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浪肆虐之後,礦場這一瞬格外安靜。
此刻的礦場中,不僅朱老愕然,徐政也相當驚訝。第一支弩箭沒有奏效他是清楚的,或者說他比李毅等人更加清楚血蓮的強度。就算是他全盛時期,恐怕也需要藉助符籙的力量才有可能攻破。
但是,現在血蓮被第二支弩箭直接打爆了。他身為縣官,他能不知道縣裡的弩箭是甚麼水準嗎?血蓮的強度恐怕需要四五支弩箭才能打破。
也就是說,那第二支弩箭不對勁,怕不是尋常弩箭。徐政看了一眼山腰,那裡弩手們正搖晃著手臂,雖然隔得遠,但是依然能感受到他們的興奮。
確實弩車這一次立功了,讓他們高興去吧。
不過山腰上卻沒有見到李毅的身影,這第二支弩箭打爆了血蓮,估計和李毅脫不開。實際上不是李逸不想歡呼,而是他真的脫力了,此刻正安靜的坐在一棵樹下呢!
血蓮是被打爆了,但是隨之而來的卻是朱老的怒火。打爆了血蓮,就相當於阻止了朱老的晉升,這和殺父之仇也沒多大的區別了。
徐政已經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正盯著自己,那目光中帶著滿滿的憤恨與怨念。
“啊!”
一聲怒吼傳來,隨後一道身影在月光下疾速賓士,向著徐政直衝而來。
“哎。”嘆息一聲,徐政左手掐訣,袖子裡再次飛出兩張符籙,符籙燃燒後,兩道閃電衝進徐政的身體裡。
“最後的兩張符了,好不容易積攢的家當,打一架全報銷了,真當老子沒脾氣。”這一刻,徐政全身閃爍著白色的電光,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衣服在電光映襯下,倒是顯得有幾分灑脫。
這邊徐政剛做好準備,那邊朱老就已經到了。這次兩人直接放棄了兵器打鬥,直接進行武夫之間硬碰硬的對決。
徐政那一雙帶著電光的手瞬間對上了朱老的紅色手掌。
“轟!”
一陣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對掌,他們的破壞力就不下於一場小爆炸了。
終究徐政傷勢還沒好,而朱老在血蓮的滋養下,不僅傷勢痊癒,而且實力還進一步增長。從徐政後退兩步來看,徐政吃了虧。
徐政後退,朱老邁步向前,徐政只能再退。後退也不是簡單的退後,只見徐政足尖在地面劃出半圓,靴子碾碎的灰塵升騰而起。朱老步步緊逼,右手成爪往前一探,五根手指像鷹爪一般,特別的是,一股血色真氣自指尖噴薄而出,竟然在手掌前方形成一朵旋轉的血蓮花苞。
朱老左手也沒有閒著,左手成爪跟上右手,接著橫掃。那左手也是血紅一片,橫掃的同時帶起一陣掌風,或者應該叫爪風。這爪風可不一般,猶如實質,爪風所到之處竟然將徐政的衣服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徐政長嘯一聲,雙袖鼓動,白色的電光隨著雙袖鼓動,像兩面巨大的風帆一般。但見他左手立掌為刀,右手成拳收在腰際,正是他所習的雷法中的起手式“驚蟄啟扉”。
腳下的地面突然被踩出一個坑,而發力之人已經如離弦之箭直取朱老中宮。
“來的好!”
朱老大喊一聲,此前有血色真氣凝聚的血蓮花苞應聲綻放,右手往前一推,即與徐政對上。兩人拳掌接觸的剎那,於是一聲巨響,隨後氣浪翻湧。這回氣浪波及範圍已經到了三十多步外的院牆,被氣浪裹挾的石子打在泥土院牆上,打出一個個小的孔洞,竟是直接擊穿了。
見一擊沒有奏效,徐政微微側身,左掌畫弧,一招“雷走九宮”按向對方的膻中穴。掌心電光閃動,空氣中炸開細密的電芒。
豈料朱老不退反進,胸腔突然凹陷躲過了雷霆一擊,隨後,右腿如毒蛇般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撩起踢向徐政的下盤。
“嗤啦!”
