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都看向主位上的張山,他從始至終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指尖慢悠悠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臉上沒甚麼表情,眼底卻藏著沉沉的心思。
直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才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親信,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說完了?抱怨完了?那我就說一句——都給我忍住,這個風頭上,誰都不準衝動,必須給我穩住。”
孫敏剛要開口反駁,就被張山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我知道你們憋屈,咽不下這口氣。”
張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敲在點子上,
“韋舒跳出來拿你們開刀,君凌拿著尚方寶劍在D城橫著走,換誰都不舒服。但不舒服也得忍著,小不忍則亂大謀。”
“張書記,我們忍得了,可君凌和韋舒步步緊逼啊!”
楊曉急著說,“三天之內要拿出方案,還要發署名文章,這根本就是逼我們公開投降,以後我們在班子裡,還有甚麼話語權?”
“話語權?”
張山嗤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幾人,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這個風口上,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不被當成靶子打,就是贏了。你們以為韋舒是自己想拿你們開刀?她背後站的是君凌,君凌背後站的是誰?是省委書記夏河!”
這句話一出,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幾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我實話跟你們說,昨天我跟老領導季榮通了快一個小時的電話。”
張山的語氣沉了下來,
“連他都看不透夏河這個人。夏河空降過來,一直不顯山不露水,這次藉著環保這點事,一招就壓了崔省長一頭,還拿到了北城的認可,徹底站穩了腳跟。接下來他要幹甚麼?肯定要藉著這個試點繼續立威,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撞上去,就是他殺雞儆猴的那隻雞!”
他頓了頓,把最核心的顧慮擺了出來:
“我不是怕君凌那個毛頭小子,他就算再能蹦躂,也只是個地級市的市長。我怕的是他背後的夏河,誰都摸不準他下一步要怎麼走,更摸不準北城對他的支援到底有多大。這個時候,我們跟君凌硬剛,就是跟夏河對著幹,就是跟北城的風向對著幹,你們覺得,我們有這個底氣嗎?”
包間裡鴉雀無聲,孫敏和楊曉臉上的火氣瞬間褪去,只剩下滿滿的無奈。
他們在D城經營了這麼多年,向來都是別人看他們的臉色行事,何曾想過,有一天要小心翼翼看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市長的臉色?
可張山的話,又句句都是實情,他們根本反駁不了。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只能悶悶地點了點頭:
“張書記,我們明白,我們忍。”
嘴上答應得痛快,可眼底的不甘和憋屈,卻怎麼也藏不住。
張山的目光又落在了一臉沉悶的齊宇身上,放緩了語氣,給他指了條明路:
“齊宇,你在市政府,情況特殊,更要沉住氣。接下來,環保整改的事,你不反對,也不主動往前衝,守好你分管的財政、城建口子,把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看住,別出錯,別給君凌留下任何抓你把柄的機會。他要出風頭,就讓他出,他要推工作,就讓他推,你只需要安安穩穩守住本分,別再往前湊,明白嗎?”
齊宇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明白了,張書記,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都記住了。”
張山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語氣鄭重,
“現在這個節骨眼,比的不是誰更橫,是誰更能沉得住氣。君凌現在風頭正盛,有尚方寶劍在手,我們跟他硬碰硬,只會輸得一敗塗地。”
“忍一時,不是認慫,是留著青山在。這陣風過去了,北城的風向穩了,有的是時間,慢慢算這筆賬。”
他頓了頓,舉杯示意,
“都把酒喝了,記住我這句話:誰能沉到最後,誰才能笑到最後。”
幾人紛紛端起酒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酒入喉中,卻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滿心的壓抑和無奈。
窗外的竹林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包間裡的燈光昏暗,張山看著杯裡晃動的酒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不是怕了,只是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君凌的風頭過去,到時候,他一定會把失去的,全都拿回來。
深夜十一點,省委大院的家屬區早已沒了白日的喧囂,連片的香樟林把獨棟小樓圍得嚴嚴實實,只有夏河書房的落地窗,還亮著一盞暖黃的檯燈,在沉沉夜色裡格外顯眼。
書房裡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只有窗外偶爾吹過的夜風,卷著香樟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夏
河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三份檔案上,久久沒有移開。
最左邊的,是北城辦公廳昨天剛透過加密渠道轉來的內部反饋件,頁首上印著絕密二字。
裡面不僅有大領導對 D 城環保試點的肯定批示,更附了北城院分管經濟的領導、還有幾位退下來的老領導的不同意見,字字句句都指向同一個核心:
環保轉型要循序漸進,不能以犧牲經濟穩增長為代價,更不能搞一刀切關停,引發區域性的經濟波動和社會風險。
夏河的指尖劃過 “穩增長” 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次試點能順利推出來,不是全票透過的眾望所歸,是大領導力排眾議爭取來的結果,為此甚至做了不小的妥協。
只允許 D 城先行先試,不搞全省鋪開,一旦出現經濟失速、穩定失控的苗頭,立刻叫停整改。
他當初藉著君凌的環保令,精準踩中了大領導的佈局,在北城掙足了臉面,也藉著這件事,在省委常委會上一舉立威,壓了崔文一頭,剛來省裡半年就徹底站穩了腳跟。
可他也比誰都明白,這份風光的背後,是無數雙眼睛盯著,無數反對的聲音憋著,就等著 D 城的試點出一點亂子,好拿著把柄往他身上潑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