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虞城西南門,也就是永豐門出去到西街,路過府城隍廟之後左轉,經過景福橋就來到了后街。
后街與南街交匯口的這地方叫花巷口,聽名字就知道,青樓楚館、客棧、酒肆等娛樂場所都集中在這裡。
南街雖不在主城裡面,而是在外城,但卻算是上虞頗為繁華之地,只因為南街靠近上虞的永豐碼頭與永大碼頭兩處規模頗大的船運碼頭。
這邊相比較主城地勢更為平坦,因此上虞的船運生意基本在這裡。而且這裡是外城,土地租金相對便宜一些,許多商戶的倉庫便也在這邊。
人一多,自然就容易匯聚各種娛樂場所,花巷口這一片算是最早匯聚之地。
此時日落西斜,許多青樓楚館已經燈籠高掛,兩邊的酒肆、飯館、客棧人來人往,一幅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從玄妙觀而來的蒯荊站在花巷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臉上帶著一絲複雜。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要麼穿著得體,要麼腰纏萬貫,有的坐車,有的騎馬,有帶著女伴兒的嘿嘿笑著就把銀子往人家衣領裡面塞,還有那上馬車的公子,踩著自家奴僕登上馬車。
這一切看上去與錦山村是那樣的不同,那裡的村民因為拾伍兩銀子就需要買兒女,而拾伍兩,或許只是這些公子隨手打賞的賞錢。
收回目光,看了眼眼前的多層小樓,蒯荊快步走了進去。在四樓一間雅室之內,何府二老爺的二公子何鵠正躺在一張軟榻之上,旁邊兩個衣著清涼的女侍,一人拿著糕點,一人拿著酒壺,眼神熱切的看著何鵠。
對於蒯荊這個不速之客,何鵠並不覺得掃了自己的興致,反而因為蒯荊出身道門,何鵠反而產生了挑逗蒯荊的意思。
“看見這位道爺了嗎?你們要是能誘惑得了他,本公子有賞。要是今晚你們誰能拿下這位道爺,重賞!”
兩位女侍者眼神一亮,手拿糕點的那位緩緩起身,原本披在身上的薄紗長裙向下滑,露出精緻的鎖骨、雄壯的北半球以及深深的溝壑。
向何鵠行了一禮之後,女侍蓮步輕移來到蒯荊身邊。還沒靠近,蒯荊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似桂花,又似蘭花。
將一隻手搭在蒯荊肩上,女侍身體前傾,在蒯荊耳邊輕聲道:“道長,修行之路漫長,何不適當停下看看周圍的風景?”聲音柔膩,帶著一絲蠱惑。
蒯荊眼睛一眯,這絲蠱惑真不是因為聲音的加成,而是踏上修行路之後儒修的本領。女侍者蠱惑能力不強,應該還沒入品,但是必然已經是踏上了修行路。
就是這樣一位女子,此時衣著清涼在伺候著何鵠,同時魅惑著自己,想想真的覺得這個世道不一樣了。
回過神,蒯荊只當沒聽見女侍的話,看著何鵠道:“何公子,師傅有幾句話讓我帶給你。”眼神示意兩位女侍,意思這兩位可能不適合聽到接下來的話。
何鵠渾不在意,接過身邊女侍青蔥玉指端上來的酒水,一飲而盡,“她們不是外人,有話儘管說就是。”
“既然何公子這麼說了,那我就說了。”看了眼旁邊不停往自己耳朵吹氣的女侍,蒯荊轉頭看向何鵠,“師傅說報答何家的恩情已經還了,今後與何家兩不相欠。不日我們就將離開上虞,今後道門弟子就不再參與何家之事。”
不知道的是對於玄成道長準備離開不在意,還是對於道門不再幫助何家不在意,這位何家二公子頭枕在女侍交疊的大腿上,斜眼看向蒯荊。
“本公子也不過問你們道門的事,只是上次的事情還沒有結案,這件事還要麻煩蒯道友你們幫忙收尾。”
蒯荊知道是甚麼事情,臉上露出一絲不悅,“師傅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今後不再幫助何家,也包括這件事的後續。我已經將話帶到了,告辭!”
將身邊的女侍推開,蒯荊轉身離開了此間。
那被推開的女侍淚眼欲滴的望著何鵠,一把撲在他懷裡,“公子~,青兒失敗了!”說著眼淚就要掉下來。
何鵠抬起手擦了擦青兒的眼角,笑道:“好青兒,那人不解風情,你和你姐姐就好好伺候好我就行。”
“來,讓本公子檢查檢查你們倆這些時日修行有沒有長進。”說著就伸出手去探青兒胸前的柔膩。
頓時,房間內就只有兩女一男的歡笑聲。
在上虞城外官道上的一座茶攤裡,也有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我錯了,小然然,我真的錯了。誒,別,別動手,我不這麼叫了還不行嘛!”
