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李逸就醒了過來。眼睛視物已經正常,手臂也不疼了,但是這個心裡卻像是堵了一樣,憋得慌。
前兩天還和自己鬥嘴的人,一轉眼就被人裝在了布袋裡。雖然沒有真的見到虎妞,但是那個螞蚱怎麼會錯?
這是李逸第一次真實的見識到這個世界的殘忍。
“醒了?”
李逸轉過頭,卻是徐政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隻碗。
“來,先把藥喝了。”
藥喝在嘴裡略顯苦澀。不過藥能治病,心裡的難受又應該怎麼治呢?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安慰的話我就不說了。白蓮教一向兇殘,以後你見到的會更多。”
李逸沒有說話,自從穿越以來,他經歷過最危險的事情是在追捕林昭時,那時候自己陷入了林昭編織的幻境內,幸好身上的令牌讓他很快甦醒。
這段時間以來,他覺得自己遇到的事情至少還是在合理範圍之內,但是這種“人祭”的現象,卻是讓人不寒而慄。
看著李逸喝藥,站在旁邊的徐政繼續開口,“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檢查過你的傷勢,雖然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是卻被震出了內傷,有這樣功力的恐怕無限接近入品,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朱家坳會有一個入品的武夫存在。”
或許只有同為入品的武夫才知道入品武夫的手段,由此可見這位看著名聲不顯的徐典史實力真的不是表面上這麼簡單。
那邊徐政還在繼續說。
“張巡檢與我商議,明天晚上進攻,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就在此地休息,我讓王二留下來。”
“徐典史,我沒事,我想參加今晚的行動。”出乎意料的,又或者說又是在意料之中的,李逸並沒有接受這樣的安排。
且不說他們練習的莽牛合擊少了一個人會不會影響整個小隊的實力,就是為了虎妞,李逸也不會袖手旁觀。
徐政也沒有說甚麼你受了傷就應該好好休養之類的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床上。
“這裡有一粒小還丹,今晚上睡覺前吃了。”
李逸拿起小瓷瓶,瓷瓶溫潤,瓶口塞著軟木塞,隱約的還能聞到裡面傳出來的丹香。小還丹,聽這名字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丹藥。正準備詢問徐政,抬起頭才發現徐政已經出去了。
小還丹的效果拔群,吞服之後馬上能感覺到一股暖流自腹部流遍全身,身上那種無力感在暖流的幫助下逐漸消失。第二天早上,李逸只覺得神清氣爽,手上的淤青已經消褪,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力氣好像還增長了?”
看著自己的雙手,李逸有些疑惑。服用小還丹之後,不僅自己的內傷好了,而且感覺自己的力氣也有所增長。瞧見營地旁邊有大塊的石頭,李逸走過去拎了拎,估摸著這塊石頭有個十幾二十公斤,但此刻拿在手裡卻好像沒有感受到重量一樣。
看來不是自己的錯覺,力氣確實是增長了。就是不知道徐政這小還丹這從哪裡來的,小還丹、大還丹這類丹藥聽上去像是佛門的,徐政莫非還和佛門有關係?
這小小的長吉縣典史,一個不入流的小官,身上的謎團也是越來越大了。
不過這些暫時和李逸沒有關係,儘管知道徐政不簡單,但此時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營地內沒有找到徐政,有同鄉說去了後方張巡檢的大營,看來是去商議今晚上進攻朱家坳的事情了。此時,巡檢司的兵丁加上他們這些差役主要跟著張巡檢,李逸與同鄉知會一聲,往後方大營走去。
路上遇到了好幾波前出的崗哨,這些是明哨,還有暗哨。那些常年打獵的獵戶們,估計就充當著暗哨的角色了。
崗哨的安排不僅是為了監視朱家坳的情況,還要防止朱家坳有人出來發現了他們的存在。張成與徐政此次帶人過來,就是為了出其不意,打那些白蓮教匪徒一個措手不及。
崗哨們對李逸也認識,徐典史身邊的紅人嘛,也就沒做多的詢問。等到大營,卻剛好遇到牛大等人在營帳附近擦拭兵器。
牛大等人也看到了李逸,一個個的都圍了過來。
“二郎,你沒事吧?聽說你受傷了?”
