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東南方升起,在朝陽之下,三駕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東走,陽光將馬車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隱隱的從中間那駕馬車上傳來女子說話聲。
“小姐,李公子的這首詞到底是甚麼意思呀,他還說你看到了定然會喜歡的。”
馬車內,綠萼歪著頭打量著柳如仙手中的宣紙,上面寫的正是昨晚李逸寫的易安居士那首《鷓鴣天·桂花》,這首詞後世有很多人對它進行解讀,有說這首詞最終表達的還是幽怨之情,還有的說這首詞情中帶意,氣勢豪邁。
不管怎麼去解讀,上闕最後這句“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用在一個看起來是青樓女子,但實則才氣、本事都不輸男子的柳如仙身上,最是妥帖不過了。
況且此時陳漢朝對於易安居士是多有讚譽的,“婉約詞宗”這樣的讚美之詞頻頻出現在文人士子之間。
所以說,柳如仙對於這首《鷓鴣天》並不陌生,也是真的很喜歡這首詞。
將宣紙輕柔的收起,放好,柳如仙嘆了口氣,“這些年遇到了這麼多文人士子,但要說真正瞭解我的,還是李公子。”
“嗯,我也覺得李公子人很好,和小姐很般配呢。對了,昨天晚上李公子還給我一份壓歲錢呢,小姐你看,小魚的造型。”
柳如仙笑著接過紅繩串起來的銅錢,“這是寓意年年有餘。”
看著綠萼眼睛一直盯著這串銅錢,柳如仙忽的輕笑,“嗯,怎麼辦,我也很喜歡這串銅錢呢,要不,我用一兩銀子和你換?”
“小姐~”
綠萼嘟著嘴,拖著長音,小小年紀聲音卻也帶著一絲嫵媚了。
“好啦,給你給你,這是你的李公子給你的,可要收好。”
綠萼寶貝似的將小魚樣式的銅錢串收起來,放進一個小箱子裡,那裡面全都是她覺得很珍貴的東西。
待將東西收拾好,放好,一抬頭,卻正好對上了自家小姐一雙嫵媚且帶笑的眼睛,饒是小姑娘這些年混跡於青樓,卻也難免有幾分害羞。
晨間的風從外面吹進來,撩動了柳如仙的頭髮。窗外,幾隻飛鳥從官道旁的水澤裡飛出來,盤旋幾周之後又落到了一個水窪裡。
還有一些,迎著朝陽飛向更遠處的矮山。
柳如仙愣愣的看著外面的風光,有些出神,眉宇間透著一股迷茫與淡淡的愁緒。
“要是李公子在這裡就好了,小姐肯定與李公子之間有數不完的話題。”耳邊傳來綠萼略帶哀怨的聲音,“哎,要是李公子知道小姐你為他做的事情,他怎麼說都不應該只送一幅字吧!”
轉過身來,柳如仙笑著看向綠萼,拉過小姑娘一隻手,輕輕的拍著,“原本就是打算給何家一個警告的,只是沒想到他們會毒殺馬界,所以,就算沒有李逸參與到這件案子裡,何家也必須付出一點代價。”
馬界自從被轉移至府衙之後,周俊為了確保馬界的安危,打算先行控制了喬三木。等在幻境中知道喬三木是何家的人之後,他改變了主意,偷偷在那喬三木的意識海中種下了一顆種子。
其實不能稱之為種子,更應該說是一種修改意識海的開關,當再次受到幻境影響,在幻境中更改記憶之時,這個開關就會開啟,露出周俊提前準備好的禮物。
沒想到昨天周俊心裡忽有所感,種在喬三木記憶中的種子發芽了,有人強行篡改他的記憶,但是種子長成大樹需要時間,結果也需要時間,所幸,一切按照計劃來,最終結的“果子”被省裡看到了。
“可是小姐,我們原本是打算控制何家二公子何鵠的,現在將何鵠交出去,會不會對我們的計劃有影響啊?”
“不會,相反,何家那位何鴻何大公子會主動找我們的。”
綠萼眼睛裡露出疑惑,歪著頭頗為有趣。看著綠萼這副可愛的模樣,柳如仙伸出手在她的臉蛋上捏了捏,“好了,反正只要知道,何家不僅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反而會主動幫我們,我們要做的,只是讓何家在天秤上儘量的往我們這邊靠攏。”
“小姐,我都不是小孩子了。”綠萼伸手去抓柳如仙的手,卻被柳如仙躲過去。
柳如仙臉上依舊帶著笑容,看著有些羞惱的綠萼,調笑道:“嗯,確實不小,你掛在李公子身上的時候,都快把人家的手臂夾進去了吧?”
注意到柳如仙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飽滿,綠萼更加羞惱,忽的,眼睛一轉,瞄向柳如仙的胸口,一個餓虎撲食,伸手去檢驗柳如仙的大小。
“嘿嘿,小姐,你要是像我一樣掛在公子身上,我怕李公子受不了呢,嘻嘻!”
