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辦公樓的走廊靜得能聽見腳步聲,君凌穿著一身挺括的正裝,手裡攥著檔案袋,準時出現在崔文辦公室門口。
秘書早已等候在那裡,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裡帶著幾分疏離 —— 昨天崔省長的怒火他看在眼裡,自然不敢對這位 “惹事” 的市長有半分熱絡。
“崔省長在裡面,進去吧。”
秘書的聲音平淡無波,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沒提 “稍等” 二字,直接側身讓開了路。
君凌微微頷首,推門而入。
他能清晰感受到秘書態度裡的冷意,卻毫不在意。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討誰的歡心,而是為了把真相說清楚。
辦公室寬敞明亮,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崔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目光並未抬頭,只是指了指桌旁的單人沙發:
“坐。”
君凌依言坐下,將檔案袋放在手邊的茶几上。
秘書輕輕帶上門,整個辦公室瞬間陷入寂靜,沒有多餘的聲響,更沒有意料之中的茶水。
這份刻意的怠慢,像一根無形的刺,提醒著君凌此刻的處境。
他並不介懷,只是平靜地坐著,等待崔文開口。
他知道,這位以 “經濟為綱” 的省長,此刻心裡滿是怒火,與其主動搭話,不如靜觀其變。
崔文翻了兩頁檔案,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落在君凌身上:
“君凌同志,你在 D 城搞的這一出,很能耐啊。”
語氣裡沒有咆哮,卻帶著十足的威嚴,比疾言厲色更讓人窒息。
“我當初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專注經濟發展,你倒好,剛上任就盯著一個安置房不放,鬧得市委班子不團結,投資商觀望,輿情發酵,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甚麼?”
崔文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直接將 “班子不團結”“影響經濟” 的帽子扣了下來。
君凌挺直脊背,語氣平靜卻堅定:
“崔省長,我在 D 城的所作所為,只有一個目的 —— 為老百姓辦實事。安置房甲醛超標三倍,存在嚴重安全隱患,幾百戶村民盼了三年的家,不能變成危害健康的危房。我下發整改令,不是為了搞鬥爭,而是為了守住民生底線。”
“民生底線?”
崔文冷笑一聲,將手裡的檔案扔在桌上,
“在你眼裡,民生就是那幾棟房子?那 D 城的 GDP、招商引資、重點專案,就不是民生了?沒有經濟發展,沒有就業崗位,沒有財政收入,老百姓的日子能好過嗎?你為了所謂的‘安全隱患’,把 D 城的發展節奏全打亂了,這就是你說的‘辦實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
“張山在 D 城幹了這麼多年,每年的經濟資料都在增長,招商引資成果顯著,你一來就全盤否定他的工作,搞對立、鬧矛盾,這就是你作為市長該做的事?班子團結是發展的基礎,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君凌沒有辯解,只是緩緩開啟檔案袋,拿出安置房檢測報告和村民訴求書,遞到崔文面前:
“崔省長,這是第三方機構的檢測報告,上面的資料不會說謊;這是 126 戶村民的聯名訴求,上面的簽字和手印,代表著他們的期盼和擔憂。”
“我沒有否定張山同志的經濟成績,但經濟發展不能以犧牲民生為代價。”
君凌的目光直視崔文,寸步不讓,
“如果我們為了追求 GDP,就對危害百姓健康的劣質工程視而不見,這樣的發展既不長久,也不符合民心。村民們多次向相關部門反映質量問題,卻始終沒有得到有效回應,我若不採取強制措施,就是對百姓的失職。”
崔文拿起檢測報告翻了幾頁,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崔文雖然看重經濟,但也不是完全不顧民生,只是在他的認知裡,發展永遠是第一位的,民生問題可以 “暫緩處理”。
君凌知道,崔文此刻正在權衡。
他沒有再說話,給這位省長留足了思考的時間。
他相信,事實和民心,終究會戰勝片面的政績觀。
過了許久,崔文才緩緩開口,語氣裡的怒火消散了不少,卻依舊帶著幾分嚴肅:
“這些情況,你為甚麼跟班子好好溝通?非要搞得劍拔弩張,讓事情鬧到省裡來?”
“我嘗試過溝通,但事實是我不得不採取強制措施。”
君凌如實回答,“我知道這樣做會引發爭議,會影響短期發展,但我別無選擇。老百姓的生命健康,等不起,也耗不起。”
崔文看著君凌堅定的眼神,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個年輕人,確實有衝勁、有擔當,可也太剛直了,不懂變通。
他拿起筆,在檢測報告上輕輕畫了個圈:
“這件事,你有你的道理,但方式方法確實欠妥。”
崔文的目光在檢測報告上停留了許久,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做最後的決斷。
片刻後,他抬起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嚴肅,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你必須負責任。”
君凌的心微微一沉,卻沒有絲毫意外。
他早料到,就算崔文認可整改的必要性,也不會繞過 “行事方式欠妥”“引發負面影響” 這兩點 —— 官場之上,程式與影響同樣重要,省委需要一個明確的態度,來維護體制的規則。
“我明白,崔省長。”
君凌緩緩點頭,語氣平靜無波,
“整改令是我簽發的,由此引發的一切影響,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崔文看著他坦然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或許是讚許他的擔當,或許是依舊惋惜他的 “不懂變通”。
“這件事我會和書記商量後,給出最終答案。”
他沒有明說會是甚麼處分。
“你回去後,先把整改工作抓實抓細。”
“是,我一定全力以赴。”
君凌沉聲應道。
他心裡清楚,省委的處理結果,無非是幾種可能 —— 公開批評,讓他在官場上下 “丟個面子”;
寫一份深刻的檢查,反思 “方式方法”;
或是記過處分。
可無論是甚麼代價,他都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