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眾人從那面被擊碎的石牆後走出,迷宮出口處的氣氛驟然凝滯。圓形巨石建築的頂端,兩道身影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群闖入者。
紅髮的精靈慵懶地靠在石柱上,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青皮的六臂巨人盤腿坐在一旁,眼睛半睜半閉,面無表情。
“終於來了。”六雪尼直起身,紅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目光掃過下方的眾人,“首先,得替你們準備戰鬥舞臺。”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多洛錄,“辛苦了,多洛錄。”
多洛錄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點頭,然後緩緩站起身。那六隻粗壯的手臂同時抬起,四隻手掌合十,另外兩隻垂在身側,掌心朝下。
聽到“多洛錄”這個名字,人群中的馬託羅娜瞳孔猛然收縮。她下意識地抓住黛安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黛安,那個名字——”
黛安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巨人族的傳說中,多洛錄是遠古時代最強的戰士之一,據說他擁有四隻手臂,每一隻都能舉起一座山峰。
傳說他早在三千年前的遠古大戰中就戰死了,但現在,他活生生地坐在那裡,周身散發著讓大地都為之顫抖的魔力。
“巨人的手甲。”多洛錄低沉的聲音響起,如同悶雷從遠處滾來。
四隻合十的手掌猛地分開!
大地開始震顫。地面裂開無數道縫隙,碎石從裂縫中浮起,在半空中旋轉、聚合、凝固。一雙巨大的石手從地底緩緩升起,五指張開,如同兩座小山丘。
那十根手指粗壯如圓柱,每一根都足以容納數十人站立。石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天,紋絲不動。
“舞臺已經造好了。”六雪尼滿意地看著那雙石手,“那麼,為了儘快開始比賽——”
他的目光從眾人身上移開,投向身後那片巨大的迷宮。那裡還有無數參賽者在通道中掙扎、摸索、逃竄,有的還在與沙蟲搏鬥,有的已經被陷阱困住,有的甚至還在原地打轉。
“報名到此結束。接下來——”六雪尼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柄翠綠色的靈槍,槍身上纏繞著無數細密的荊棘紋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動,“掃清垃圾。”
“靈槍·Vasquez。第九形態——死荊。”
他輕輕一揮。
無數翠綠色的荊棘從他掌心噴湧而出,如同一條條毒蛇,朝著迷宮的方向瘋狂蔓延!那些荊棘穿透石牆、刺穿陷阱、纏繞住每一個還在迷宮中掙扎的身影。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被荊棘觸碰到的瞬間,那些人便無聲無息地倒下了。
荊棘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覆蓋了整個迷宮。然後,它們如同完成了使命般,緩緩消散在空氣中,不留一絲痕跡。
迷宮,安靜了。
眾人中,金的臉色最為難看。他死死盯著六雪尼手中那柄消散的靈槍,瞳孔劇烈震顫。
“那是……Vasquez……”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授予物件是第一位被神樹選中的精靈……死荊,是為了滅殺光華無法排除的有害物質,而生長在神樹最頂端的恐怖荊棘……”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紅髮的精靈,一字一頓地說:“初代妖精王——六雪尼。”
六雪尼低下頭,看著金。那雙翠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懷念。
“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稱呼了呢。”他輕聲說,嘴角的笑意依舊,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但現在,我的身份是十戒。”
金的手在顫抖。他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初代妖精王,三千年前死於魔神王之手。這是妖精族代代相傳的歷史,是每一個妖精都知道的常識。
可現在,那個本該死去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不僅沒有死,還成了魔神族的爪牙。
“為甚麼?”金的聲音有些發澀,“你明明是被魔神王殺死的……為甚麼要為他們賣命?”
六雪尼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著金,眼中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複雜神情。
“如果你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他說,“我就告訴你真相。”
金沉默了。
六雪尼收回目光,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一個身影從巨石建築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渾身赤裸的光頭男人,手中拿著一個老舊的麥克風。在場的很多人都認出了他——巴塞爾打架大賽的裁判,那個用拳頭代替哨子、用怒吼代替規則的男人。
“咳咳。”裁判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場地,“首輪戰鬥,將以組隊形式進行車輪戰。比賽規則——”
“稍等一下。”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迷宮的方向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粉發的身影從迷宮圍牆上翻越而下。他穿著整齊的制服,面無表情,動作輕巧而精準。
他的下落軌跡優美如一道拋物線,落點——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下方某個瘦弱男人的身上。
噗。
“那個……”艾斯卡諾弱弱的聲音從粉發身影腳下傳來,帶著一絲尷尬,“能不能請您……高抬貴腳?”
