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上虞縣越發的熱鬧了。
那些走南闖北的貨商們趕在年關前走最後一趟,走完這一趟,帶著一年的收穫開開心心的回家過年。
李逸三人還在等著王二回來呢,結果先等來的是縣衙的衙役。
聽說是為了薺縣軍需被劫一事,李逸不敢怠慢。他們現在還留在上虞的主要問題就是軍需一事,如今縣衙主動找他們,他們更應該配合才是。
李逸準備跟著衙役一塊去,這時候過來傳信的衙役說了,請夏百戶也去一趟。當晚上不僅僅是劫軍需一事,還有襲殺軍隊,這件事也不是小事,而且夏嫣然是當時在現場的當事人之一。
於是李逸和夏嫣然跟著衙役去縣衙,徐大哥因為身上還有傷,雖然體內那股如火的勁氣已經被清除了,但是畢竟傷勢還沒好。
在李逸他們離開沒多久,王二帶著夥計將吃食帶回來了,進門一瞧,只有徐大哥。
縣衙二堂,縣令王琪正在等著李逸二人呢,見二人進來,那是歡喜的不得了。
“哎呀,可算是將兩位盼來了,說來這也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王琪一上來就先攀關係。
“要說這韋縣丞在我們上虞之時,和本官的關係最緊要,我們不僅是工作上的好搭檔,還是生活上的好伴侶。這說起來,上虞縣就是韋老弟的孃家啊,你們來孃家,本官作為東道主,卻沒有事先招待各位,屬實是本官的不是。”
“縣令,不是……”
李逸剛想開口呢,就被王琪打斷,“這樣,為表歉意,本官在後院備了酒水。夏百戶放心,這可不是公款吃喝啊,這是用本官的俸祿買的,咱們全當家宴了。”
“來來來,這邊走。”
說著就拉著李逸往縣衙後宅走,李逸回頭看夏嫣然,正好對上人家的眼睛,那眼睛裡分明寫的是這算怎麼回事啊?
李逸搖搖頭,他也弄不明白啊!
上虞縣縣衙佈局與薺縣縣衙差不多,從二堂東側的小門進去,穿過一道月亮門就是縣令的宅邸,宅邸裡只有一箇中年人,倒是沒見縣令的家小。
宅邸正堂擺放著一張圓桌,圓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桌席面。
“老爺!”
中年人站在堂廳裡,看著年紀四十多歲,聽這話,應該是隨著縣令前來上虞赴任的家中僕人,這麼說來,這位上虞縣令家裡也頗有家資,不然一般人家家裡可請不起僕人。
王琪向著中年人呢點點頭,“將本官珍藏的酒拿出來,今晚上和李兄弟還有夏百戶咱們不醉不歸。”
中年人點頭離開,王琪招呼二人入座。這剛一落座,李逸道:“縣令,您赴任只帶了一個管家?您的家小沒有跟著一起來?”
“家小都在老家,前來上虞赴任就只帶了這位家中僕人。”王琪給夏嫣然和李逸一人倒了一杯熱水。
自從李逸見到這位上虞縣令之後,這位縣令給他的感覺就很隨和,一點也沒有官架子。
這時候王琪一拍腦門,“哎呀,忘記自我介紹了,本官姓王,單名一個琪字。李兄弟要是不嫌棄,叫一聲琉錚兄即可。”
王琪倒是想和夏嫣然拉近一些關係,但是人家屬於軍方,而且還是六品的百戶。雖然他的正七品比從六品低半級,但實際權力可比這位夏百戶大多了,實際上,面對武將,文官們還真不怵。
但是有一點不行,那就是私下裡和武將搞好關係。結黨營私這件事在文官裡面都不敢正大光明的,更何況還是文官與武將之間呢。
真見識要真的被有心的御史知道了,那麼上面就要問一問他王琪了,和軍方私下裡勾連,是想做甚麼啊?
不過,這對李逸來說,還是讓他感覺受寵若驚,這位王縣令也太好客了。不過王琪這樣說,李逸也不敢真的這麼做啊。
這可是一位手握一縣權柄的父母官啊,他這麼說可能是客氣,但是如果真的按照他這說的做了,那就是不禮貌了。
一會兒,那位中年管家拿了一壺酒出來,還沒走近呢,就能聞到一股酒香,看來是窖藏了許久的好酒。
“這壇酒還是我剛到上虞那年埋在地下的,至今已經有七八年了,如今是喝一壺少一壺了!來,兩位嚐嚐!”
