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末,江上開始起風,風帶著溼氣向著古鎮席捲而過。
長街上的男人女人緊了緊身上的衣服,這天氣越來越冷了,已經下了一次雪,看樣子可能會在年前再下一次雪。
可是,溼冷的風卻擋不住孩子們的熱情,他們好像不知疲倦似的從街道的這邊走到那邊,然後又從那邊走到這邊,樂此不疲。
“哎,今年可不要再下雪了!”
餛飩攤,李逸四人的旁邊那桌,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說道:“這一下雪路就不好走,多耽誤事啊!”
“李兄,不能因為下雪阻礙了你走商,就祈求上天不下雪啊,要知道這瑞雪兆豐年。”
說話的是一個儒生打扮的人,年紀看著不小,也有個四十多歲。
“康兄所言甚是,等下雪了,咱們也學一學古人穿著蓑衣,戴上斗笠,在那江上泛舟,想要到時候四下空寂,唯有你我幾人,豈不美哉!”
這次說話的卻是那桌三人中的最後一人。
“段兄說的極好,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下雪,咱們就去那江上泛舟,溫一壺熱酒,品這千里河山,豈不壯哉!”
這康姓書生也是個好閒情雅緻的主兒,聽到段姓書生的話,對於下雪天泛舟江上卻也生出幾分嚮往之情。
至於那李姓商人,彷彿不在他們泛舟的名單之內。
過了一小會,就在李逸等人快吃完之時,旁邊那桌不知怎的又開始了對詩,對的還真就是有關於雪的詩句。
只見康姓書生手一指,道:“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
那段姓書生馬上接過,“不見楊柳春,徒見桂枝白。零淚無人道,相思空何益。”
對上了詩,兩人互道一聲好詩,一個說好一句“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一個說“零淚無人道,相思空何益”,然後將杯子裡的熱水一飲而盡。
喝完一杯水,兩人意猶未盡,又對上了詩。這回換段姓書生出上句,“雪後始知松柏瘦,月來方見海門潮。”
說完,康書生接上,“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這首詩一出,周邊響起一片喝彩,卻不知是甚麼時候開始,餛飩攤邊上圍了不少人。這些人在聽到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後,全都出聲喝彩,喝彩聲又吸引了更遠處的人,這下餛飩攤周邊圍的人更多了。
“二郎,這首詩作的怎麼樣?我感覺做得很好,特別是最後兩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說的好。不過,我總覺得有些熟悉!”
王二拉過一旁的李逸,兩人低著頭說著悄悄話。
李逸聽的直皺眉,這都是甚麼和甚麼。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文天祥所寫,而上面的雪後始知松柏瘦,卻是出自南宋高僧釋普濟的《五燈會元》中的一句,“雪後始知松柏瘦,雲收方見濟河分”。
至於上面的那首,卻是南北朝時期,南梁吳均寫的《詠雪》。吳均的詩常描寫山水景物,詩文風格自成一派,《梁書·吳均傳》中說“吳均文體清拔有古氣,好事者或學之,謂為‘吳均體’”,可見當時吳均還是很受歡迎的。
其實李逸有時候也會在內心疑惑,在另一個時空看過的內容,哪怕是掃過一眼的內容,只要是想知道,他就能輕鬆的回憶起看過的內容,比甚麼電腦索檢檔案快多了。可是有時候又會覺得,自己與另一個世界越來越遠。
拋開腦子裡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李逸還是覺得吳均的這首《詠雪》和文天祥的《過零丁洋》放在一起,確實不太搭。《詠雪》描寫孤寂,《過零丁洋》寫的卻是氣節。
王二聽完李逸講述,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忠烈公寫的,我說怎麼這麼熟悉呢!”
這時候周圍圍觀的百姓也有人出聲,斥責這兩人後面對的這首詩後兩句乃是文天祥所寫的,康、段書生還想辯解,結果發現好像辯不過了。
此時周圍百姓全都看著他們倆,要知道文天祥在江南地區可是有名的很,不說老少婦孺皆知,但是已經聽說過忠烈公的事蹟。
康、段書生將這些百姓們推崇的“偶像”所寫的詩詞隨意拼接,卻也是犯了眾怒了。於是在眾人的目光中,這兩人擠開人群灰溜溜的走了。
其實文天祥在另一個世界之時是有爭議的一個人物。明朝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對於文天祥是極力推崇的,自南宋滅亡之後,天下讀書人就以文天祥所表現出來的氣節作為畢生志向,這一點尤以江西讀書人為最。
明初時期的文學家、內閣首輔胡廣,就曾特別自豪自己是廬陵出身,說“贛人風骨,自文山始”,文山是文天祥的號,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江西人的風骨,氣節就是從文天祥開始的,或者說他做了一個表率。
當然胡廣說這句話,也有可能因為文天祥也是廬陵人,胡廣有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嫌疑”。
“知道的不少!”
