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章 牛家灣

2025-06-28 作者:一清二白的白

太陽將落未落,月亮將明未明之時的天色是極美的。如果這時候天邊再有一些雲彩,那麼此時在餘暉的照耀下,雲邊呈現出來紫色、紅色,加上白色的雲朵以及天空的藍色,多姿、絢麗就共同繪製出了此時的天空。

絢爛之下,一條大河穿過青山,向著太陽落山的方向蜿蜒流轉。此時,在河水的映襯下,天與地共一色。

河邊有個村莊,名叫牛家灣,正好處於河灣的內灣裡。村莊所處位置像一個喇叭,三面臨水,喇叭口則對著村外,一條驛道正好從村口經過。驛站離牛家灣二十幾裡,名曰橋頭驛,實際上,那地方並沒有橋,不過橋頭驛所在,卻是本鄉之所在。

村莊不小,百十戶人家,這個數量,剛好一里。國朝初定之後,太祖皇帝為重新編造戶籍,下旨百十戶為一里,十戶為一甲。丁糧多者十戶為長,餘百戶為十甲,甲凡十人。歲役里長一人,甲首十人。

然後規定,以丁糧多寡為序,凡十年一週,曰排年,在城曰坊,近城曰廂,鄉都曰裡。

就是說,一百一十戶為一里,十戶為一甲。按照丁糧多寡排序,也就是按照人口徵收稅糧的規模排序,其中十戶為里長。一甲之內,按丁糧多寡其中一戶為甲首。十名里長以十年為一個週期輪流應役,每年一名里長率領十名甲首應役。

那如果遇到了鰥寡老人呢?或者一個村子超過了一百一十戶呢?也有規定,對於超出一百一十的,則由里長帶管。

打個比方,一個村子有125戶,110戶為一里,超出15戶,這十五戶則有里長帶管,成為這個裡的帶管戶。帶管戶是需要服差役的。

而對於無力承擔差役的鰥寡人戶,年老、殘疾、十歲以下的幼童,這些人被編為畸零戶。畸零戶則不需要服差役。

還是以上述為例,村子125戶,其中有6戶是畸零戶,因此,這個裡就形成了一百一十戶在編戶以及9戶帶管戶,這119戶都是需要服差役的。此外還有6戶畸零戶,他們6戶不需要服差役。

但是一項制度並不是沒有缺點,裡甲制看上去能更好的統治基層,但是從一開始,這項制度就存在致命缺陷。隨著社會生產活動的發展,以及家庭生產能力、家庭成員的變化,還有地方差異等,一些裡、甲會出現差異。

例如一甲之內出現富裕者,那麼這戶人家就可能需要連著服差役。又或者一戶人家相繼有人去世,成了畸零戶,那麼就會退出在編差役中。

如果後續沒有對制度進行重新修訂,一味的沿用,最終矛盾會越來越大。

此時,牛家灣內大多數房子都已經冒起了炊煙。大人們開始呼喊自家孩子的名字,玩瘋了的孩子們從村口大樹下面瘋跑著回家。

一些不想回家的孩子則被自家大人揪著耳朵一路拎回來,回到家時臉上通紅。

大抵是孩子們也怕社死,被家裡長輩揪著耳朵,還被同伴們看到,有損自己的“臉面”吧。出來混,講究的就是一個臉字。

村口的大樹下,看上去三十多歲,一臉憨相的里長牛大正一臉憨笑的看著孩子們被自家大人攆回家。剛剛,自家小子還被自己媳婦揪著耳朵帶回家了,那小子被揪著耳朵還不忘朝著自己喊“阿爹救命”。

等到孩子們都被拎回家,牛大臉上的憨笑才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緊皺的眉頭。他一臉的憨相,加上此時緊皺著眉頭,這張臉上的表情實在是有些反差萌。

皺眉不是為別的,正是縣裡的差役。

這裡就不得不提裡甲差役,本朝裡甲差役分兩種,一種是裡甲正役,一種是雜泛差役。

正役就需要說到裡甲制的另一項重要作用,那就是徵稅。正役除了縣衙勾攝公事,另一個就是催收錢糧。

不過,正役之外,需要服差役的更多是雜役。雜役種類繁多,一般情況下,只要是各級官府以及職能部門,或者是官員,都可以要求地方人員服雜役。

牛大憂心的正是雜役,縣裡已經通知,牛家灣十甲各出一人服雜役。可是,牛家灣前不久才剛剛服完雜役,而眼下正值糧食收穫時期,哪家出一個勞動力,都是一份損失,更何況才剛剛服完役。