晶瑩的酒液在酒杯中盪漾著天邊的晚霞,那一圈圈的漣漪又激發起一陣陣的酒香。
李逸深深的吸了口氣,頓時這股酒香經過鼻腔,隨後傳到身體各處。
“好酒,今日就沾了縣令的光,能喝上這麼香的酒,李逸敬縣令一杯。”
“好好好,來來來,夏百戶,那咱們仨一起舉杯。”
當初在古鎮初見府衙的鄭推官之時,李逸自稱是學生,此時面對這位上虞父母官,李逸直接自稱李逸。
這裡面看似沒有甚麼門道,實際上自稱學生就有上下級的關係,這不是親近的一種自稱。此時能直接叫自己的名字,這份豁達感反而在王琪這裡拿了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時候就可以談正事了。
“李老弟,實話和你們說,我是真的羨慕韋兄弟啊,雖然目前他還是薺縣的代縣令,但是這個代字去掉已經是八九不離十的事了。你說他在薺縣不必在上虞要好,在這上虞啊,是處處受到轄制。”
“縣令,您喝多了!”
王琪一揮手,“沒喝多,我怎麼可能喝多,嗝兒!”
“我和你說,李老弟,這附郭知縣真就不是人做的,但凡府衙有一丁點兒事就壓到縣衙來,每回府衙有甚麼措施方案,最先施行的就是上虞縣。”
“而一到監察之年,我這知縣那是戰戰兢兢,生怕出現一丁點兒錯誤。”
“哥哥我苦啊!”
好嘛,這喝多了就開始訴苦了。還沒完呢,就聽王琪繼續道:“就說這薺縣一案,攔路截殺官兵,搶劫軍需物資,這形同謀反啊,這麼大的事情,上報布政使司衙門都不過分啊,但是呢,府衙還是將這件事壓到了我們縣裡。”
“沒辦法啊,誰叫這件事是發生在我上虞縣境內呢,但是這件案子現在府衙是一點忙都幫不上,還逼迫我們。”
“哎,老哥我啊,這個縣令估計是要到頭了!”
說完,王琪一口將酒杯裡的酒喝光,見狀,李逸趕緊攔一攔,“不至於,不至於!”
見王琪說到了薺縣的這起案件,李逸其實也很感興趣,他很想知道目前官府究竟調查到那個地步了。
“縣令,您說起這薺縣一事,其實我也很好奇,不知道如今縣裡調查到哪個地步了?”
說起這個,王琪露出一張哭臉,“哎呀,正是因為調查了這麼久縣裡都沒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線索,老哥我才著急啊!”
這時候,王琪看向一邊一直沒說話的夏嫣然,“對了,夏百戶,您能不能講一講當天晚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看看我們能不能從中發現一絲線索。”
李逸也看著夏嫣然,夏嫣然酒就沒斷過,但是臉上卻看不出喝酒了,一張臉還是之前的樣子。其實李逸對於當天晚上的事情還真的瞭解的不多,回來也一直沒有找夏嫣然瞭解過。
看著兩人看向自己,夏嫣然放下手裡的酒杯。“那天自從和你分開之後,我們便全速往上虞趕過來,行至半夜,經過一處河灣之後,水面變窄。這時候最前面的船突然傳出來一聲巨響,我趕過去檢視,才發現河底有暗樁,頭船觸樁了。”
“前頭的船突然停下來,後面的船怎麼來得及剎車呢,正當我準備下令將這些暗裝清理掉之時,岸邊突然有弓箭朝我們射過來。”
“這些箭矢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在每根箭矢之上綁了繩子,他們想將船拉過去。當時擺在我面前的,要麼是將前面的暗裝清除掉,要麼是將岸上的人清除掉。”
“這時候,岸上突然射過來一根標槍,標槍上也綁著一根繩子。標槍直接將船洞穿,前頭帶鉤,一股巨力直接拉著船往岸邊靠。我明白,這是岸上有入品高手。”
“來不及細想,縱身來到岸邊,大概有十幾人在這裡,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其中三人氣息強橫,應該是入品高手。”
李逸還是第一次聽到詳細的情況,當聽到有三個入品高手之時,李逸突然皺眉,問道:“你說對方出動了三名入品高手?還有十幾個江湖上的好手?”
“對,那三人其中兩個是武夫,另外一個我沒有看出根腳,但是使用的手段,倒是有點像道家的手段。”
“道家?”李逸喃喃,其實他對於道家並非一無所知,徐政就是武道雙修,他身上也頗多道家的手段,就那一手“雷亟身”,一看就不是武夫的,而是道家的雷法與武夫的身法相結合的。
不過,單純的道家修士他倒是還沒有遇到過!與李逸相比,王琪的反應似乎更大。
“夏百戶說那三人中有一人可能是道家修士?夏百戶可確定?”
“沒有十足的把握,七成左右的把握吧!”
聽得此話,王琪突然臉色一變。這些都被李逸看在眼裡,李逸道:“縣令可發現了甚麼不妥的地方?”