李逸和王二才結束悄悄話,扭頭正好碰上了夏嫣然的目光,隨後便聽夏嫣然來了這麼一句,一旁的徐肆也是微笑著看著李逸。
真是差點忘了,這桌四個人就他和王二沒有入品,其他兩人都入品了, 他們說不說悄悄話在別人眼裡都沒有甚麼區別。
“那,那個過獎了!”李逸訕笑。
王二卻以為對面那位夏百戶是在諷刺李逸,怎麼說二郎也是讀書人出身,當即道:“二郎,既然那兩個書生水平太次,要不你來幾句吧。”
李逸連忙推手,表示自己也不太會,結果王二還著急了。
“二郎,當初我們一起到橋頭鄉,那天晚上你不是給那個花魁做了一首,嗚嗚……你捂我的嘴幹甚麼?”
李逸一隻手摟過王二的脖子,一隻手捂住他的嘴,看向夏嫣然,卻見夏嫣然在專心的對付碗裡面最後幾顆餛飩。
“呼,還好差點。這種事情怎麼能在夏嫣然面前說呢,這王二哥也真是的。”李逸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有時候是這樣的,當你對一個人有好感的時候,肯定是想將自己最好的一片展示給別人看。那麼逛秦樓楚館的事情,怎麼能讓對方知道呢!
但很明顯,夏嫣然聽到了,而且也想知道。
“哦,不知道李公子還有詩才,在下洗耳恭聽,就以雪為題,李公子請吧!”
李逸尷尬的看著夏嫣然和徐肆,既然躲不過去了,那乾脆給他們整個大的。
李逸清了清嗓子,“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
這首詞是納蘭性德隨康熙皇帝到塞外巡邊時所作,是他有關於雪,寄託於雪的詞作中比較有代表性的一首了。
他將雪花比作不是人間富貴花,可以說比以往的詠雪詩詞寫的更加新穎別緻。
李逸唸完,在心裡不停的雙手合十,借用一下納蘭性德的詞。桌上的幾人都沒有說話,王二純粹是聽不懂,徐大哥應該是懂的,至於夏嫣然,可能還沉浸在不是人間富貴花裡面。
這幾人保持著沉默,邊上卻有一個三十多歲,頭戴儒巾的男子笑著開口了。
“兄臺好文采,這‘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寫得妙啊,還有下闕,謝娘別後誰能惜,漂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卻不知兄臺有甚麼苦悶的地方?還是說不被人賞析?”
這一番話,卻是將那些還沒有離開的百姓們也吸引了過來,江南本就是文風鼎盛之地,懂詩詞的自不在少數,這位儒生這一講解,頓時讓那些不甚明瞭的人也醒悟了過來,頓時覺得這首詞做得好。
能不好嗎?這可是納蘭性德,他甚至被王國維稱讚其為“北宋以來,一人而已”,這評價直接蓋壓中間朝代幾百年。
不過這時候,這首《採桑子·塞上詠雪花》就成李逸的了。
此時夏嫣然也看向李逸,似乎也想知道李逸有甚麼苦悶之處。
李逸能說甚麼呢?他又沒有納蘭性德的遭遇,只是一個剽竊怪而已,故而只是說有感而發。邊上之人也不信吶,於是有人覺得李逸這首詞是抄的,可是在腦海裡翻遍了,也沒有找到這麼一首詞。
此前開口的那名儒生似是看出了甚麼,也不過多糾纏,拿出一直宣紙,上面赫然是剛才李逸所吟的這首《採桑子》。
“兄臺這首詞作極好,卻不可讓這等佳作泯滅,還請為這首《採桑子》取一個名字。”
看著四周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李逸提筆,在這張宣紙上寫下了《採桑子·詠雪花》作為詞牌名,隨後在下面寫上納蘭性德四字。
“納蘭性德!可是兄臺的名號?”
儒生這一抬眼的功夫,想再問一問李逸,可是卻見李逸四人已經擠開人群,隨後消失在前方的街道上。
“宋兄,這次南下之行,確是讓你找到一首佳作啊!”
儒生那一桌有人向著儒生拱手道賀,宋姓儒生卻還在找尋李逸等人的蹤跡,片刻後,在確認確實找不到人之後,宋姓儒生才坐下。
“哎,相比較這首佳作,吾更想認識那位兄臺,只是這納蘭性德,究竟是那位兄臺的名字,還是名號呢?”