“牛大哥、虎哥、英哥,不用擔心,沒事了。”
大家都是從牛家灣出來的,都有一份同鄉的情誼在,於是拉著李逸又是問怎麼回事,又是問傷在了哪裡?李逸一一回復牛家灣的哥哥們。
在這個時代,同鄉的情誼尤為重要。同鄉在很多時候,它所代表著的是一份信任,一份家鄉的思念以及一份相互幫助的情誼。同鄉也不僅僅是都是來在同一個村,同一個鄉,它因所處地域的不同而有不同的代指。
例如李逸他們現在還在長吉縣,他們的同鄉更多的是牛家灣的眾人,或者橋頭鄉出來的,相對來說牛家灣的眾人更親近些。
如果以後他們走出了長吉縣,那麼來自長吉縣的人們則會將對方認作同鄉。甚至於走出常寧府,到了其他地方,那麼來自常寧府的人很大程度上也會將這些人認作同鄉。
這種鄉土觀念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一種抱團取暖,抵禦外在風險的手段,也是快速拉近關係的一種方式。
除了同鄉,實際上還有同年,即同榜進士之間稱呼對方為同年。不過在前世,據李逸所知,明清鄉試、會試同榜登科者,也稱同年。
同年之間不僅僅有共同參加科考的情誼在,也有一個共同的座師,更細究的話,有可能相互之間屬於同一個陣營。
因此同年與同鄉,更像是某種“投名狀”,能讓陌生人之間快速建立起連結。
與眾人閒聊了一會兒,李逸看到徐政和張成走出張成的巡檢大帳,與眾人告辭之後,準備跟了上去。畢竟他還是徐政的書令,最重要的是,他想參加今晚上的行動。
眼看著徐政和張成告別,快要走出營門,李逸急忙跟上去。
“找我有事?”那邊廂徐政看到李逸小跑過來,也站在原地。
“大人,我想參加今晚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徐政伸手打斷,“跟我來吧!”說著就朝著營地外面走去。
等到看不到營地了,周圍也沒人,徐政才道:“身體恢復的如何了?”
“已經好了。”
“今晚上行動這件事,目前只有我和張巡檢等幾個人知道,”說這話時,徐政那雙像鷹一樣的眼睛就這麼看著李逸,李逸這才明白為甚麼剛在營門前他打斷了自己的話。
他們是擔心營地內有人會去告密?
“如果是你,今晚上的行動你會怎麼安排?”徐政也不說究竟是不是為了防止有人告密,也不說他是不是看出了李逸追上他是想說自己想參加晚上的行動,反而問李逸行動方案。
李逸略一思考,說了一個方案。
朱家坳地形複雜,周邊都是山地,雖然明面上只有一條通往外界的道路,但是白蓮教徒到時候往山上一躲,恐怕追不上,這是第一點,他們這些人,要想將整個朱家坳合圍起來太難了,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縮小包圍圈,後山的石灰礦場就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朱家坳並非所有人都參與了白蓮教的事情,一些無辜的人就需要甄別,但是進攻的過程中難免會有人進來,因此需要想個辦法將參與進來的人引到石灰礦場。
“我認為我是最佳人選。”
“說說你的理由。”
李逸斟酌了下,道:“第一,陌生人且不論能不能進去,就算進去了也很快會被監視,我進去過,朱家坳一些人認識我。第二,我昨天在石灰礦場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當時很多人以為我是瘋癲,此時我再裝瘋賣傻進去也不會引起太大的懷疑。第三,我認為我有自保的實力。”
徐政也沒有點頭說可以,也沒有認為李逸是在吹噓自己的實力,只是讓李逸將計劃繼續說下去。
李逸知道這位徐典史的性格,見狀接著往下闡述自己的計劃。
將人吸引到石灰礦場這一個關鍵的步驟完成之後,接下來就是剿滅。石灰礦場雖然相比起朱家坳而言不算大,但是他們這幾百號人要想圍一個水洩不通,還是有些困難的。
因此,在用兵方面,需要集中主力進行剿滅,同時派出一些人在四周埋伏,遇到有逃跑的直接拿下。
“你怎麼確保白蓮教的人不會一聽到官兵圍剿就逃跑?”
