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班選擇在破敗村落遊蕩不同,煌的目標明確而單一。他循著空氣中那股死寂與腐朽氣息最濃烈的源頭,如同一道無聲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村落後方那片扭曲、枯槁的密林。
這裡的樹木早已失去了生命的綠意,只剩下焦黑、虯結的枝幹,如同垂死巨人伸向灰暗天空的骸骨手臂。地面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暗沉如凝血般的落葉,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只有一種令人不適的柔軟感。空氣中瀰漫的硫磺味混合著更濃重的腐敗氣息,幾乎凝滯不動。
然而,就在這片象徵著死亡的土地深處,煌卻停下了腳步。他並非發現了外敵,而是眉頭微蹙,表情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尷尬和無奈。他微微閉目,意識沉入了體內那片常人無法觸及的領域。
在他的意識之海中,景象與外界截然相反,但也絕不和諧。
一邊,是翻湧著暗紅色、彷彿由熔岩和血肉混合而成的粘稠海洋,散發著難以言喻的、令人垂涎又令人作嘔的濃烈“香氣”。
一個龐大的恐怖虛影在其中若隱若現,發出低沉而貪婪的咆哮——那是寄宿於煌體內、代表著對“食”之極致渴望與力量的【美食惡魔】。
而另一邊,則是一片孤高、清冷、散發著銀白與猩紅交織光芒的領域。一輪虛幻的、巨大的赤紅之月懸浮其上,月光冰冷刺骨。在這月光之下,一個嬌小卻散發著無上威嚴的身影清晰浮現。
她金髮如瀑,肌膚蒼白勝雪,猩紅的眼眸中蘊含著無盡的歲月與傲然,身著華貴繁複的古典裙裝,正是來自異世界的月之王,Ultimate One——朱月·布倫史塔德(Type-MOON)。此刻,這位高貴的真祖臉上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
“滾出去!你這惡臭的寄生蟲!這是吾主煌的領域,更是我的餐桌!豈容你這等汙穢之物玷汙!”美食惡魔的咆哮化作精神衝擊,暗紅色的浪潮翻湧著撲向朱月的領域,試圖將其吞噬。
朱月精緻的小臉上滿是不屑,猩紅的眼眸微眯,冰冷的聲音如同月下寒泉:“哼!低賤的生命聚合體,誰稀罕踏足你這充斥著低等慾望的垃圾堆?若非那個該死的契約者用卑劣的手段脅迫……”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被冒犯的屈辱感,纖細的手指抬起,猩紅的魔力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道凌厲的月刃,輕易切開了撲來的暗紅浪潮,“……你以為本王願意待在這具充滿油腥味的軀殼裡嗎?”
兩個同樣強大、同樣驕傲、屬性卻截然相反的存在,在煌的意識之海中激烈地對峙、衝突。猩紅的月光與暗紅的血肉能量不斷碰撞、湮滅,雖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物理破壞,卻讓煌的精神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呃……”煌的意識體出現在這片混亂戰場的邊緣,看著兩個房客打得不可開交,露出了明顯的尷尬和頭疼。他揉了揉眉心,終於想起了被自己遺忘在角落的某個重要事實。
“糟了……完全忘了這茬……”煌低聲自語,語氣帶著罕見的懊惱。他當初為了某個目的,確實和這位高傲的月之王簽訂了契約,承諾會帶她去見識其他世界的“月亮”。
結果後來一連串的事件,尤其是捲入七大罪的麻煩後,他幾乎把這事拋到了腦後,一直將朱月存放在體內由美食惡魔力量構築的特殊空間裡。
顯然,美食惡魔對這個散發著冰冷、與自身食慾格格不入的外來戶充滿了本能的排斥和敵意,將其視為入侵領地的寄生蟲。
而朱月更是憋屈萬分,身為月球的UO,卻被困在身體裡,還要忍受一個貪吃怪物的騷擾,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於是,衝突爆發了。
就在這時,朱月猩紅的眼眸瞥見了出現在意識邊緣的煌。她立刻停止了攻擊,精緻的小臉一扭,重重地“哼”了一聲,抱著手臂,像個被爽約而極度不滿的小女孩,把後腦勺完全甩給了煌,渾身上下散發著“我很生氣,快來哄我”的氣息。
美食惡魔的虛影也暫時停止了咆哮,傳遞著混雜著委屈(地盤被佔)和詢問(怎麼處理這麻煩)的意念。
煌看著朱月那副賭氣的樣子,又感受到美食惡魔傳遞來的混亂意念,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嘆了口氣,硬著頭皮走上前,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哄勸意味:
“咳…朱月。”他叫了她的名字。
朱月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回頭。
“抱歉,”煌的聲音低沉而誠懇,“這段時間…事情太多,把你的事情耽擱了。是我的疏忽。”他頓了頓,看著那片象徵朱月的、孤高的猩紅領域,“這裡…確實不太適合你。我現在就履行契約,放你出來。”
聽到“放你出來”幾個字,朱月小巧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抱著的手臂似乎也放鬆了一絲,但她依然強撐著沒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煌一下。
