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舒顯然看穿了君凌的兩難處境,也深知張山此舉的真實意圖,輕輕咳嗽一聲,語氣中肯而堅定地開口:
“張書記,我覺得此事還需慎重考量。趙偉明在市局任職多年,熟悉隊伍情況和轄區警務,經驗極為豐富,當前市局整頓工作正處於關鍵的線索核查階段,每一步都離不開對全域性工作的把控。貿然讓他退休,很可能導致工作銜接出問題,反而得不償失。而且幹部年輕化固然是大方向,但也需兼顧工作穩定性和實際需求,不能為了年輕化而年輕化,忽略了工作的連續性才是。”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既點出了核心問題,又站在工作角度給出了合理建議,無形中為君凌爭取了緩衝空間,也隱晦地表達了對張山刻意佈局的反對。
張山聽完韋舒的話,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緩緩點了點頭,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是礙於場面的客套認同。
他的目光絲毫未挪,依舊牢牢鎖定在君凌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不容迴避的追問:
“君市長,你怎麼看?”
話音落,他指尖微微用力,將手中燃至半截、還冒著嫋嫋青煙的香菸摁在菸灰缸裡,反覆旋轉碾壓幾下,火星應聲熄滅,只餘下焦黑的菸蒂與一縷淡白輕煙緩緩升騰。
整套動作乾脆利落,不帶半分拖泥帶水,隱隱透著一股將局勢盡握掌心的篤定與強勢。
君凌先側頭對著韋舒微微頷首,眼底快速掠過一絲隱晦的感激,轉瞬便恢復平靜。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自上次兩人攜手攻堅拆遷安置與招商引資兩大難題後,韋舒便漸漸從最初的中立觀望,轉向與自己靠攏示好。
此刻這番話,看似站在工作角度客觀建言,實則是在暗中給自己站臺,幫他化解張山的步步緊逼。
君凌收回目光,指尖在膝頭輕輕叩擊了三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沉吟片刻後緩緩開口,語氣沉穩而中肯,既不卑不亢又留有餘地:
“書記,我認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趙局長在市局崗位上兢兢業業數十年,從基層民警一步步幹到局長,對轄區警務、隊伍情況瞭如指掌,這些年也立下了不少功勞,勞苦功高。眼下市局整頓工作正處於線索核查的關鍵節點,亟需熟悉情況的負責人坐鎮統籌,不如等整頓結束、局勢平穩後,再從容商議此事也不遲?”
他刻意避開直接反對,以工作需求為切入點,既給了張山臺階,也守住了整頓工作的主導權。
張山聞言,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洪亮,一時打破了室內凝滯的氣氛,卻帶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像是早已預料到君凌的回應。
笑聲漸歇,他斂去笑意,話鋒一轉,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語氣放緩了幾分,故作開明地說道:
“看來你們兩人都對老幹部的體恤,這份心意難能可貴。”
頓了頓,他話鋒再轉,將話題引向核心:
“不過,這事終究關乎趙局長本人的去留,咱們幾位領導再怎麼商議,也得尊重當事人的意願,是不是?”
話音剛落,他便抬手對著門口輕輕示意,對著門外等候的秘書吩咐道:
“去把趙偉明局長請進來。”
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指令性。
片刻後,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趙偉明走了進來。
他身著一身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標識整齊規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不見半分凌亂,只是眉宇間縈繞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眼角的細紋也因連日的操勞愈發明顯。
進門後,他目光快速掃過室內眾人,從主位的張山,到神色凝重的君凌,再到沉默旁觀的韋舒、明凱與李達,隨即微微躬身,對著眾人依次頷首問好,語氣恭敬而謙和:
“張書記、君市長、各位領導。”
他的姿態沉穩得體,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卻下意識地微微蜷縮,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張山抬手示意他在一旁的空位落座,語氣溫和得如同拉家常,刻意卸下趙偉明的防備,卻字字直奔主題:
“趙局長,今天叫你來,是關於你在市局局長崗位上的任職情況,我們幾位領導剛才也初步議了議,想聽聽你個人的想法。你對自己後續的工作安排,心裡有甚麼規劃?”
他說著,身體微微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趙偉明身上,看似充滿尊重,實則早已布好局,等著趙偉明給出預設中的答案。
趙偉明微微躬身回應,隨即在空位上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沉默了幾秒,似在整理思緒,又似在壓下心底的波瀾。
片刻後,他語氣平靜地開口,字句清晰,卻帶著幾分塵埃落定的釋然:
“感謝各位領導多年來的認可、栽培與關照。說句心裡話,我在公安系統幹了一輩子,在局長這個崗位上也待了不少年頭,如今確實感覺力不從心了——精力不如從前,思路也跟不上新時代警務工作的要求,繼續佔著這個位置,怕耽誤了市局的整體工作。如果組織允許,能讓我提前辦理退休手續,卸下擔子,安安穩穩地陪家人享受晚年,我就十分滿足了。還請各位領導理解我的這份心思。”
這番話語氣誠懇,沒有半分猶豫與推諉,顯然早已深思熟慮,甚至做好了周全的準備。
君凌聞言,心頭微微一沉,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眼底快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這位曾經的老領導、老前輩。
他太清楚趙偉明的心思了——所謂的“力不從心”,不過是託詞,他是想借著提前退休的機會,體面地抽身而退,遠離這場暗流湧動的權力博弈與整頓風暴。
君凌不禁想起當初的場景,那時的趙偉明還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辦案雷厲風行,敢啃硬骨頭、敢碰硬茬,眼裡始終藏著對警務工作的熱忱與對正義的堅守。
可如今,現實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鋒芒,只剩下對安穩的渴求與對紛爭的避讓。
君凌在心底輕輕嘆了一聲:
終究是老了,也被體制的沉浮磨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