朱家坳的人打交道啊!”
這已經不是李逸第一次聽到白蓮教一案未判決了,看來這件事的影響不僅僅是朱家坳,連和他們有經濟往來的周也牽連了。
“我這一路走來,不止一次聽到這件案子仍未宣判,周老爺可知道這是為甚麼?”
周德嘆息一聲,“這件事,說來話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