“典史曾說過,石灰礦場中那很有可能就是血蓮聚靈陣,此陣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提升境界,那個拿捏住我手臂的朱老,典史也說過是無限接近入品武夫,我想這個陣就是為他準備的,在陣法沒有發動之前,他們是不會離開的。只要我們以破壞陣法為引,他們就有不得不與我們正面交鋒的理由。”
“嗯,還有嗎?”
看著依然一臉沒有表情的徐政,李逸不禁想,這徐典史莫不是個面癱吧!
不過大人問話了,也只能回答了。
“牛雄、牛英大哥他們射術出眾,很適合在周圍埋伏,同時也可以作為支援力量。還需要有一隊人馬作為預備力量,隨時支援。”
李逸說完看著徐政,意識到李逸說完了,這位徐典史不急不緩的道,“你的這個計劃頗為完整,也具有可行性,但是你終究是低估了入品的武夫。你擒住過半步入品的書生,須得知道,就算是入品的書生,在半步入品的武夫面前也不過是幾招之內的事情。”
李逸想起了那晚捉拿林昭時王捕頭說的,只要林昭還沒有入品,只要被他接近,那麼林昭就只有被拿下這一個結果。
“縣裡給我們批了一架床子弩,我讓人架設在石灰礦場旁邊的山上,你把人吸引過來之後,就留在那邊山上。”
李逸明白徐政是不想讓自己再冒險,這個情,他領了。
“是,多謝大人。”
之前聽王二他們說可能會有攻城弩,沒想到縣裡真的批了一架床弩過來。就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床弩和前世是不是相同。
二人沿著山道往臨時營地走,快到臨時營地時,徐政說道,“今晚上張巡檢在我們與白蓮匪徒交手時也會帶人進駐朱家坳,如果到時候你遇到了甚麼麻煩或者危險,就往村子裡跑。”
“是。”這下是真情實意的對李逸好了。
行動指令有條不紊的被傳達下去,一條條命令透過李逸的手傳到每一個人的手裡。這時候他才想起,原來自己還是徐政的書令。
牛雄、牛英等射術出眾的差役們編成幾個隊已經前往石灰廠附近埋伏起來,牛大、牛虎、牛豹等人則按照莽牛合擊陣法,五人為一隊作為正面對敵的主力。王二負責床弩,同時接應李逸。
幾百人迅速行動起來,雖顯凌亂,但是卻有條不紊。
時間很快來到了傍晚,主力此時已經快到石灰礦場附近,牛英他們更是已經埋伏在周邊。現在,壓力給到李逸了。
徐政遞過來一個瓷瓶,“這是一顆神行丹,如果遇到危險,吞服之後雖然不能乘風而飛,但是速度也可媲美駿馬。”
“多謝大人。”
一回生兩回熟,李逸已經不是第一次接徐政的丹藥了。接過瓷瓶之後揣在懷裡,李逸朝著徐政、張成等人道:“我去了。”
背上地上的包裹,李逸往朱家坳而去。
包裹裡是外面鎮子上買的一些日用品,有鹽,有油,還有一些糕點,這些作為賠禮的禮品,既不顯得寒磣,也符合周府下人的身份。
看著李逸走遠,張成笑著看向徐政,“賢弟很看好這個李逸啊,連神行丹都給了,聽說昨天你還給了一顆小還丹?”
