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喬明要走,他心裡難免沒底。
誰也不知道新來的省委一把手是甚麼性格,是雷厲風行還是循規蹈矩,是看重實幹還是講究派系,未來能否繼續默契配合,一切都是未知數。
沉思許久,君凌緩緩抬眸,眉頭依舊微蹙,語氣帶著幾分審慎的急切,輕聲問道:
“沈叔,那新的人選,有訊息了嗎?”
沈安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語氣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隱秘:
“新人選現在還處於保密狀態,也就寥寥幾個人知曉,我也沒得到確切訊息。”
君凌聞言,緩緩深吸一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連沈安這個身處核心圈層的組織部長都不知道新人選,足以說明這次調整的保密性極高,也從側面印證了,省長崔文大機率是沒有機會再往上邁一步了——若是崔文有希望接任,以沈安的身份,不可能一點風聲都得不到。
這話沈安沒有明說,甚至連暗示都沒有,但混跡官場多年的君凌,早已練就了察言觀色、揣摩弦外之音的本事,瞬間便聽懂了沈安未說出口的話。
沈安看著他通透的模樣,緩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君凌的肩膀,力道適中,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期許:
“你也別想太多,在D城好好幹,守住本心,多做實事,不要辜負百姓的期望,也不要辜負你自己。”
君凌心頭一震,瞬間領會了沈安話裡的深意。
這哪裡是簡單的叮囑,分明是在告訴自己,以往他反覆提及的“穩”字訣,從來都不是用來套牢他的枷鎖,現在他完全可以放開手腳,按照自己大開大合的風格去做事,不必再過分拘謹。
這也是君家派系一眾老人對他的考驗。
沈安這些人,如今願意表態支援他,本質上是看在老爺子的面子,也是賭他能成為君家未來的掌舵人,能帶著他們守住既得利益、獲得更好的發展。
人皆有私心,若是他沒能達到眾人的預期,沒能在複雜的局勢中站穩腳跟,那麼這些如今表態支援他的人,未來未必還會堅定地站在他這邊,甚至可能會暗中盤算,為自己尋找其他出路。
眼下的局勢,對他而言本就極為不利。
洪家虎視眈眈、君家勢力收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自己必須頂住壓力,在D城做出實實在在的政績,才能透過這場考驗,真正贏得沈安等人的信服,才能在這場權力博弈中,為自己、為君家爭得一席之地。
而這些隱秘的心思,沈安不會說出口,君凌也不會點破,彼此心照不宣,唯有沉默的默契,藏在眼底的考量,無聲地交織在客廳的空氣裡。
隨後,沈安與君凌便避開了所有敏感的官場博弈,轉而閒談起來。
話語間多是家常瑣事,或是提及君老爺子的近況,偶爾聊起過往的零星片段,語氣輕鬆而融洽,沒有了方才談及局勢時的沉凝,也沒有上下級之間的疏離與拘謹。
沈安語氣溫和,偶爾談及趣事時會眉眼舒展,舉手投足間盡是通透淡然,全然沒有組織部長的架子;
君凌則始終恭敬謙和,認真聆聽,偶爾應聲附和,神色沉穩,既不刻意討好,也不隨意張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閒談片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沈安抬眼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笑著起身挽留,語氣真誠而懇切:
“都到飯點了,別走了,就在家裡吃頓便飯。都是家常小菜,不值當客氣,也正好陪我多說幾句話。”
君凌心中瞭然,沈安這挽留並非客套,既是感念舊交,也是有意再拉近幾分關係,他沒有推辭,微微躬身應道:
“那就叨擾沈叔了。”
飯桌上,沒有奢華的菜餚,只有幾碟精緻可口的家常小菜,氤氳著煙火氣。兩人全程未曾提及半句公事,只是隨意聊著家常,從時令果蔬聊到過往舊事,偶爾談及彼此的家人,語氣裡滿是真切的關切。
沈安偶爾給君凌夾菜,語氣溫和;
君凌則從容應對,舉止得體,一頓便飯吃得輕鬆而愜意,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飯後,沈安堅持親自將君凌送到門口,沒有讓家人代勞,走到門口時,他再次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君凌的肩膀,力道適中,眼底藏著幾分期許與叮囑,語氣低沉而懇切:
“往後凡事多留心,放手去做就好。”
話裡的深意,君凌瞬間領會,默默記在心底。
君凌躬身致謝,目送沈安轉身進門,才轉身走進省委大院。
大院裡靜謐祥和,兩旁的綠植鬱鬱蔥蔥,微風拂過,帶著幾分暖意。
君凌放緩腳步,一邊走一邊梳理著與沈安談話的細節,神色依舊沉穩。
走著走著,便看到不遠處的小廣場上,喬明正穿著寬鬆的太極服,慢悠悠地打著太極,動作舒展從容,行雲流水,周身散發著身居高位的淡然與篤定,全然沒有了平日裡處理公務時的威嚴。
君凌心中一動,連忙加快腳步上前,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謙和,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
“喬書記,您好。”
喬明聞言,緩緩停下手中的動作,收起招式,抬手揉了揉手腕,抬眼眯起眼睛,目光溫和地落在君凌身上,打量了片刻,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親切而自然:
“你是君凌吧?D城的市長,我還有印象。”
君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輕輕點頭,語氣依舊恭敬:
“勞喬書記記掛,是我。”
他沒有刻意攀附,也沒有絲毫拘謹,神色從容不迫。
喬明看著他沉穩得體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笑著打趣道:
“看你這模樣,剛從沈安家裡出來吧?他這人,向來好客,留你吃飯了?”
君凌心中一凜,隨即瞭然——喬明身為省委一把手,心思通透,洞察力極強,沈安與他的關係,以及他今日登門拜訪之事,喬明定然早已知曉。
瞞著也沒有意義,反而顯得不夠坦誠,君凌便坦然點頭,笑著應道:
“是啊喬書記,方才在沈部長家叨擾了一頓便飯,正準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