薺縣城外,夏家軍所在千戶所城內靜悄悄的,除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再聽不到甚麼其他的聲音。
不過,靠近西北角的一片營房內,似乎有大喊聲傳出來,巡夜計程車兵已經見怪不怪,就當做沒聽見,繼續在營地內巡夜。
巡夜士兵沿著木頭城牆往前走,走上幾百米就到了一片民宅,民宅內此時也靜悄悄。這片民宅區是最近幾年才修建的,當初他們從東南沿海調到薺縣,一待就是這麼多年。
在薺縣安定下來之後,有家眷的將家眷接了過來,沒有成親的也在當地成了親,因此幾年前就在原先的軍營旁邊建了一片住宅區,並且將原先千戶所範圍擴大了,形成了現如今周長三里多的千戶所城。
整座千戶所城共有兩個門,其中北邊有一個門,東南方向有一個門。
整個千戶所城分了好幾個區域,此時巡夜士兵巡邏的地方在西南角,這邊主要是民宅。沿著東面木頭城牆向前走就走到了東南角,這邊有一小片地區是整座千戶所城的糧倉、軍械庫、學塾等所在。
走到頭再往北走,過了糧倉,前方一連排一連排的建築就是營房。普通士兵以小旗為單位集中居住,形成聯排式營房。一個小旗十個人住一個房子,聯排過去五棟為一個總旗的人數,十棟建築就是一個百戶所的人數。
靠近東邊包括整個東北片區全是營房,這一片有八十多棟房屋,也就代表著這裡至少有八個百戶所在這裡。
經過營房,此時沒有任務計程車兵早已經熟睡,營房區域內的鼾聲還是比較明白的。
路過營房區域,中間靠近西北角的一邊有幾棟建築,這裡就是千戶所的官衙所在。經過官衙,眼前卻有些空曠,只因為西北角這邊除了十幾棟士兵的營房以及千戶的宅邸,便是一個巨大的校場以及軍馬廄。
此時,在副千戶的宅邸內,隱隱有聲音傳出來,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大真切。
“姓夏的,我可是……皇上……,你不能……”
聲音尖細,只是嘶喊。
巡夜計程車兵並不理會,繼續他們的巡夜任務。
在夏副千戶宅邸的一間房內,李逸曾見過一次的夏副千戶此時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在他對面是被綁起來的稅監馬吉飛。
“姓夏的,你無憑無據的就讓人將雜家綁起來,我要到皇上面前去告你。雜家可是皇上親自派到瑩川,派到薺縣的,就算是要抓雜家,那也得皇上的旨意。”
夏副千戶彷彿沒聽到,專心的把玩著手裡的杯子。
馬吉飛有些抓狂,“姓夏的,咱家告訴你,你等著皇上降旨吧!”
“你完了,你們夏家軍的人也完了。”
“姓夏的,你有沒有在聽?”
發現夏副千戶依然一副沒聽到的樣子,馬吉飛突然怒吼一聲,“你可知道雜家乾爹是誰?他可是瑩川鎮守馬全安,你知道雜家幹爺爺是誰,那可是司禮監秉筆馬……”
“住口!”
突然,一聲大喝打斷了馬吉飛的話。原本裝作毫不在乎的夏副千戶抬起頭看著馬吉飛。
“馬公公,飯可以亂吃,但是話不能亂講,親更不能亂認。”
被夏副千戶這一嚇,馬吉飛呆愣了片刻,不過此時它也反應了過來,他剛剛差點就給幹爺爺帶去了禍端。
要知道,司禮監可是內庭十二監之首,秉筆太監更是司禮監的二把手,僅次於司禮監掌印。
他的幹爺爺在秉筆這個位置上,並非是沒有敵人的,等著接替秉筆太監的不知道有多少。他勾連白蓮教這件事如果被其他公公知道了,他們就多了一項攻訐幹爺爺的武器。
而且,這件事也不能讓乾爹知道,想到乾爹那不擇手段的樣子,如果知道他勾連白蓮教,為了保全他自己,恐怕自己也活不了。
想到這,馬吉飛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還有這個夏副千戶,突然打斷自己,莫非他是幹爺爺的人,又或者他是乾爹的人。不管是誰的人,如果被他們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為,自己都落不到好。
房間內安靜了下來,夏副千戶還是把玩著手裡的杯子,稅監馬吉飛則呆愣愣的看著房梁。
夜風從房梁的間隙吹過,頓時響起一陣陣尖細的嗚嗚聲。
薺縣縣城內,看著桌上的油燈不停的搖晃,李毅突然來了一句:“起風了!”