村口的驛道上,遠處有一道穿著皂色衣服,騎著雜色馬匹的身影飛速的接近,這是牛大要等的人,縣裡下來的皂隸。

皂隸也屬於雜役的一種,通常情況下皂隸以一年為期限。

來的這人顯然認識牛大,在隔著牛大十幾米遠的地方喊了一聲牛大哥,隨後一勒馬韁,馬兒頓時漫步,走上幾米之後停了下來。馬上的騎士翻身下馬,動作嫻熟,一看就是練過騎術的。

牛大迎了上去,“王老弟,可把你等來了。”

皂隸叫王二,與牛大在服雜役時認識,感情篤厚。此刻,王二也握著馬韁繩朝牛大拱手,“牛大哥,久等了。”

“哪裡,走走走,隨我回家。”

最後一絲太陽的光輝終究是藏進了地平線下方,清冷的月光輝灑在大地上,像是鋪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霜。

牛家院子,藉著月光,牛大正與王二喝酒吃菜。

“王老弟,再來一杯。”

“牛大哥,真不能再喝了。”

“兄弟,你就與為兄說說,這前不久才服了雜役,怎麼又要服雜役?”

“牛大哥,這我就是和你說,可不要隨意亂傳啊。”

“兄弟看你說的,你信不過哥哥?”

“沒有,”王二停頓了下,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主要是鬧白蓮了。”

“白蓮,”牛二終於知道為甚麼王二這麼謹慎了。

說起白蓮教,那真是由來已久。在本朝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幾百年,可謂是歷史悠悠。白蓮教的信徒廣泛的存在於廣大的底層人民,實行家長制,而首領對於朝廷額態度不一,實際上對於朝廷來說,這是一顆定時炸彈。

因此,本朝初期,白蓮教被嚴禁。主要原因是當時某些地區的白蓮教發動武裝暴動、教首稱皇稱帝,作為統一王朝的皇帝自然不能容忍這種情況的發生。

剷除白蓮,也成為了基層政府政績的一部分。

夜已經深了,村子裡徹底的安靜了下來,偶有的幾聲狗叫聲在這個空曠的夜晚顯得格外明顯。

靠近牛大家的一戶人家,主人顯然還沒睡。站在院子裡,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不斷傳出來。

“小姐姐……手機……”

說了一堆聽不懂的話,然後化為一聲嘆息。

夜,更加幽靜了。

天亮未亮,雞還沒有打鳴,牛大已經起床。天氣還不冷,但晚上依然有些微涼,單薄的被褥沒有多少溫暖。王二這廝睡得正熟,被褥大部分蓋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搶到一些,轉眼就快天亮了。

裡屋妻子已經起床,估計這會兒正在廚房忙活。牛大開啟屋門,走到泥土夯的緊實的院子裡,深吸一口氣後,雙腿齊肩寬站定,抬手打了一套拳,身隨拳走,腳隨身走,拳風呼嘯,虎虎生威。

拳法是縣裡教的,皂隸、弓手等半武裝差役全部由縣裡教授武藝,不然平民百姓哪有機會練武。待早晨的涼意徹底消散,身上起了一層薄汗,牛大才收拳站定。提上木桶,開啟院門,走出院子,轉身就看到了一道略顯瘦弱的身影提著一桶水慢慢的走向自家院門,卻是隔壁李家二郎李逸。

“二郎。”

李逸聞言,放下水桶,看向牛大拱手。“牛大哥。”

牛大走過去,看著李逸,“怎起的這般早?身體可好些了?”

“好多了,謝謝牛大哥這段日子的關照。”

“看你說的,都是鄰里鄉親的。”看著李逸,牛大有些詫異,這李家二郎怎的像變了個人似的,變客氣了?