徐政衣袍下襬被削去一截,雷殛身終究是慢了半拍。小腿外側頓時鮮血如注,那傷口卻不見鮮紅,反而泛起陣陣黑色。看來這朱老不僅真氣具有腐蝕性,這一招一式也同樣具有腐蝕性。
“雷殛八荒!”
卻見徐政一聲大喝,那小腿上的傷口竟然慢慢的由黑紅轉為鮮紅,這恐怕是用自身內勁將對方的陰毒功夫逼出體外。
逼出對方功夫的侵蝕還不算,徐政雙掌突然打出滿天殘影。但見這方寸之間雷蛇亂竄,每一掌劈出都帶著滾滾雷聲。光是這一首雷掌,就可以看出徐政這是在雷法上已經練的十分深入了。
“千雷鎖!”
卻是徐政這每一掌所帶的電光在空氣中並未消散,而是連成一片,像是一條鎖鏈般,向著朱老疾馳而去。電光鎖鏈所到之處,空氣中竟然傳來燒焦味道。
可能是看出了這一擊的恐怖,朱老並未選擇硬接。整個身形突然一低,雙足發力,身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向旁邊平移,竟是在電光鎖鏈襲來之時,湛湛的躲了過去。
隨後朱老再次襲來,雙掌直拍徐政丹田要穴。那雙手此時已經血紅一片,被這雙手打中會有甚麼後果,已經能夠想得到了。
生死關頭,徐政突然收掌回抱,周身電光盡數收納進丹田中。下一秒,徐政像是全身鼓動著真氣,衣袍在真氣鼓動下不斷翻飛,頭髮更是在真氣的鼓動下向後方飛舞。
雙掌之間,一團壓縮的雷光出現,徐政這一招竟然是將全身電光壓縮在雙掌這方寸之地。
“轟!”
對轟再次響起,場中兩人一時之間僵持在原地。而在他們踩著的地面,已經呈蛛網狀層層塌陷。
實際上這一擊雙方都受了傷,徐政七竅開始滲出鮮血,朱老也不好受,雙臂衣袖盡碎,裸露的手臂上呈現出雷擊後的紋路。
“朝廷鷹犬也不過如此,我原本還想招攬你,但你也不過如此。”
朱老突然張口噴出一道血箭,這血箭可不是簡單的血液,而是人體的精血凝聚而成,可以說此刻這一道血箭代表著朱老半步七品的實力。
血箭直刺徐政眉心,在這極短的距離上,血箭可謂是瞬息而至。就在徐政以為今日休矣之時,一道龍吟聲響起,接著一道金色的亮光從遠處急射而來。金光從遠處激射而來,竟然搶在血箭之前射中血箭。頓時,金光與血光匯聚在一起,下一刻,又一聲好似龍吟聲從金光中傳出,隨著這聲音出現,血箭頓時發出“嗤”的聲音。
再去看時,血光已經消失不見。
金光與血光的對撞,同樣激起一團灰塵,等到塵埃散去,但見徐政後退十幾步單膝跪地,身上的衣袍徹底變成條狀。
“誰?”
見到金光出現,徐政竟然沒死,朱老大聲叱問。只見礦場院子院子外走進來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書生,其右手手掌上正託舉著一枚官印。
“兄長總算來了,我還以為剛才要死了!”
“接到報信為兄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賢弟先療傷。”
“好,剩下的就交給兄長了!”說罷,徐政自顧自的坐下開始療傷,也不管張成是不是朱老的對手,或許正是出於對於對方實力的信任,他才敢這麼放心的療傷。
而這來的人,正是巡檢司張成。
“又是這黃色的長蛇,你們朝廷就沒有其他的手段了嗎?”