高瑟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墊子”。那個戴著眼鏡、身材瘦弱的男人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趴在地上,臉上寫滿了無奈。
高瑟面無表情地移開腳,語氣平淡:“抱歉。”
艾斯卡諾艱難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推了推歪掉的眼鏡,弱弱地回了一句:“沒關係……”
人群中,班捂著臉,不忍直視。金一臉無語地搖著頭。黛安瞪大了眼睛,似乎在想這個瘦弱的男人怎麼還沒被踩死。梅利奧達斯的嘴角抽了抽,然後笑了。
“高瑟!”伊麗莎白驚喜地喊道,“你沒事!”
高瑟點了點頭,走到金身邊站定,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六雪尼身上。
“可以開始了。”他說。
裁判重新舉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比賽準備——”
話音未落。
一道巨大的拳風從迷宮的方向呼嘯而至,如同一條無形的狂龍,撕裂了空氣,撕裂了大地,撕裂了沿途的一切。
拳風所過之處,那些殘存的石牆如同紙糊般崩塌、粉碎、湮滅。整座迷宮——那個讓無數參賽者困頓其中、讓黛安和馬託羅娜束手無策的死亡陷阱——被這一拳從中間生生撕開。
煙塵漫天,碎石飛濺。陽光從撕裂的縫隙中傾瀉而下,照亮了那片曾經永遠籠罩在陰影中的土地。
“還真是熱鬧呢。”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煙塵中傳來。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煙塵緩緩散去,一個身影從廢墟中走出。
石山上的裁判舉起麥克風,張了張嘴,準備破口大罵。他當了這麼多年裁判,從來沒有人敢在他宣佈比賽開始的時候打斷他。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他看到了。從石山俯瞰下去,整座迷宮都被撕裂了。那道拳風不止是摧毀了牆壁,不止是掀翻了地面,而是將迷宮從概念層面徹底撕碎。
那些碎石散落在地上,一動不動——不是不能再生,而是被擊碎到失去了再生的能力。
裁判的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滴在赤裸的胸膛上。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又掂量了一下自己這條命的價值,然後明智地閉上了嘴。
他把麥克風換到左手,右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這位先生,您也是來參加比賽的?”
煌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人群中,梅利奧達斯的眼睛亮了。他的嘴角咧開,露出那個標誌性的、痞痞的笑容。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經站在了煌的面前。
砰!
一拳砸在煌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煌紋絲不動,只是低頭看了看那隻砸在自己胸口的拳頭,又抬頭看了看梅利奧達斯那張笑得燦爛的臉。
“就知道你小子沒事。”梅利奧達斯收回拳頭,眼中滿是重逢的喜悅。
煌笑了笑,也給了他一拳,力道輕得多:“你也是。”
伊麗莎白從人群中跑出來,眼眶泛紅。她跑到煌面前,停下腳步,雙手捂住嘴,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煌先生……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當初,煌獨自一人擋在珈藍面前,讓他們先走。那一幕,她至今記憶猶新。她以為煌死了,以為那個救了他們的男人,死在了珈藍手中。
“哭甚麼。”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在安慰妹妹,“我不是好好的嗎。”
伊麗莎白用力點頭,用手背擦掉眼淚,破涕為笑。
人群中,艾斯卡諾站在角落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源自本能的震顫。
他盯著煌,準確地說,是盯著煌身上那股氣息。太陽的恩賜。那是與他同源、卻又遠比他強大的太陽之力,如同燭火之於烈日,如同溪流之於汪洋。
他的腦門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個男人……他究竟是甚麼人?
班走到艾斯卡諾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艾斯卡諾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沒甚麼……只是覺得,那個人很厲害。”
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煌正和梅利奧達斯說笑,伊麗莎白站在一旁,臉上還掛著淚痕。班咧嘴笑了:“那傢伙啊,確實厲害。”
六雪尼點了點頭。他看向裁判,裁判正擦著汗,一臉為難地看著他。六雪尼擺了擺手,裁判如蒙大赦,清了清嗓子,重新舉起麥克風。
“那個……比賽準備——”
“等一下。”
煌的聲音再次響起。裁判的手一抖,差點把麥克風扔出去。他苦著臉看向煌,心中瘋狂祈禱這位大爺別搞事了。
煌卻沒有看他。他轉過頭,看向人群中某個方向。那裡,一個瘦弱的男人正低著頭,試圖把自己藏進人群裡。
“艾斯卡諾。”煌叫出了他的名字。
艾斯卡諾的身體僵住了。他緩緩抬起頭,對上煌那雙金色的眼眸。
煌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的酒,甚麼時候請我喝?”
艾斯卡諾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弱弱的,卻帶著一絲難得的從容:“等比賽結束,我請您喝最好的。”
煌滿意地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裁判深吸一口氣,第三次舉起麥克風。
“比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