眼見著夏嫣然手裡的石子就要再次打過來,被綁在柱子上的李逸趕緊閉嘴,只是眼睛在不停閃動,狠狠的盯著夏嫣然手裡的石子。
或許是受到了藍色粉末藥物的影響,原本只是偶爾佔一些口頭便宜的李逸像是徹底放飛了,口中的‘情話’說來就來。
夏嫣然雖然是軍中將領,但畢竟也是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也是會害羞的。所以李逸說一句,馬上就會有一顆石子擊打在他身上。
夏嫣然還不是亂打,每次打擊的地方還不一樣,都是一些穴位。前一會兒就是被打中了麻筋或者是甚麼穴道,他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
“那,夏姑娘,你能不能先把我解開。”
夏嫣然不搭理他,慢慢的吃著手裡的烤兔子。聞著這烤肉香氣,李逸感覺肚子餓的不行了,今天下午吃了這麼多毒藥,特別是最後的藍色粉末,快把自己榨乾了,這會兒是真的餓了!
“嫣然,那個兔子能不能給我留一點,今天戰鬥了好幾場,我真的被榨乾了!”
原本以為叫嫣然會被打,等了幾個呼吸夏嫣然都沒有打自己,李逸暗暗欣喜,看裡是默許自己這麼叫了,這頓打不白挨。
結果抬起頭,正好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張俏臉,手裡還拿著一根灌木棍子,嚇得李逸一激靈。
卻見夏嫣然將手裡的灌木一端削尖,然後撕下一半兔子插在灌木之上。
“噗!”
灌木的另一端被狠狠的插在李逸腳下的泥土裡,此時灌木上的兔子就立在李逸嘴邊。
等夏嫣然走回泥爐旁邊,李逸才敢下嘴,別說,這個季節的兔子養了一身的膘,經過烈火的炙烤,確實美味。
“對了嫣然,你知不知道那藍色的粉末是甚麼毒藥,我只試了那兒一點點就差點把自己榨乾了,這藥這麼兇?唔,好吃!”
相比較李逸用嘴撕咬,夏嫣然吃相就好看多了,慢慢的撕下兔子肉,然後放進嘴裡。“烈陽散,服用之後喪失神智,只知道戰鬥,成為戰鬥機器,嚴重時敵我不分。等藥效過後,就算僥倖不死也將成為廢人,今生不能修行!”
夏嫣然的話頗為嚇人,李逸斜著腦袋張嘴咬在兔子肉上,但眼神卻比較慌亂。“呸呸,咳咳,你的意思是,我今後就不能修行了?”將嘴裡的肉吐乾淨,李逸有些不相信的看著夏嫣然。
“我還沒有說完,你的情況特殊,一個是你所吞服的藥量不多,另一個則是內視之時精氣神合一護住了你,所以只是將你勁氣榨乾了!”
“呼,嚇我一跳,我說下次能不能把話說完,這樣斷句容易讓人誤會!”
“哦,你是在說是我的不是嘍?”夏嫣然美眸微眯,眼中帶著一絲危險。
李逸趕緊搖頭,趁機轉移話題,“對了,這個烈陽散是甚麼來歷?藥效這麼霸道,如果用在軍事上,有可能能逆轉戰局啊!”
“烈陽散在民間是禁藥,只在軍中流傳。”說到這,夏雅然看向老閆屍體所在方向,眼神凝重,“這人是道門中人,身上還有烈陽散,恐怕真就是有道門中人參與到這一系列事情中來了。”
“意思就是烈陽散也是道門出品?”
夏嫣然點點頭,“烈陽散可以說是道門傑出的煉丹造物之一,煉製出來之後朝廷很快意識到此物在戰爭中的巨大作用,當即對外封鎖了訊息,並且將此藥物定為軍中專屬用品,民間禁止流通和私藏。”
“就算是道門自己,想要此物也必須向朝廷申請,每一份獲批的藥物都會被記錄在案。”
李逸這時候也回過神來了,“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裡發現了烈陽散,已經可以說明上虞道門參與到薺縣軍需一事中來了,而這南平府道正司管理著一府之地的道門,這件事恐怕與他們也脫不了干係。”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得趕快回城向府衙稟告,同時請求府衙下達軍方協查通知。我始終覺得這件事與何家有關係,假設,我是說假設,何家就是幕後指使,那麼一切都說得通。”
頓了頓,李逸吞下嘴裡的肉,繼續道:“何家是幕後指使,他們與白蓮教有染,於是知道薺縣發生的一切,得知了薺縣軍需的情況,最開始襲擊我們的弓手可能就是他們的探子;當晚,何家出動十多人來劫船,沒想到你在船上,他們應該是覺得你被古鎮命案牽連,留在了古鎮。”
“古鎮巡檢司何巡檢本就是何家人,他不可能是何家人殺的,只是剛好那個時間被人殺了,於是何家利用了這件事,暗中授意府衙推官將我們留下,以便給他們製造劫船的機會。”
“當晚那些人襲擊官船被你擊殺之後,何家迅速將屍體運走,並且讓老閆作為訊息傳遞員將訊息傳遞給劉捕頭,其實告知劉捕頭的應該不是屍體已經被轉移,而是一旦在現場發現線索,需要他去銷燬現場與證物。”
“至於為甚麼何家不透過官方渠道將這批貨佔為己有,還是那句話,何家不想在明面上站在朝廷的對立面。”
