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坐在原位,手裡捏著筷子,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他發現,除了韋舒始終沒起身敬酒,自己沒動作,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表了態。
隨後,李達他端著滿杯的酒,語氣坦誠:
“張書記,我敬您一杯,紀委工作離不開市委支援,後續有需要協調的地方,還請您多擔待。”
張山依舊喝了一半,點點頭:
“老李辦事我放心,紀律是底線,該查的就查,不用顧忌我。”
最讓君凌意外的,是張山的 “不拘小節”。
官場酒局裡,常見的是 “勸酒施壓”,用 “喝多少” 衡量 “給不給面子”,可張山偏不。
他自己喝得猛,卻從不對別人的酒量指手畫腳,甚至陳思思上來敬酒,喝得臉紅脖子粗,張山還笑著攔:
“女同志,少喝點,別逞能。”
那股子江湖氣,和他市委書記的身份格格不入,倒像從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大哥,帶著股子 “義氣為先” 的勁兒。
“君市長,怎麼不吃?”
張山突然看向君凌,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裡,
“這菜是食堂自己種的,沒打農藥,放心吃。”
君凌回過神,笑著道謝:
“謝謝張書記,正嘗著,味道很好。”
他心裡卻在琢磨:張山這江湖氣,是真性情,還是刻意營造的人設?
若是前者,這種人往往重 “人情” 輕 “規則”,打交道時得用 “情” 破局;
若是後者,那他的城府就更深了,用表面的隨和掩蓋內裡的掌控,更難對付。
正想著,陳思思又端著酒杯站起來,這次是朝著君凌:
“君市長,我敬您一杯,以後的工作,還得您多指導。”
她的分酒器裡只剩小半杯酒,眼神裡帶著試探。
想看看君凌會不會像張山一樣 “隨和”,還是會講究 “對等”。
君凌剛要起身,張山卻先開口了:
“陳思思,君市長剛來就別勸酒了,意思意思就行。”
一句話化解了潛在的尷尬,也像是在給君凌遞臺階。
君凌順勢端起分酒器,抿了一口:
“陳秘書長客氣了,以後互相學習。”
酒桌的熱氣裡,君凌看著張山豪爽的樣子,心裡的警惕卻沒減。
他知道,這種帶著江湖氣的官場人,往往比刻板的官員更難捉摸。
他們的 “規矩” 不在明面上,而在 “人情往來” 裡。
酒過一巡,君凌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那隻剛添滿的分酒器,起身朝著主位的張山微微欠身:
“張書記,我單獨敬您一杯。初到 D 城,往後工作上還得靠您多指點,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也請您多擔待。”
他語氣平和,既沒過分謙卑,也不失尊重,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張山正夾著一塊魚肉,見君凌起身,立刻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分酒器。
臉上笑意更濃,只是眼底的紅血絲比剛才更明顯了些 —— 連續喝了五個分酒器,饒是酒量再好,也有些上頭。
“君市長客氣了!”
張山仰頭便喝,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喉嚨往下滑,一半的酒液瞬間見了底,放下分酒器時還輕輕 “哈” 了一聲,帶著酒氣的熱氣散開,
“咱們班子裡就該這樣,有話直說,有酒痛飲!”
君凌沒猶豫,也跟著仰頭飲盡分酒器裡的酒。
高度酒的灼感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他卻面不改色,只輕輕放下分酒器,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好!君市長好酒量!”
張山拍了下桌子,聲音比剛才更洪亮,伸手就從服務員手裡拿過酒罈,親自給君凌的分酒器添滿,酒液漫過器口時才停下,濺出幾滴在桌布上,他也不在意,只笑著說。
“這‘江洲春’就得這麼喝才夠味!以後在 D 城,咱們有的是機會一起喝。”
這主動添酒的舉動,看似是長輩對晚輩的熱情,實則藏著幾分試探。
看君凌是否敢接他的 “豪爽”,是否願意融入他這套 “酒桌規矩”。
君凌看著滿溢的分酒器,心裡瞭然,面上卻依舊笑著道謝:
“多謝張書記,這酒確實夠勁。”
兩人的互動落在其他人眼裡,包間裡的氣氛又鬆了幾分。
孫敏見狀,立刻端著分酒器湊過來:
“君市長,我也敬您一杯!政法系統的工作以後還得跟您多對接,您多費心!”
她這次沒說場面話,反而提了具體的工作,像是在刻意拉近距離,又像是在暗示 “政法系統歸我管,您別插手”。
君凌剛要回應,眼角卻瞥見坐在張山右手邊的韋舒。
她依舊獨自坐在那裡,面前的分酒器紋絲未動,只拿著一雙精緻的竹筷,慢慢夾著盤子裡的青菜,偶爾喝一口面前的菊花茶。
剛才林斌、羅濤輪流敬酒時,她也是這樣,只舉起茶杯,輕聲說句:
“抱歉,我不善飲酒,以茶代酒”。
語氣平淡,既不顯得疏離,也沒刻意討好,就像這場熱鬧的酒局與她無關。
君凌心裡暗自記下 —— 韋舒的 “不喝酒”,似乎不是簡單的 “不勝酒力”。
作為市委副書記,在這樣重要的歡迎宴上,哪怕象徵性抿一口,也是官場禮儀的常規操作,可她卻堅持用茶水回敬,態度溫和卻堅定。
這要麼是她真的有不喝酒的原則,要麼是她刻意保持 “中立”,不想透過酒桌的熱鬧站隊,更不想捲入張山與自己的微妙博弈中。
“君市長?”
孫敏的聲音拉回了君凌的注意力,她正舉著分酒器等著,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催促。
君凌收回目光,端起剛被張山添滿的分酒器,與孫敏輕輕一碰:
“孫書記客氣,政法系統的工作也需要您多把控,咱們後續多溝通。”
他只喝了小半口,既給了孫敏面子,也沒像對張山那樣 “痛飲”。
對孫敏,他還需要保持距離,留有餘地。
孫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又恢復笑容,也跟著喝了小半口。
酒桌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敬酒聲、說笑聲此起彼伏,張山依舊來者不拒,分酒器換了一個又一個,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說話也越來越隨意,那股不拘小節的江湖氣,與官場常見的姿態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