“看來閣下見識過這種手段,看來閣下的來歷也不簡單,想來在閣下是從螢川戰場而來,看來這次真的抓到了白蓮教的精銳。”
“想抓我,也要看看你這書生有沒有這個實力了。”
說著,朱老足下發力,右手成爪,朝著張成急衝而來。
張成不慌不忙,但見他一手託舉官印,同時嘴裡念道:“煌煌天威,助我除邪!”下一刻,官印上再次傳來一聲龍吟,一道虛化的龍影自官印中飛出。
先前聽到龍吟之時,還只有金色的光芒,這次卻是一條虛化的龍出現。
礦場中的打鬥也吸引了那邊半山腰的眾人,主要是這時不時就像打雷一樣的轟鳴,實在是不關注都不行。
李逸也在徐政發出電光鎖鏈之時在弩手的攙扶下看到了礦場中二人的對決,不可謂不精彩,也重新整理了李逸對於這個世界武夫的感觀。之前聽王二講述各個流派九品的劃分,當時還感受不到具體的實力,就算是後來遇到林昭,也只是見識到了半步入品的儒修罷了。
但是見到徐政與朱老,他才是第一次見識到這個世界入品者的實力。
其實,李逸見到的徐政與朱老並不代表所有的八品武夫都是這樣,前面說過,一些實力並沒有到達這個境界的武夫因為有官身,所以也晉升到了這個境界,這類人實力就參差不齊了。
只能說徐政和朱老在各自的境界裡把基礎打的很牢靠,他們代表的應該是八品這個境界天花板的那一批人。
所以李逸實際上是對於八品武夫高看了。
礦場的對決還在繼續,在看到朱老吐出一道血紅色的光之後,李逸也為徐政捏了一把汗,這時候卻正好看到張成趕了過來,但見張成還在院外,但是手上的物品竟然激射出一道金光,同時一道龍吟聲傳來。
此刻,見到山下半空中的虛化龍影,李逸也懵了。這是怎麼回事,這龍是怎麼回事呢?
卻見那道龍影直接迎上了朱老衝過來的身影,巨大的龍身直接撞擊在朱老的身上。讓人意外的是,此前和徐政打得有來有回的朱老,只一個回合就被龍影拍飛,倒飛著撞向後方的房子,在撞塌兩堵牆之後才停下。
坍塌的牆體引起了連鎖反應,房頂的木頭以及瓦片不斷的往下落,在一陣煙塵之中,噼裡啪啦的掉落聲不絕於耳。
“咳咳。”
一陣咳嗽聲從坍塌的磚瓦中傳來,隨後一道狼狽的人影從中站起。頭髮上滿是灰塵,臉上有不少擦傷,嘴角還流著血。更悽慘的是,此刻衣袍破裂,竟和徐政一樣,都成了長條狀,一些地方露出膚色,只是都帶著擦身。
“你們這些書生還是那麼喜歡使喚這條小蛇,咳咳,就是不知道你還能使喚他幾次?”