夏嫣然“噌”的站起來,一個閃身來到李逸身邊,一雙美眸盯著他,“你說的這些只是你的猜測,現在沒有證據。”
意思很明顯,沒有證據,定不了何家的罪。可是現在李逸卻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連忙催促夏嫣然將自己的繩子解開。
“快,將我的繩子解開,如果你是何家策劃此事之人,在當晚行動失敗之後會怎麼做?”不等夏嫣然回答,李逸道:“如果是我,我會做幾手準備,一個是消除對何家的懷疑,另一方面或許會找一個替罪羊出來頂替這件事。”
夏嫣然也知道此事緊急,迅速的將兩匹馬牽過來,將兩具屍體扔到馬背上,和李逸向著上虞縣城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走後一個時辰,幾道人影摸黑來到此地,沒多久,茶棚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於此同時,在李逸夏嫣然向著上虞縣城狂奔之前半個時辰,上虞縣衙縣令王琪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詳細講述了本地洪馬幫在不久之前曾襲擊過一隊官船,結果派過去的人全滅,之後也是他們趁夜將屍體運走。
信中不僅描述了當晚的環境,還有怎麼運走屍體的方式,又是怎麼知道薺縣軍需運輸時間,以及最主要的為甚麼要拿下這批物資。
看完,王琪臉色沉重,調查了這麼久的薺縣軍需一案,沒想到以這種方式知道了幕後之人,但是總覺得事情不對勁。
首先這封信是誰送進來的,其次是這幕後之人是否就是洪馬幫?
念及此處,王琪喊過來衙役,“可知道是何人將這封信遞到了衙門?”
“是洪馬幫副幫主。”
洪馬幫?還是洪馬幫副幫主?王琪瞪大眼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那,人在哪裡?”
“稟縣尊,目前正在前衙。”
竟然沒有走?王琪趕緊道:“快,快去叫李主簿來前衙,然後將遞信之人帶到前衙。”
吩咐下去,王琪拿著信走來走去,他實在是沒想明白,如果這事是洪馬幫做的,這位副幫主舉報,圖的是甚麼?要知道打劫軍需形同謀反,那是大罪啊。
等待了片刻,有衙役過來彙報,說是李主簿已經在二堂等候了。
二堂內,李主簿頗為忐忑,此時已經下衙,又到了晚上,縣尊突然叫自己,莫非上虞縣又發生了甚麼事情。
想到此處,李主簿不由得嘆息一聲,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上虞遇到的事情也太多了,不僅損失了一位巡檢時主官,而且還遇到幾十年難遇的搶劫軍需之事,哎,流年不利啊!
“哎!”
“守敬賢弟何故嘆氣啊!”
主簿李偲轉身看向聲音來處,恰好看到縣令王琪從小門轉進二堂,李偲趕緊迎上去。
“縣尊,不知縣尊召喚而來,所為何事?”
“好事啊,守敬賢弟這段時間被薺縣一事弄得焦頭爛額吧,你先看看這個。”
李偲接過王琪遞過來的信封,這一看,臉色同樣一沉,顯然他也想到了不合理之處。
“縣尊,這……?”
王琪走向二堂主座,緩緩坐下,“我知道守敬賢弟想說甚麼,遞信之人沒走,馬上就來了,到時候好好問問。”
見狀李偲也走向旁邊的椅子。片刻後,洪馬幫副幫主馬懷在兩名衙役的帶領下來到了二堂。
一切禮節都被放在了一邊,此刻,王琪只想知道這裡面到底隱藏著甚麼。
隨著馬懷的講述,王琪和李偲眼睛逐漸瞪大,隨後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堂下站著的馬懷。
略帶著不確定,李偲問道:“你是說,你們洪馬幫馬界幫主和你的夫人有染,然後被你撞見了,之後你夫人夥同馬界想要殺掉你,今晚上倆人擺了酒,原本是準備毒死你,卻意外的毒死了馬界的夫人?”
“你是逃出來的,然後才到縣衙舉報?”
馬懷顯然很激動,講述了這麼長時間,嗓子都有些啞了,但是說到這個卻格外激動。“沒錯,那斯見我跑進了城,恐怕已經猜到我準備舉報,求大人快快派人前去捉拿此賊。”
王琪想了很多原因,但萬萬沒有想到這馬懷是因為自己被幫主綠了才來舉報的。不過,馬懷有一句話說得對,當務之急是將洪馬幫的一干涉案人員全都抓回來。
等到李逸和夏嫣然從西街準備進入永豐門入城之時,正好瞧見幾十名衙役舉著火把出城。
夏嫣然對上虞還是熟悉一些,見狀,疑惑道:“看樣子,衙門的人是往碼頭去了,這又是發生甚麼事了嗎?“
看著衙役們遠去的火光,李逸眼中露出一絲凝重,他感覺,好像有甚麼事情正在偏移自己原本猜測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