李家不是牛家村的原住民,而是從其他地方遷徙而來的,實際上就是流民遷徙至此。從國朝初立開始,帝國人口遷徙運動一直在進行。國初因為戰爭的原因,人口與耕地分佈不均,太祖發動了百萬人口大遷徙,此後成祖也在一些地方進行了人口大遷徙。

按理說國朝已經一百多年,戰亂的影響已經消失,人口遷徙應該變少,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農民運動、地方剝削成為了這一時期人口遷徙的主要原因,聽聞李家就是因剝削而成為流民,輾轉到了牛家灣,到李家二郎已經是第三代人了。

上個月,二郎父親李正因病去世,二郎聞此噩耗一病不起,時而沉睡,睡夢中胡言亂語。村子裡的人心善,一邊忙著李正的喪事,一邊去縣裡請了醫者過來,大夫摸著脈象端坐良久之後,搖了搖頭,脈象虛弱無力,時隱時現,恐不久於人世。

村裡人有些哀傷,李家這怕是要絕戶了。沒想到,一週之後二郎醒了,只是身體虛弱的很,牛大家離李家近,經常照顧李家二郎。

至於李家大朗,村裡的一些孩子見都沒見過,自七八年前離家,至今杳無音訊,可能已經死在外面了。

“牛大哥,你可是要去打水?”

“哦哦,”李逸的話將牛大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二郎,過會兒來家裡吃飯,你嫂子正在做,我先去打水。”

“誒!”李逸看著牛大向著村中心走去,那裡是村裡的飲用水井,保障全村人飲用。

待牛大走遠,李逸提起木桶,用肩膀頂開院門,慢慢的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拿開竹蓋,略顯吃力的將水桶裡的水倒入其中,末了,一層細汗出現在額頭上。

“這具身體還是太孱弱了。”

放下水桶,從旁邊拿過木瓤,在缸裡舀了水,咕嚕咕嚕的喝了個痛快。

這會兒,除了額頭上的汗,右手竟有些微酸。“看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說的就是此時的我了。”李逸自嘲的笑了笑,隨後坐在院子的竹椅上。

院子內物件不多,雖簡但潔。抬頭看著頭頂的文旦樹,清晨的陽光正透過樹葉的間隙飄落下來。不同於前世低矮的柚子樹,院子裡的這顆柚子樹樹幹筆直,怕不是有十幾米高。

這種樹結的柚子估計不是很好吃,李逸看著樹上的柚子,心裡想的是能吃否、好吃否。此時他的心態與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截然不同的。

前世比牛大小几歲,但也三十好幾了,有一天加班回家心臟不舒服,凌晨四五點睡下後,結果一覺醒來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小夥子。這種夢不是沒有做過,前世活著不易,作為牛馬給老闆賺錢,老闆還覺得牛馬不努力,要不是法律不允許,恨不能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讓牛馬乾活。

特別是三十好幾的這個年紀,不同於二十幾歲年輕人的那種衝勁,也沒有四十幾歲成功人士的那種從容,很多時候在得過且過、努力工作與擺爛之間擺動。

尤其是成家之後,有小孩之後,更沒有放鬆的時間。天天催著人們醒來的不是鬧鐘,而是房貸、車貸、孩子的補習費,三十幾的牛馬,不配有生活。

李逸前世叫夏燕,他曾問他爹,說怎麼叫夏燕這麼一個女孩子的名字,夏言、夏彥不比燕子的燕好。他爹眼一瞪,怒道,你小子姓夏,出生的時候咱家有燕子築窩,叫夏燕怎麼了?隨後就是三十好幾了,女朋友在哪裡?甚麼時候結婚?

老爹瞬間反轉局勢,掌控主動權,說到興頭上了,順手抄起手邊的掃帚,最終打的夏燕節節敗退。

來這個世界十幾二十天了,也不知道前世的父母怎麼樣了?

話說這個世界也很有意思,他醒來之後發現這一世的父親竟然還有一個小書房。這在這個時代的農村可不得了,之後他才明白,怪不得村子裡的人對於此世父親李正帶著尊敬,讀書人總是讓人尊重的。

這段時間看書以及跟村民的聊天才知道,這是個類似前世明朝的朝代,只不過皇室姓陳。二百多年前,陳姓太祖從南方起兵,後在應天稱帝,國號為漢,之後北伐趕跑兀姓前朝一統天下。兀姓逃亡北邊建立了魏,與南邊的漢呈現一南一北格局。