對面的夏嫣然擱下湯匙,也看著面前不斷搖晃的油燈。
“起風了啊,”餛飩攤上老丈望著夜空也說了一句,走到二人桌前,“二位客官,你們可吃好了?這天也不早了,又起風了,小老兒還得收攤回家呢,不然家裡的婆娘該擔心了。”
“哦哦,是我們貪嘴,卻不是故意耽誤老丈收攤的。”李逸連忙站起來,將自己的碗遞給老丈,隨後看向夏嫣然,意思是你還吃不吃了?
換成是誰,這時候被兩個人盯著,而且確實是自己耽誤別人收攤的情況下,還能坐著繼續吃。
夏嫣然也站了起來,將自己還沒吃完的餛飩碗遞給老丈。
“我也吃好了!”
老丈感激的看了他們一眼,利索的收起桌子和凳子以及攤位上的爐子以及碗筷。桌子和凳子不需要帶回去,老丈收拾妥帖之後來到旁邊的一間鋪子,輕輕的敲了敲門,片刻後就聽到卸門板的聲音。
“張老丈,您老怎麼才收攤呀?”
“是晚了些,是晚了些,可是打攪睡覺了?”
“您說的哪裡話。”
鋪子裡走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藉著外面的亮光看到餛飩攤前站著兩個人,便明白是這二人在這兒吃餛飩,所以才比平日裡晚了些。
將桌子搬進鋪子裡,又折返回來,卻見這兩人還在。
“二人覺得張老丈這餛飩味道如何?”
原本這就是一句打招呼的話,卻見兩人中一人說道:“味道好極了,特別是在這麼冷的天來上一碗更是妙絕。
男人聽聞,覺得找到了同道中人,“可不是我說,這條街上,餛飩味道最好的莫過於張老丈了。”
一旁的老丈有些經不住誇,“哪有說的這麼好,不過客人你們喜歡就好。”
等到桌子和凳子搬進去,老丈將一個布袋子遞給男人,“回家給依娘煮了吃。”
“張老丈,這,萬萬不可啊。”
“今天還剩了些,拿著!”老丈裝作生氣的樣子,男人無奈只好收下。等到鋪子門板重新裝上,老丈這才走到攤位前,此時攤位已經拆分成兩部分,一邊是爐子和鍋,另一邊則是碗筷食材等物品。
中間用一根扁擔穿過,這便能挑著走了。
“老丈,我來幫你。對了,老丈,還沒給錢,多少錢一碗?”
老丈此時已經挑起了擔子,轉過頭看著李逸,“呵呵,不用,這麼冷的天氣,就當是小老兒請二位客官了。”
老丈臉上帶著笑,似乎並不在意這一兩碗餛飩。
李逸不依,畢竟這麼晚了馬上要宵禁還給他們倆弄了碗餛飩,於是問明白了價錢,在老丈的擔子裡放下三十文錢。
“哎,客官,多了多了!”
“不多,耽誤老丈回家,確實是我們的罪過。”
李逸走過去,一把接過老丈肩上的擔子,原本壓著老丈有些佝僂的擔子,此刻在他手裡像是在把玩著一根木棍。
“我們送老丈回去吧,此時恐怕已經宵禁了,我們在衙門還認識點人如果真遇到了巡夜的,或許還有點用。”
老丈也有些吃驚,這麼重的擔子在這個小夥子手裡卻好似沒有重量。對於李逸他們送自己回去,卻也是千恩萬謝。
老丈的家也在這北大街這邊,只不過不臨街,離得倒是不遠。
此時北大街已經少有幾盞燈,不過在靠近城門那個方向卻有一盞燈格外耀眼。
“向著那盞燈走,從旁邊的巷子進去不過百十來步就是小老兒的家了。”
等走近這盞燈,李逸才發現,這地方自己有印象。昨日跟著夏嫣然從北大街進城之後,在這裡遇到了一婦人帶著幾個男人圍住了一個婦人和一個半大小子,也是在這裡,他們知道了有人在大街上當街殺人,知道那是白蓮教所為,這才馬不停蹄的趕去縣衙的。
“這是王鐵匠家吧?”