“難得遇到這麼一個有意思又有能力,還有一顆民心的人。”徐政看向越來越灰暗的山林,那裡已經沒有李逸的身影了。“太久沒有遇到這樣的人了。”
“是啊。”張成語氣略顯深沉,兩人不再言語,都看向那隻剩下樹影的山林。
此時的朱家坳入口牌坊附近,巡邏的村民率先發現了靠近的李逸。
“站住,甚麼人?”一聲大喝傳來。
“周府的,前幾天還來過,誒,這位大哥我們前幾天還見過的。”李逸指了指後面一個村民。
那村民顯然也認出了李逸,“你不是昨天就走了,怎麼晚上過來了?”
“昨天發生了一些不愉快,多虧了礦場管事,所以周叔就讓過來,一來是消除誤會,二來是感謝礦場管事。”
看著李逸放下背後包裹,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帶著李逸往裡走。
先是去了村老、村長家裡,送了一些禮物,然後便由人帶著往石灰礦走,管事住在礦上,不住村裡。
幸好月光足夠亮,不然這夜路怕也不好走。管事一聽來意,頓時感覺受寵若驚。李逸又問起了那個朱老,管事以為李逸是害怕,立馬說他會把禮物送一份給朱老。
一番寒暄,主賓盡歡。
旁邊屋子裡傳來隱隱約約的喝彩聲,管事見狀,說道:“晚上無事,玩兩手,小郎君可要玩兩手?”
這話說的很直白了,旁邊是在賭博。李逸搖頭拒絕,提出要回村裡,倒是引路那人不願走,讓李毅自己回去。
李逸正尋思著找甚麼理由獨自回去呢,這下好了,理由都不用找了。
村人晚上實在是沒甚麼消遣活動,等李逸到村裡,大部分都已經睡覺了。四下裡,只有幾聲偶爾的狗叫。
夜顯得格外寂靜。
突然,一聲哭喊響徹了這個山村。
“有,有鬼,有鬼。”
聲音不斷的在村子裡遊走,村人們被驚動,紛紛起身檢視。卻見一人披頭散髮在月光下奔跑,臉色慘白,一邊跑一邊說有鬼。
有人認出這是傍晚時進村的周家人,連忙上前去詢問,可那周家的年輕人並不搭話,只是一個勁的說有鬼。眾人面面相覷,他們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可從來沒有甚麼鬼怪出現,這周家小子莫不是又發瘋了?
村人們慢慢的越聚越多,這時候那周家小子一手指著礦場方向,一邊大聲呼喊:“礦場,礦場,礦場有鬼,有紅色的鬼,還有怪物,地上有紅色的、蠕動的怪物,吃人的怪物,怪物。”
聽到這話,村民中當即有幾人臉色一變,連忙向後退,往礦場而去。
這臉色慘白的瘋癲之人,自然是李逸,見有人往礦場跑,李逸連忙跟上去,一邊跑一邊喊,“別去,別去,有鬼,有紅色的怪物,吃人,吃人的。”
膽小的村人害怕已經回家,村長卻又點出幾個人向著礦場方向追去。
月色的山道上,前方四五人快速狂奔,後面跟著一個瘋癲的人影,再往後是七八個人緊跟上來。
等到快到礦場,中間那道人影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前後兩撥人衝到礦場。
這一下卻也將礦場裡眾人驚到了。
在礦場不遠處的一座山坡上,李逸站在一棵樹下不停的喘息。旁邊一架一人高,兩三米長的床弩擺在平地上,床弩後方的轉輪絞索已經繃緊,只待一聲令下,兩個轉輪手將立馬鬆手,那支如嬰兒手臂般粗細的弩箭,將射向前面的礦場。
與一般的弩箭不同,這支弩箭上隱約可見金色光芒一閃而過。
此時,五十多名差役呈扇形圍著石灰窯礦場院子的東邊,更多的差役包圍著礦場周圍。那邊屋簷下的燈籠在夜風的吹拂下飄蕩,慘白的燭光隨著燈籠不停的搖晃,像是招魂的法器一般。
“進攻!”
那邊徐政的聲音裹挾著雷鳴,率先攻破大門,一聲喀嚓聲,原木色大門應聲爆裂。木屑紛飛間,十幾道紅色亮光從院子裡竄出來,卻是那白蓮匪徒的朴刀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妖異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