王琪搖搖頭,隨後又點點頭,嘆了口氣,道:“如果真是有道人牽涉到其中,那就不僅僅是衙門和軍方的事情,還有可能牽涉到道錄司衙門和道門啊!”
李逸有些不明白,就聽王琪繼續道:“這道門和佛門擁有一品,這些暫且不論,但是幾十年前,先皇獨尊道門,道門形同國教。到如今,朝中依舊有許多朝臣和道門關係頗好。而在幾十年前,道門發生了甚麼事情,必須要由道門中人出面的。”
李逸明白了,佛和道在陳漢朝特殊,雖說都比不過儒家,但是佛道,尤其是道門可是差點成為國教的存在。因此,在許多方面,涉及到道門的事情,就會變得更為複雜,複雜的原因就是幾十年前
其實歸根到底就是,道門究竟受不受世俗法律的約束。道門要參與到對道門中人的審判中,這實際上就是影響到了朝廷的正常執法,也是對法律的踐踏。法律代表著這個國家的根本和準則,如果這個都能插手,那麼這個國家的根本不就被動搖了嗎?
“但那是幾十年前吧,如果道門還有這樣的威勢?”
見王琪面露為難,李逸反問,“還是說這件事不僅僅是道門的事情,還牽扯到其他的事情?”
王琪支支吾吾,一時之間沒有說話。李逸看了眼夏嫣然,從對方的眼睛裡他讀懂了,這位王縣令真的發現了甚麼。
“縣令,實際上你不說,想來上虞有道家修士的地方也很好找,實在不行我就和夏百戶到府衙的道錄司去查檢視,想來這件事不難。”
王琪嘆了口氣,“哎,真不是有甚麼事情瞞著老弟和夏百戶,而是這件事真的牽涉甚廣啊!”
在李逸不斷的追問之下,王琪這才支支吾吾的說了。原來這上虞縣還真的有一所道觀,凡是涉及到道家修士的,基本都需要在這裡掛名。
而這位觀主不一般,他不僅是天一觀出來的,而且本身也有七品的修為,更是南平府道錄司主事。
天一觀李逸知道,一品道門,可以說是天下道學之人心中的聖地了。
如果這件事還真的牽扯到天一觀,那還真的比較麻煩。
“縣令無需多惱,道家修士的事情還沒有確定呢。當晚,起初之時我並不想下死手,但是這些人一見我下手卻全是殺招,此時河面上已經有後面的船隻撞到了前面的船,無奈我只能儘快解決戰鬥了。”
“等我再回船上之時,前面已經有三四艘船撞在了一起,船身有多處破損,所幸沒有沉,為了儘快,我們連夜趕到了上虞。”
夏嫣然說的頗為輕鬆,但是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她實力高強,你聽聽她說的,上岸之前只有最前面的船撞了暗裝,等到再次上船,只有三四艘船撞在一起,這中間能有多長時間?
這女人是實力果真是恐怖啊,看來當初在薺縣縣衙之時,她並沒有展現出全部實力。但就算如此,當時的她輕輕鬆鬆的壓制住了那七品的張知縣。
王琪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然後看著李逸,露出一副憐憫的表情,弄的李逸有點摸不著頭腦。
“夏百戶可還有甚麼發現?”
夏嫣然想了想,“當時在岸上,除了在河邊的十幾個人,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其實我隱約察覺到有人,但後面時間緊急,我便沒有去查探。”
“也就是說,當時在那邊還有另外的人?會不會就是這些人將那些匪徒的屍體運走的?”李逸看向王琪,“如果另外這邊的人和他們也是一夥的,那麼在看到河邊的人死了之後,為了避免他們的身份暴露,所以將這些屍體運走。”
“而這些人原本在那裡的作用,恐怕就是為了轉運走船上的物資了。”
“對了,縣令,這件事和我們也有關係,我想也加入調查,不知道合不合適?”
王琪一聽,頓時一喜,今晚上這頓飯這頓酒不就是為了李逸的這句話嘛,當即道:“哪有甚麼合不合適的,李老弟想去調查,那也是幫助了本縣。這樣,我給李老弟一道條子,你去好荀典史,哦,你看這,荀典史這時候還在古鎮。這樣,你去找李主簿,讓他給你安排。”
“多謝縣令。”
“哪裡哪裡!”
當天色漸黑,這一頓飯是主賓盡歡啊。王琪不勝酒力,被自己的僕人攙扶著去休息了,李逸和夏嫣然只得告辭回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逸摸了摸懷裡的條子,看向一旁的夏嫣然,“這位王縣令是不是裝醉,他和我訴苦,不就就是為了等我最後那句話吧?”
夏嫣然白了李逸一眼,超過李逸走在前面,只聽得前方傳來一道好聽的聲音,“知縣是正七品,正七品修士他要是不想醉,誰能灌醉他,他自己也不行!”
“額,”李逸一愣,這是著了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