李逸看著這鐵匠鋪子,張老丈沒想到李逸還知道王鐵匠,於是道:“正是王鐵匠家,昨日晚間才回來,這王鐵匠啊,一個多月前被縣裡徵調,結果一個多月沒回來,昨日回來時還受了傷,據說是被白蓮教所傷。要不是官兵們昨天來得及時,恐怕人就回不來了。”
“還是夏家軍對我們老百姓好呀!”
夏家軍在薺縣這麼多年,薺縣百姓也知道城外駐紮著一支軍隊,這些年夏家軍為薺縣百姓也沒少做事,因此昨日進城剿匪後百姓們知道了是夏家軍剿滅了匪徒,心也就放下來了。
實際上,這就是這麼多年來,夏家軍在百姓們口中積攢的口碑,在這混亂的時候,能很快的顯示出作用。
李逸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夏嫣然,眼睛裡帶著一絲詢問,那意思是看到沒有,在誇你們呢!
夏嫣然看到了,裝作沒看到,繼續跟在後面。
從鐵匠鋪旁邊的巷子進去,裡面就幽深多了。李逸和張老丈一直在聊,出於對李逸的信任,張老丈將自家的情況全部說了。
李逸這才知道,張老丈有一個兒子,前些年服役期間死了,留下一個兒子和妻子。現在這一家子主要靠著張老丈賣餛飩為生,兒媳婦出去幫別人漿洗衣服,做些手工倒也能賺一些。家裡就剩一個老婆子和一個幾歲的小娃娃,小娃娃還小,離不開人,老婆子在家裡倒是能幫襯著家裡。
“等到娃娃大一些,就讓他去讀書,將來也考取功名!”
老丈和李逸說這些時,語氣中沒有太多的哀傷,而是對明天生活的憧憬。
百來步並不遠,李逸三人在一家院門前停下了。
老丈敲了敲門,很快就傳來開門聲,接著傳來一道女聲:“爹爹,您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開門的是一個婦人,天太暗,看不清容貌。
“耽擱了一些,英哥睡下了?”老丈從李逸手裡接過擔子,然後遞給兒媳婦。
“剛睡下,爹,他們是?”
“正是他們送爹回來的。”
婦人挑著擔子呢,卻還準備向他們行禮,李逸趕緊虛扶。看到老丈到家了,李逸也準備告辭。
“老丈,既然已經到家,那我們也走了。”老丈還想讓他們進屋喝一碗熱水,暖暖身子,李逸忙說太晚了,改天。
“老丈的餛飩甚是美味,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建議,下次老丈在湯裡面放一些小河蝦米,不需要多,可也給餛飩增添了幾分鮮味,想必味道會更好。”
這倒不是李逸胡亂出主意,而是在另一個世界之時,當時還是叫夏燕的他在上大學時曾吃過一位山東老闆開的餛飩店,他們店裡的餛飩個大皮薄,最重要的是餛飩湯裡面加了蝦米,那一口下去,滿嘴都是一個字——鮮。
今晚吃餛飩,倒是想起了那個味道,於是才有了這麼一說。
“這個倒是可以嘗試一二,那下次客官再來,我給二位再做一碗,”
二人辭別老丈,向著巷子口而去。
沒走出多遠,身後傳來老丈兒媳婦的聲音。一轉頭,卻見一道黑影朝他們快步跑過來。
“二位請留步,爹爹說剛才在攤位上這位姑娘定是沒吃飽,讓我拿一些餛飩讓二位帶回去,這位相公回去之後也可給你家娘子煮一碗。”
說著遞過來一個繫好的紙包。
“不是,這……”李逸想反駁的,可是夏嫣然卻伸手接了過來。“多謝娘子,還請代我們多謝張老丈。”
三人在巷道告別,夏嫣然走在前面,李逸走在後面。
這一刻巷道里靜悄悄的,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人去糾正此前張家娘子說的相公與娘子的誤會。
夜晚的空氣中,好似突然產生了曖昧的氣息。
李逸走在夏嫣然身後,看著前面的馬尾一擺一擺的,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