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還敢跟督查組玩“躲貓貓”、仗著背後有人撐腰就敢鎖大門攔人的鍊鋼廠、化工廠,如今徹底沒了氣焰。
家底厚的咬著牙砸上百萬上新的汙水處理、廢氣淨化裝置,老闆天天守在車間盯著裝置執行,就怕督查組突擊檢查;
砸不起整改資金的,要麼徹底關停了違規生產線,要麼連夜把廠子搬去了隔壁市,臨走前罵罵咧咧。
反倒是之前一直合規經營、被違規企業低價競爭擠得快破產的機械廠,不僅拿到了市政府的環保專項補貼,高新區的配套訂單也優先向它傾斜,老闆成了環保令的“義務宣傳員”,甚至主動給督查組提供偷排企業的線索。
連帶著之前在市直部門裡毫無存在感的環保局,也一下子成了“香餑餑”。
局長的手機從早到晚被打爆,縣區一把手、企業老闆排著隊找他請教整改標準,之前連專案審批會都進不去的環保科室,如今握著整改驗收的一票否決權,連縣委書記見了,都要客客氣氣遞根菸。
誰心裡都清楚,臨縣縣長就地免職、3名縣區分管領導記大過、5名鄉鎮負責人降職調離的處分通報,至今還掛在市政府官網的公示欄最頂端。
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君凌是真敢下手,真敢拿烏紗帽說事,沒人敢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往他的槍口上撞。
向來在D城說一不二的張山,卻異常安靜。
市委辦公室的厚重實木門常年關著,黑檀木茶臺上的普洱早就涼透了。
秘書進來送檔案,連門都只敢推開一條縫,說話壓著氣聲。
上次省委常委會上吃了個啞巴虧,他不是不想出手壓下君凌的氣焰,而是不敢再貿然動了。
季榮私下提醒過他,夏河這位北城空降的省委一把手,初來乍到根基未穩,最忌諱的就是本土勢力抱團擰成一股繩,挑戰他的權威。
他要是現在公開跳出來反對環保令,就是明著跟夏河的微妙態度唱反調,得不償失。
“君凌蹦得再高,也得看省裡的風向。夏書記剛來要穩局面,我就陪他穩,等崔省長那邊的季度經濟資料出來,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話音落,他吩咐秘書,把這段時間D城規上工業增速下滑的資料、關停企業名單、縣區財政稅收縮減情況,全部整理成冊,悄悄遞到了省長崔文的辦公室。
不少人喪著臉來找他訴苦,說君凌在市政府一手遮天,他也沒接話,只慢悠悠給齊宇倒了杯茶,輕飄飄甩了一句: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步子邁太大,容易摔跟頭。”
既沒表態支援,也沒慫恿他們跳出來鬧事,把老官場明哲保身、留足後手的算計,藏得滴水不漏。
沒有了市委層面的暗中干擾,環保整治的推進速度,比預想中還要順利得多。
這天的市政府全體會議,偌大的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各縣區政府一把手、市直各相關部門主要負責人悉數到場。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連翻檔案的聲音都放得極輕,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主位上的君凌身上。
君凌一身挺括的深色正裝,端坐主位,脊背挺得筆直。
他先是用平緩的語氣,通報了這一個多月來環保整治的各項硬資料:
全市127家重點排汙企業,109家完成整改達標,18家拒不整改的已依法關停;重點流域水質達標率較之前提升47%,群眾環保投訴量下降62%。
通報的間隙,他還唸了兩則沿海省份地市一把手因汙染問題被嚴肅問責的新聞,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前期的整治成效,資料擺在這兒,我就不贅述了。”
資料通報完畢,君凌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原本溫和的語氣驟然沉了下來,字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
他沒有拍桌子,沒有拔高音量,甚至連表情都沒甚麼變化,只是指尖慢悠悠摩挲著鋼筆的筆帽,目光在之前態度最牴觸的幾個縣區負責人臉上,各停留了整整兩秒。
“今天坐在這裡,我只再跟各位提一句醒——環保整治不是一陣風,不是應付完督查就萬事大吉的面子工程,是往後要長期抓、狠狠抓的硬任務。”
會場裡靜得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君凌的話鋒一轉,軟硬兼施,把規則擺得明明白白:
“當然,整改到位、成效突出的縣區,今年的文旅專案、高新區配套資金、專項扶持政策,市政府優先審批、優先撥付;整改不力、陽奉陰違的,年底考核、財政撥款、幹部提拔,全免談。”
說到這兒,他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語氣裡的寒意卻更重了:
“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面,往後要是還有人敢頂風作案,敢在這件事上跟我作對,讓我君凌日子不好過,那我保證,我會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過好日子。” 這
話一出,在座的各位負責人臉色瞬間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又難堪,卻偏偏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心裡有不滿,有不甘,有被當眾下了面子的憋屈,卻沒有半分反抗的底氣。
分管工業的羅濤坐在位置上,垂著眼簾盯著面前的會議本,一言不發。
他太清楚了,君凌所有的處分決定,都嚴格走了市政府行政問責程式,同步抄送了市委組織部和市紀委,程式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更何況,這位市長手裡還握著省委層面的微妙默許。
在環保這件事上,君凌就是說一不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會議散場,眾人魚貫而出,直到走出市政府大樓,遠離了會議室的壓抑氛圍,幾個縣區的一把手才敢湊在一起,用手擋著嘴竊竊私語,腳步卻走得飛快,生怕被市政府的人聽見。
有人剛坐進車裡,就給相熟的企業老闆打去電話,語氣急得上火:
“別再給我耍花樣了!你廠子整改不到位,我烏紗帽就沒了!”
羅濤在走廊裡站了足足十分鐘,手裡的煙點了又滅,滅了又點。
他想去找君凌彙報工作,又怕得罪張山,左右權衡了半天,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會議室裡只剩下君凌一個人,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漸漸清朗的天空,指尖輕輕摩挲著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