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
他把銀行流水、招投標違規記錄、孫敏秘書的通話錄音,所有能拿出來的證據都擺在了李偉面前,可李偉就像一塊滾刀肉,油鹽不進。
不管曾宇怎麼問,他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所有事都是我一個人乾的,是我偷工減料,是我趕工期,跟任何人沒關係。”
“李偉,你還要扛到甚麼時候?”
曾宇把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聲音因為熬夜和憤怒變得沙啞,
“她已經把你拋棄了!她早就跟你切割了所有關係,現在正在想辦法銷燬證據,你以為她還會救你嗎?”
李偉終於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神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絲嘲諷:
“曾局,別白費力氣了。我說了,所有事都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別想從我嘴裡套出半個字。”
曾宇看著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都跳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發作,卻又強行壓了下去。
他知道,現在發脾氣沒用,只會讓李偉更加牴觸。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魏濤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曾宇,又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李偉,對曾宇使了個眼色:
“曾宇,出來一下。”
曾宇深吸一口氣,跟著魏濤走出了審訊室,反手帶上了門。
“怎麼了,魏局?還是沒問出來?”
魏濤問道。
曾宇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別提了,這小子嘴硬得很,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了。我看他是鐵了心要給孫敏當替罪羊。”
魏濤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意料之中。市紀委的同志來了,想提審一下李偉,瞭解點情況。”
曾宇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市紀委?這個時候提審?而且李偉現在這個狀態,誰來問都沒用。”
“放心,就在我們這裡審,全程錄音錄影,跑不了。”
魏濤拍了拍他的肩膀,
“市紀委的同志有他們的問話方式,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穫。就算問不出來,也能給李偉施加一點壓力,讓他知道,這事不是你一個人在查,省裡市裡都盯著呢。”
曾宇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行,那就讓他們審吧。我在外面等著。”
很快,兩名穿著正裝的市紀委工作人員走進了審訊室。
曾宇和魏濤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看著裡面的情況。
紀委的同志沒有像曾宇那樣咄咄逼人,只是拿出一份筆錄,慢條斯理地問著一些基礎問題:
現場的情況、施工方案的變更原因、安全投入的明細。
李偉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對答如流,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絕口不提任何人。
半個多小時後,紀委的同志收起筆錄,走出了審訊室。
“怎麼樣?問出甚麼了嗎?”
曾宇連忙迎上去,急切地問道。
為首的紀委同志搖了搖頭,臉上沒甚麼表情:
“甚麼都不說。不過沒關係,我們就是來了解一下基本情況,後續有需要,再提審他。”
說完,兩人便轉身離開了。
曾宇看著他們的背影,失望地嘆了口氣:
“我就說吧,沒用的。這小子現在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魏濤卻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審訊室裡李偉的背影上,眼神深邃。
他剛才注意到,當紀委的同志問到 “專案資金的流向” 時,李偉的手指下意識地摳了一下鐵椅子的扶手,眼神也閃爍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小動作,卻逃不過魏濤的眼睛。
“他不是不慌,是在硬撐。”
魏濤緩緩開口,
“越是嘴硬,心裡越怕。再給他一點時間,也給我們一點時間。等他知道孫敏真的拋棄了他,知道喬輝已經接手了他的公司,吞了他所有的資產,他的心理防線自然會崩潰。”
曾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您是說,用喬輝來刺激他?”
“對。” 魏濤點了點頭,
“李偉拼死拼活給孫敏賣命,為的是甚麼?不就是為了錢嗎?現在他鋃鐺入獄,孫敏不僅不救他,反而讓喬輝吞了他的公司,捲走了他所有的錢,換做是你,你會甘心嗎?”
曾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煩躁一掃而空: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只要把喬輝接手公司的事告訴他,再告訴他孫敏已經準備跑路了,他肯定會崩潰的!”
“別急。”
魏濤擺了擺手,
“現在還不是時候。等省調查組的聲勢再大一點,我們再把這個訊息丟擲去,一擊致命。”
他看了一眼審訊室裡的李偉,語氣堅定:
“放心,他撐不了多久了。這場仗,我們贏定了。”
曾宇重重地點了點頭,看向審訊室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傍晚六點半,夕陽的餘暉把垮塌的基坑染成了暗紅色。
救援的轟鳴聲依舊沒有停歇,輪換下來的消防隊員癱坐在路邊,捧著盒飯狼吞虎嚥,臉上的灰塵混著汗水,劃出一道道黑痕。
周懷摘下安全帽,揉了揉發酸的腰。
他畢竟五十多歲了。
葉進看在眼裡,連忙上前:
“周書記,現場有我盯著,您先回去休息吧。”
君凌也跟著勸道:
“是啊周書記,救援還得持續好幾天,您得保重身體。有任何進展,我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周懷點了點頭,目光最後掃了一眼基坑裡忙碌的身影,嘆了口氣:
“辛苦你們了。記住,安全第一,既要救被困的人,也要保證救援人員的安全。”
“您放心!”
陳思思早已把車開到了指揮棚門口,見周懷出來,連忙拉開車門,臉上堆著標準的微笑:
“周書記,車備好了。市委招待所已經收拾妥當,您和調查組的同志們直接過去就行。張書記本來想陪您一起吃晚飯,被您婉拒後,特意囑咐我一定要照顧好大家的飲食起居。”
周懷笑了笑,沒多說甚麼,彎腰坐進了車裡。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事故現場,沿著濱江路一路向北。窗外的江景漸漸亮起燈火,可週懷沒有心思欣賞,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在飛速梳理著今天查到的線索:
施工日誌裡明顯的塗改痕跡、監理記錄裡缺失的安全檢查臺賬……
每一個細節,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起事故絕不是簡單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