與前世明朝不同,前世大明在國朝初立之後,太祖皇帝命大將軍徐達北伐打擊殘元殘餘勢力,共發動了十幾次北伐,保障了明帝國北方邊境的穩定。後成祖遷都順天,帝國的核心距離北方更近,此舉很大程度上有防衛北方強敵的意思。自此,陳漢帝國形成了兩京十三省的行政格局。

但在此世,大漢建國之後雖發動了幾次北伐,但無功而返。魏漢以河套以北、燕山以北為界限南北分治。而在南邊,雲貴土司乘機發動,歷經多年的戰爭,雲貴土司成為漢地,但漢王朝保留了土司的一些特權,例如土司長官能保留自己的護衛部隊,當地的賦稅收入由土司代收,這相當於在漢王朝的疆域內出現了異姓封國。

在西邊,吐蕃勢力在國朝之後雖與漢王朝沒有發生大的衝突,但一些地區小規模的摩擦卻不斷。東邊,倭寇與海盜的勢力已經成為這個歷經兩百多年曆史的帝國一個不容忽視的威脅,倭寇犯境時有發生。海盜對帝國海運的騷擾,讓沿海地區苦不堪言。

陳漢帝國沒做甚麼嗎?也不盡然,只是國朝初立兩百多年之後,陳漢帝國已經不似開國時期那樣勇武。時間在變,人在變,事情也在變。

除了外部威脅,陳漢帝國的內部也存在不少的隱患,其一就是農民起義、叛亂。

用前世的話來說,普通老百姓其實是最好滿足的,只要能吃飽喝暖,誰會去造反呢?只有活不下去了,人們才會去造反。當然,也不排除有一些人或者宗教的蠱惑。

說了其一,其二便是各個封國問題。自陳太祖分封子嗣到封國,且封國擁有稅權、兵權,歷經兩百多年之後,各地封國也多有異動。

換個位置思考,封國更像是國中之國。國朝初立之時,各封國與皇帝還是父子兄弟關係,封國自然以拱衛京師為己任。可是當幾代人之後,這種血緣關係就遠了,有一些強大的封國之主自然也會想,憑甚麼坐上皇位的是現在的那個人,我也是太祖後代,皇位我不能坐?

此內憂外患之下,牛家灣似乎並沒有受到甚麼影響。

“二郎,快來。”院子外面傳來牛大的聲音,這是叫自己吃飯了。

走進牛大家院子裡,此時桌子上已經擺放了粥以及醬菜,牛大妻子帶著孩子在屋內吃,桌子邊上還站著一個身著皂衣的男子。

“二郎,來,給你介紹,這是縣裡的皂隸王二。”牛大朝李逸招手,隨即又對著王二介紹起了李逸,說這是牛家灣的才子。

“王二哥。”桌子邊上,李逸朝著王二行禮,王二雙手抱拳行了一禮,喊了一聲李兄弟。

看著王二遒勁的手臂以及寬大的手掌,還有身上那股引而不發的氣勢,李逸猜測王二估計是有些功夫在身上。

他在牛大身上感受過這種氣勢,只是牛大給人的感覺更加和善。

三人在桌子上坐下,就著醬菜喝著粥,李逸還是將心裡的疑問問了出來。

“王二哥習過武?”

王二沒想到李逸會問這個,眼前的這小子眉眼秀氣,長相秀氣,穿著素白的長衫,身體瘦弱,看上去確實就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李兄弟感興趣?”

“只是覺得王二哥身上有股氣勢,引而不發。牛大哥身上也有,但牛大哥更和善。”

王二聽了之後哈哈大笑,“那是牛大哥練的比我好,練的更深。”

“牛大哥與王二哥一起學過武藝?”李逸看著牛大。

牛大喝著粥,沒想到這個問題問到了自己身上。“我們倆在縣裡學的,差役的時候學的。”

說到差役,牛大看向了王二,昨晚上沒有睡好除了王二這廝搶被子,還有差役。這次縣裡調集差役針對白蓮教,怕徵調的人不會少啊。

“兄弟,你給透個底,這次要在牛家灣徵調多少人?”

王二喝完碗裡的粥,一抹嘴巴,“牛大哥,這次事情比較嚴重,縣裡徵調牛家灣15人,不包括弓手與驛夫。”

停頓之後,他再次開口,“今天就要帶走。”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