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帶著暮春的暖意,拂過D城市委招待所的門前大道。
說是招待所,可臨街的外立面早已翻修一新,米白色的石材牆面配著透亮的落地玻璃,門頭上“大酒店”幾個燙金大字沉穩大氣,門口兩盞造型考究的迎賓燈亮著暖光,門內站著身姿筆挺的迎賓人員,看著和市區裡的星級酒店別無二致。
張山一身深色正裝,提前二十分鐘就站在了門口等候,身側只帶了陳思思一人。
他沒讓其他班子成員過來湊熱鬧,心裡清楚,今晚這頓飯不是擺排場,是跟何文遞話、表態度的,人多了反而嘴雜,壞了分寸。
陳思思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妝容得體,手裡拿著資料夾,安靜地候著,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不多時,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了門前,司機快步下車拉開了車門。
謝常先一步下來,隨即側身對著車內恭敬地說了句“何省長,到了”,何文這才邁步走下車,抬手隨意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領口,目光先落在了眼前氣派的酒店大門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
謝常剛要跟著迎上去,就聽見何文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直直對著他而來:
“謝常,這就是你跟我說的家常便飯?”
謝常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了一層薄汗,連忙要開口解釋:
“何省長,您聽我說,這其實是……”
話還沒說完,張山已經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搶在謝常前面開了口,正好把這尷尬的場面接了過去:
“何省長!您可算來了,一路辛苦了!”
他先是雙手握住何文伸過來的手,微微躬身晃了晃,不等何文再追問,立刻順勢解釋道:
“何省長,您別誤會,這地方還是原來的市委老招待所,前幾年按省裡的公務接待標準做了翻修,外立面看著氣派了點,內裡還是老底子,也是咱們市裡唯一的定點公務接待場所,不是甚麼對外營業的豪華酒店。”
這話一出,何文臉上的冷意才稍稍褪去了些。
他抬眼又掃了一眼門頭,目光落在“大酒店”幾個字上,眉頭慢慢舒展開,語氣也緩和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山說了句:
“哦?原來是老招待所改的,看來張山書記在D城這些年,確實搞得不錯,連線待場所都這麼有章法。”
這話一語雙關,既是說場所,也是暗指他接待的分寸。
張山哪裡聽不出來,連忙笑著應道:
“都是按中央和省裡的公務接待規定來的,不敢有半分逾矩。何省長、謝秘書長,裡面請,包間都備好了,咱們邊吃邊聊。”
說著,他側身讓開主路,親自引著何文往裡面走,謝常跟在何文身側,悄悄鬆了口氣,對著張山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陳思思則落後半步,安靜地跟在幾人身後,全程沒多插一句話,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一行人進了電梯,直達三樓的VIP包間。
推門進去,沒有想象中的奢華裝修,就是寬敞規整的公務接待包間,一張圓桌配著八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本地山水國畫,沒有多餘的花哨裝飾。
眾人按位次坐定,服務員很快就推著餐車進來上菜。
何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道道端上桌的菜上,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清炒時蔬、本地燉土雞、清蒸鱸魚、家常豆腐、山菌湯,全是本地常見的家常菜,沒有半點山珍海味,連酒水都只備了一瓶本地產的平價白酒,連瓶身都印著“公務接待專用”的字樣,完全符合他之前定下的規矩,沒有半分出格的地方。
何文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對著張山點了點頭:
“張山同志有心了,確實是家常便飯,很好,就該這樣。”
張山笑著拿起分酒器,先給何文的酒杯裡淺淺斟了半杯,恭敬道:
“何省長您之前特意交代過,我們不敢有半分違背。都是些本地的家常菜,您嚐嚐合不合口味,咱們邊吃邊說。”
包間裡酒杯輕碰,沒有喧鬧的勸酒,只有分寸感十足的開場。
張山率先端起酒杯,起身對著何文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又熟稔:
“何省長,我先敬您一杯。您百忙之中帶隊下來指導工作,不辭辛苦幫我們 D 城把脈定向,我代表 D 城市委,真心感謝您。這杯我幹了,您隨意。”
說完一飲而盡,何文笑著抬了抬手,抿了半杯酒,放下杯子時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認可:
“張山同志不用客氣,你在 D 城深耕這麼多年,抓經濟、穩大局的能力,崔省長多次在省府會議上提過,是省裡公認的能幹事、會幹事的干將。這次下來,我也是聽一聽基層的真實聲音,幫你們解決實際問題。”
旁邊的謝常立刻笑著敲邊鼓:
“可不是嘛,崔省長最近最掛心的就是一季度的經濟資料,天天跟我們說,要是各地都能像張山同志之前管 D 城這樣,省裡的擔子就輕多了。”
一句話,既抬了張山,也把崔文的態度擺到了檯面上,給整場飯局定了核心基調。
陳思思也適時端起茶杯,笑著補了句場面話:
“何省長、謝秘書長一路辛苦,我以茶代酒,敬二位領導一杯,歡迎常來 D 城指導工作。”
幾輪淺酌過後,菜過五味,張山順勢放下筷子,臉上露出幾分難色,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無奈,直奔核心主題:
“何省長,不瞞您說,我這個市委書記,最近是覺都睡不好。之前 D 城的規上工業增速,常年排在全省前三,財政稅收、招商引資,樣樣都沒給省裡拖過後腿。可這大半個月,就因為這套激進的環保整治,全亂了。”
他嘆了口氣,把之前會議上沒說透的話,藉著飯局的私密氛圍全倒了出來:
“不是我反對抓環保,可君凌同志這套搞法,完全是不按規矩來,不跟市委班子通氣,不做風險評估,一拍腦袋就下檔案,說關停就關停,說處分就處分,您說這像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