這邊眾人還沉浸在《採桑子》的美妙中,那邊李逸帶著王二幾人飛快的擠過人群,向著碼頭而去。
“二郎,走這麼快乾甚麼?那書生不是讓你寫自己的名字嘛,你寫納蘭性德做甚麼?”
王二其實是還想再享受一把被眾人環繞的感覺的,但是卻被李逸直接拉走了,此時也是有“滿腔憤恨”,想要自己也作出來一首詩詞,不過肚子裡的墨水實在是太少。
李逸沒有解釋,領著眾人來到碼頭,出去採買計程車兵還沒有回來,他們還要再等一會兒。
“為何要寫納蘭性德?”
江邊的寒風愈發冷冽,夏嫣然的聲音卻不再是如之前那般。轉過頭,瞧見夏嫣然正看著自己。
李逸本想說,納蘭性德就是自己,那首詞就是自己做的,但是面對夏嫣然,他卻不想欺騙她。
“這首詞並非我所作,而是一個叫納蘭性德的人所作,說起來,還真是我盜用了他的詩詞。”
夏嫣然明顯不信,以為是李逸的搪塞之言,便不再追問。
和當初徐政、張成一樣,他們都以為李逸心裡藏著事,只是不想說。
可是家家爭唱飲水詞,納蘭心事幾人知啊!
幾刻鐘之後,出去採買計程車兵們回來了,船隊再次起錨。望著越來越遠的古渡口,望著河岸邊的古鎮,那邊隱隱傳來高呼聲。
距離急件上規定的日期還有兩天,從這處古渡口到上虞縣差不多一天半,他們還是有時間的。也就是說,他們明日午時左右就能到上虞縣。
其實半天的時間並不充裕,中間要是出了甚麼事情,那耽誤的可能性就很大了。於是在前方的李逸決定船隊整體加速,不再刻意壓著速度了。透過船語詢問夏嫣然,夏嫣然也沒有意見。
船隊沿著上虞縣向著上虞縣疾馳而去,可是在這天的未時末,卻又一艘懸掛巡檢司旗幟的快船追上了他們。
最先找到的是夏嫣然,得知他們是薺縣前往上虞運送物資的官方船隊,對方一時之間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是這件事與船隊中的人有關係,卻不得不查一查了。
沒多久,就有一艘客船接送李逸到夏嫣然的“旗艦”上,見到了那幾個身穿巡檢服的人。李逸用眼神示意夏嫣然,夏嫣然則讓巡檢士卒再說一次。
聽完李逸才知道,在他們走後,鎮子上發生了一起命案,命案現場遺留了李逸的那首《採桑子》,上面還有納蘭性德幾個字。
而這死去的還不是一般人,正是巡檢司巡檢。也就是說,在他們離開之後,有一位朝廷命官死了,現場遺留了李逸曾手書的那首《採桑子》。
“可是那首詞給了那名書生了,這件事和我有關係?”
李逸不解。
實際上還真的有關係,從官方的角度來看,怎麼知道李逸和那書生是不是一夥兒的呢?只能審訊加調查了,那麼作為嫌疑人之一,李逸自然就走不了了。
剛出發之前,李逸還在想可不要出事才好,沒想到沒多久還真的出事了。見對方執意要讓自己去配合調查,李逸道:“倒也不是不行,這樣吧,我和你們去一趟,夏百戶帶著船隊前往上虞,切不可因為這件事而耽誤了朝廷的命令。”
其實按照這幾個巡檢司士卒的意思,發生了命案,而且還是自家巡檢,這支船隊都是有嫌疑的,是不能他們走的,但是畢竟在古鎮之上時,很多人看到了那首詞確實是給了那書生,而且李逸他們還擔負著朝廷的指令。因此,巡檢司計程車卒同意了這一方案。
夏嫣然的“旗艦”旁,一艘快船與之並行,快船之上,李逸、徐肆都在,之所以不帶王二,一個是王二長期跟在徐政身邊,對於公務交接有經驗;另一個則是,王二自身的實力已經對李逸沒有太大的幫助了,如果真的發生了甚麼,李逸還可以和徐肆衝出來。
“夏百戶放心,事情會很快調查清楚的,我想官府也不會平白汙人清白,待事情解決之後,我和徐大哥走陸路,或許我們倆會比你們先到。”
雙方告別,巡檢司快船向著上游而去,薺縣船隊順著上虞河向著上虞縣而去。
快船與船隊,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