煌不再猶豫。他的意識回歸現實。
密林中,閉目站立的煌,身體表面突然滲透出大量粘稠、暗紅近黑的血液。這些血液並非滴落,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違背重力地向上匯聚、流淌,在他面前勾勒、塑形。
血液翻滾著,逐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然後迅速變得清晰、凝實。暗紅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朱月。
最終,血液完全褪去,如同完成了最後的獻祭與塑形。一個活生生的、散發著非人氣息的少女——月之王朱月·布倫史塔德,俏生生地站在了腐骨村死寂的密林之中。
朱月緩緩睜開那雙標誌性的猩紅眼眸,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由血液凝聚而成的、與本體一般無二的新身體。她活動了一下纖細的手指,感受著這個世界的空氣、重力、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死寂與腐朽。
“哼,汙濁的空氣,貧瘠的大地……”她習慣性地評價著,帶著月之王的高傲。然而,當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試圖感知這個世界的月之概念時,她那猩紅的眼眸驟然亮起,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
“咦?這是……?!”朱月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和……狂喜。
在她的感知中,頭頂那片被灰暗雲層籠罩的天空之上,那顆本該存在的、巨大的衛星——月亮,其蘊含的磅礴權能……竟然是……無主之物?!
沒有意志,沒有掌控者,如同一個被遺棄在宇宙中的、巨大而完美的寶庫,門戶大開。
“哈哈哈哈!”朱月忍不住發出一串銀鈴般,卻帶著無盡威嚴和喜悅的笑聲,“天助我也!如此純淨、如此龐大的月之權柄,竟無人認領?!那麼……”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奪取。身為月球的Ultimate One,對“月”的支配是銘刻在存在根源的本能,在她感知到這片無主權能的瞬間,那份浩瀚的力量就如同找到了真正的主人,自然而然地、洶湧澎湃地朝著她匯聚而來。
嗡——!
一股無形的、卻足以令天地變色的恐怖波動以朱月為中心擴散開來,並非魔力,而是更本源、更崇高的規則之力,籠罩在腐骨村上空的厚重灰暗雲層,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粗暴地撕開、驅散。
剎那間,天色驟暗,並非因為烏雲,而是因為所有的光線彷彿都被天空中那驟然浮現的、巨大無朋的存在所吞噬。
一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散發著冰冷、不祥、卻又妖異美感的赤紅之月,毫無徵兆地懸掛在了蒼穹之上,它的光芒並非銀白,而是如同凝固的血液,將整片腐骨村、乃至更廣闊的暗紅荒原,都籠罩在一片詭譎的猩紅之中。
“吼——!”遠處村落裡,那些遊蕩的瘦骨野狗發出了驚恐到極點的嗚咽和嚎叫。整個腐骨村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連風聲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那輪紅月投下的、彷彿能滲入骨髓的冰冷光芒。
煌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當然知道朱月很強,但沒想到她剛出來就鬧出這麼大動靜,這紅月一出,別說隱藏行蹤了,簡直是在向整個大陸宣告一個恐怖存在的降臨。
“朱月!”煌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嚴厲,一把按住正沉浸在接管權能、力量急速恢復與膨脹的快感中、小臉上滿是興奮和得意的少女的肩膀,“收斂點!你想把這片大陸上所有的麻煩都引過來嗎?!立刻關閉你的權能顯現!”
朱月正享受著力量充盈的美妙感覺,被煌這麼一按一吼,興奮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猩紅的眼眸不滿地瞪了煌一眼,“哼!小氣!區區一個星球的衛星權能而已,看看又怎麼了?本王又沒打算現在就把它拖下來砸著玩!”
話雖這麼說,但她還是感受到了煌語氣中的認真和周圍環境因紅月出現而產生的劇變。她不情不願地撇撇嘴,猩紅的眼眸中光芒流轉。
天空中,那輪巨大得令人絕望的血月,如同被拉上了幕布,光芒迅速黯淡、收縮,最終徹底隱去。被強行驅散的灰暗雲層重新合攏,將天空再次染成一片壓抑的鉛灰色。
密林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和猩紅光芒也隨之消散,彷彿剛才那震撼的一幕只是幻覺。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而高貴的月華氣息,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妄。
朱月抱著手臂,高傲的站在煌面前,猩紅的眸子瞪著這個“壞了她好事”的契約者,彷彿想讓煌給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