“你這丫頭,口無遮攔……”
馬車裡響起了兩個女孩子相互調笑的聲音,而坐在車轅上的車伕,像是沒有聽到一般,專心的駕駛著馬車。
就在柳如仙離開上虞之時,何府內宅蘭雪堂,何鴻跪在地上,在他旁邊還有一個已經碎裂的茶杯,而何麟就坐在當晚林凌坐的位置上。
“父親,事情就是這樣。事已至此,您要怎麼打罵孩兒,孩兒自是無話可說,但是現在最緊要的事情就是將老二救出來,父親,這件事耽擱不得了。”
何麟坐在椅子上,一臉怒容看著自己的長子,他對自己這個長子是寄予厚望的,但同時也是愧疚的。自己這個長子論才華並不比自家兄長那兩個兒子差,甚至更出色。
但是許多年前,何翎將要退下來之前找他談過一次,從那以後,自己就讓自己這個長子開始負責家族事務,而讀書求學科考也因為他的可以安排而一次次的錯過。
可是如今,看著這個讓自己都有些陌生的兒子,何麟有些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了。
就在剛才,何鴻將事情全部對他說清楚了。洪馬幫被查、馬界被抓,直至何管事發現死在河裡,事情就開始向著對何家不利的局面展開。
那天晚上,林凌與何鴻談完之後,何鴻就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那就是擾亂官府的視線,其中一點很重要的就是馬界白蓮教的身份。
既要讓官府認定這件事是白蓮教所為,又要讓官府找不到何家頭上。
何鴻想的辦法主要分為三步,第一步將馬界白蓮教的身份公開;第二步讓喬三木將馬界殺死,同時將線索引到白蓮教內部矛盾之上;第三步是讓林凌在喬三木的記憶中植入一段與白蓮教、洪馬幫做生意,暗中販賣軍械的記憶。
當時林凌聽完都不由的多看了自己這個妻子家族的堂弟幾眼,這人看上去雖然是一個文弱書生,可是卻比那些多年老吏還要陰狠。
如果按照何鴻的計劃,那麼就是犧牲、放棄喬三木,保全整個何家。
但是事情偏離了原先的軌道,第一二步正常進行了,但是在第三步上出了問題。按照他們的設想,馬界死亡之後,雖然府衙會有人來查,但是找兇手不是一時半會兒,那麼在這個是查詢兇手的階段,林凌就能對喬三木在幻境中改變他的一些記憶。
之後經過府衙一番查詢,最終找到喬三木身上,再查喬三木,哦,原來是與白蓮教做生意,洪馬幫也和他有關係。
而何管事只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中間人而已。
一二步都按照計劃進展,但第三步,李逸直接鎖定了殺死馬界的兇手,然後還和對方打了個旗鼓相當。
隨後省裡的大佬們一起來到了監獄,當時林凌內心慌得不行,如果此時對喬三木進行幻境問話,那麼喬三木是何府之人,受命殺死馬界一事就完全暴露了。
於是在死牢之時,林凌在喬三木準備有些動作之時控制住了人,並且在他的記憶中植入了一段原先沒有的記憶。
植入記憶這件事並非像剪影片,在某一段影片中插入一段新的影片,而更像是將某一件事反反覆覆的重複給某人知道,時間久了,這人在某些記憶方面就會產生混亂,以為這件事真的是自己經歷過的。
所以林凌將人控制之後,並沒有讓人直接開始審訊,而是在第二天早上開始審訊,結果就發現喬三木的記憶不對勁,他的記憶中出現了何鵠,原先那個管家的角色被何鵠取代了,而何管事成了一個次要的人物。
眼見省裡要去抓人,林凌趕緊派人去通知何鴻,自知無計可施、時間緊迫的何鴻乾脆將錯就錯,讓何鵠承認了這件事。
何麟生氣惱怒的正是這件事,這麼大的事,他作為當家之人,卻完全不知道。
“你有甚麼辦法能夠救你弟弟?”
何鴻斟酌了下,“孩兒發現一個與二弟長的十分相近之人,大概有八分相似,初看之時我真的還以為就是二弟。”
何麟眉頭一皺,打斷何鴻的話,“你說的這人在哪裡?你想用此人替換你弟弟?”
“正是,不過此後二弟就不能用何鵠這個身份了。至於這個人,正在孩兒的住所,孩兒這就將人帶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身穿粗麻布,看上去與何鵠有七八分相似,年紀相仿,但是更黑一些的男子帶了進來。
男子明顯是經過初步洗漱的,或許之前還要更加寒酸。
何鴻緊緊的盯著自己的父親,只見何麟瞪大一雙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下面這個站著的男子,眼裡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別樣的目光。
內心一嘆,何鴻移開目光,轉眼間,眼中就只剩下將何鵠救出來的堅決。
“父親,此人是孩兒在貧民窟發現的,我知道二弟天性頑劣,總有一天會惹出禍事,所以一直在關注此人,這次正好。”
何麟並不言語,上上下下打量著男子,隨即輕聲問道:“你叫甚麼,今年幾歲?”