“不勞閣下關心,對付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朱老沒再說話,一時之間,礦場竟然有些安靜。
“閣下不如束手就擒,以你現在的狀況還不是在下的對手。”
“呵,落在你們這些朝廷的鷹犬手裡還有好?不必再說了,想拿下我,就看你是不是像你說的那麼自信了。”
“啊!”但見朱老一聲大喝,隨後右腳向後撤半步,“砰”的一聲,朱老已經化作離弦之箭向著張成而來。
與前幾次不同,朱老的身影在疾馳而來的過程中不斷加速,伴隨著一連串的“砰砰”聲,還有地上一連串的凹坑,朱老的身影幾乎是瞬息就到了張成近前。
但是張成比他的速度還要快,就在朱老剛衝過來時,一道龍吟再次響起,之前擊飛朱老的龍影朝著朱老衝去。
就在距離張成七八步遠的地方,龍影與朱老再次碰撞在一起,這一次,動靜更大。巨響之後,龍影虛影更加虛幻,而此時的朱老更是不堪。右手像棉絮一樣下垂,半邊身子的衣袍破碎,露出底下滲出鮮血的傷口,最嚴重的傷口還是在胸口,那裡幾道血淋淋的撕裂傷口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肚子。
朱老緩緩的坐在地上,也不去管身上的傷勢,他已經知道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
“這個朝廷是怎麼樣,想必你們這些當官的看的比我們還要清楚,但是你們的皇帝看不見,你們的閣臣們看不見,或者說,你們的朝廷不想讓皇帝看到。咳咳,對於老百姓來說,只要還能吃上一口飯,誰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造反。”
朱老看著張成,這一刻目光平和。
“就算沒有我們白蓮教,還會有其他的,不一定是甚麼教派,活不下去的百姓們只要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他們就會跟著誰。可惜,這個簡單的道理,你們的朝廷不會明白的。”
張成也看著朱老,深吸一口氣。
“你說得對,老百姓其實是最容易滿足的,有地方住,有東西吃,他們比任何人都渴望和平。朝廷終究不是某些人的一言堂,這天下也不都是貪腐無能之輩,只要皇上勵精圖治,情況一定會改變,而你我,立場終究不同。”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在底下看著你們這個朝廷,看看你們這個朝廷到底會走向何方?”
一連串的大笑後,朱老劇烈咳嗽起來,突然咳嗽聲停止,這個衣衫破爛的老人低著頭,定定的坐在地上。
“哎!”
張成轉身走向徐政。院牆之外傳來喧鬧聲,卻是留守朱家坳的差役們趕了過來,他們和牛大等人會合。
在見到人人帶傷之後,個個都唏噓不已。在看到去世的那些人之後,一些相熟的人衝過來檢視,大聲呼喊著他們的名字。今晚之前,還一起吃一起睡的人,此刻躺在地上,怎麼都叫不醒了。
李逸也被從朱家坳返回來的王二攙扶著來到了礦場,剛見面時,王二也嚇了一跳,去搬救兵的時候,明明李逸還生龍活虎的,此刻卻是臉色蒼白,全身乏力。
礦場中眾人此時並沒有勝利後的喜悅,在剛開始的時候可能還很興奮,但是見到人人帶傷的牛大等人以及死去的同伴,眾人都有些沉默,說起來,和李逸一樣,這也是他們很多人第一次“上戰場”。在還沒有來得及興奮之前,先被這現實的“戰場”所震懾了。
這是一場慘勝,見到牛大他們,還有地上躺著的同伴,李逸也有些難過。他知道,他還是低估了白蓮教的手段,制定計劃的時候,沒有把那血蓮考慮進去。
牛大、牛虎等牛家灣的人也看到了李逸,牛大本來還想說些甚麼,但是此刻,大家都有些沉默。牛家灣雖然沒有人去世,但是重傷了好幾個,雖然都服用了徐政的丹藥水,暫時的止住了傷勢,但是受傷最嚴重那人,即使是治好了,今後恐怕也要生活不便,他的右手被砍斷了。
“將傷員帶回朱家坳療養,縣尊已經讓周家送了藥材和醫師過來,大家先去朱家坳休養,本官承諾絕不放棄各位,一定會盡力救治各位。各位傷好了之後,本官還要稟明縣尊,為大家請賞。”
張成扶著徐政也來到了礦場外,看到眾人情緒不高,便讓後來過來的人先將傷員帶回朱家坳。
“各位兄弟,徐政在此謝過各位了,請各位兄弟放心,我和張大人一定為各位請賞。去世的一定按照陣亡標準傳送撫卹。”說著,徐政叫過來一個人,拿出身上最後兩個瓷瓶,“丹藥化水,讓受傷的兄弟們喝了。”
那邊,李逸在王二的攙扶下,和眾人一起朝著朱家坳而去。
“結束了。”看著眾人的背影,張成說道。
“是啊,結束了。”
徐政的目光卻越過眾人,看向遠處的山,遠處的樹,遠處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