卻見該男子“噗通”一聲跪下,向著何麟磕頭,“回老爺,小的今年十九歲,小的叫二蛋子。”聲音中帶著一絲害怕。
“沒有大名?”
“沒,沒有大名,我從小爹孃就去世了,是吃,吃百家飯長大的。”
“好,起來吧!”何麟這幾個字中也帶著一絲顫音,緩緩的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大兒子,淡淡道:“你要將他與你弟弟替換?”
這說話的語氣好像不是在問何鴻是不是要將此人與何鴻進行替換,而是在問你為甚麼要將此人與何鵠進行互換。
何鴻同樣語氣平淡,緩緩道:“沒錯,孩兒正有此打算,這也是孩兒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辦法。”
“救你弟弟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會去找你伯父,按照你教你弟弟的說辭,你弟弟並不知道這裡面還有白蓮教的事情,稍微運作運作,死罪可免。”
何鴻平靜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波動,死罪可免,那就是活罪難逃了!這麼大的事情,可不光是打一些板子這些體罰,雖不致死,但流放少不了。
他沒有言語,只是看向那個依舊跪在地上的少年,內心裡有一絲輕笑,笑自己,還是笑自己的父親,亦或者笑何府,笑這個天下?
或許都有吧!
其實這少年並不是他在貧民窟發現的,而是今天早上有人將他送到了自己這裡,並且留下了一封書信。
信中說了一件陳年舊事,實際上當時他已經有幾歲了,對這件事還有些印象。自己的父親何麟曾有過一房妾室,這位姨娘也給父親生了一個兒子,可是有一天,姨娘帶著自己的這個庶出弟弟去訪親,回來時候遇到了山賊,姨娘被殺死,自己的弟弟下落不明。
後來,有人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具嬰幼兒的屍體,到此,姨娘與自己的這個庶出弟弟都去世了。
可是信中說,那些山匪之所以會出現在那裡,是因為自己的母親向山匪洩露了姨娘等人的行蹤。而他的庶出弟弟,並沒有死。
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當年這個姨娘頗受父親疼愛,她們母子去世之後,父親甚至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他的母親,在生下何鵠沒幾年,也去世了。
父親的愛就全在他們兄弟身上。
當何鴻看到送來的這人面容之時,他就已經相信了七八分,天下間,竟然有如此相象之人?
所以他想試探一下自己的父親,用此人替換何鵠也只是他的一個說辭而已。
現在看到父親的反應,他心中已經完全相信了信中的內容了。
“你跟我來!”
回過神,卻見父親帶著這個與弟弟何鵠有七八分相像的男子往外走,邊走邊道:“家裡面的事你先放一放吧,這件事也算是給你弟弟一個教訓。”
“是,父親!”
何鴻語氣平淡,聽不出語氣,隨即向何麟拱手一禮,雖然何麟看不見。
蘭雪堂外再看不到任何人,可何鴻卻像雕塑一般立在那裡。
上虞縣城西南方向,去往古鎮的官道上,同樣有幾人呆立著不動。
“二郎,你說這裡之前有一個茶棚?”
看著眼前一片荒蕪的空地,王二眼中帶著一片疑惑。
“對啊,我和夏百戶就是在這裡查到道門有可能也參與了這一案之中,而且我們還差點在這裡被茶攤老闆毒死。”
“可是……”王二有些難以置信,眼前這片只有荒草的空地之前有一個茶棚,而且李逸還在這裡打了一架。
夏嫣然也挺疑惑的,好看的眉毛彎起。
“二郎應該沒記錯,這些雜草應該是有人從其他的地方堆在這裡的,雜草下面還能看到一些木樁的孔洞以及一些草木灰。”在荒草中檢視的徐肆道。
“那就是有人在你們離開之後將此地夷平了,他們這麼做為甚麼,為了掩蓋道門的存在的痕跡?”
“或許吧!”李逸緩緩道,“好了,既然沒甚麼可看的,我們還是早點趕路,還要去村子裡呢。”
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已經巳時中了,等到村子裡可能已經午時或者未時了。原本他們辰時初就出發了,李逸帶著夏嫣然、徐肆、還有王二以及一小隊百戶所將士走陸路,夏季裡則帶著大部隊走水路。
結果在永豐門,李偲和鄭炯來送行,經過幾天的休養,他們的氣色明顯已經恢復了。在城門口又是一番離別之時的推心置腹,又是邀請李逸有時間一定再來。
等他們出發時,已經是辰時末了。
“駕!”李逸等人騎馬在前面,其他人則趕著幾輛大車,經過冬至當晚的案發現場,向著小山村而去。
馬和大車是找驛館借的,在古鎮再還給當地驛館,雖然有公車私用的嫌疑,但說實話真的享受到這種便利時,還是覺得挺方便的。
小山村越來越近了,薺縣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