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尼們醒醒!”徐小賢攥著半溼的毛巾蹲在李順圭面前。
號稱“酒圭”的姐姐此刻癱成了一灘軟泥,臉上的口紅蹭出一道滑稽的拋物線。
廚房飄來的辣油味混著濃烈的燒酒氣,燻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徐小賢覺得自己的腦仁兒也跟著發脹。
張寧歪在沙發扶手上,襯衫釦子崩開了兩顆,正對著天花板的吊燈嘿嘿傻笑。
在他醉醺醺的視野裡,那盞水晶燈晃盪成了九個重疊的光圈,活像眼前這群東倒西歪的姑娘。
他胡亂抬手想抓住點甚麼,卻撈了個空:“小賢啊……這燈……它、它會轉圈……”
“歐巴!”徐小賢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毛巾“啪嗒”一聲掉在權侑莉臉上,“別光看了!快來搭把手啊!”
她簡直要被這群醉貓氣死。
她咬咬牙,彎下腰去拽崔秀英沉甸甸的胳膊。
結果自己反被那股不配合的力氣帶得一個趔趄,馬尾辮梢“唰”地掃過茶几上堆的空酒瓶,叮叮咣咣響成一片噪音交響樂。
張寧勉強支撐著坐直了點,領帶歪歪扭扭地勒在鎖骨上。
他眯縫著眼,努力辨認地上躺的都是誰:林允兒抱著金泰妍的腿睡得香甜,孝淵半個身子懸在沙發外邊搖搖欲墜。
最離譜的是帕尼,居然緊緊抱著個空真露酒瓶當麥克風,嘴裡還嘟嘟囔囔唱著不成調的旋律。
“昨天扶帕尼……我這腰現在還酸著呢,”張寧嘀咕著,試圖去扯崔秀英腳上的高跟鞋。
結果鞋跟“噌”一下戳到他手心,他疼得抽了口冷氣,“嘶——這丫頭腳底下裝暗器了嗎?”
徐小賢急得直跺腳:“這樣睡在地上會著涼的!明天還有行程怎麼辦?”
她心有餘悸地掏出手機,手指發顫地點開相簿,“上個月西卡歐尼宿醉後嗓子啞了三天,打歌現場差點出錯,被經紀人歐巴罵得可慘了……”
“停!打住!”張寧聽得頭大,酒精讓他的反應遲鈍了不少,他暈乎乎地比劃著,“房間……臥室有五間空著呢……”
這滿屋子的狼藉和混亂讓他覺得自己的神經也快要打結了。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拖帶架地把崔秀英往臥室挪。
張寧累得呼哧帶喘,看著崔秀英人事不省的樣子,不知怎麼居然憋不住笑了出來:“你說……明天她酒醒了,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房子裡醒來,會不會尖叫著報警啊?”
他腦子裡自動浮現出那種雞飛狗跳的場景。
“歐——巴!”徐小賢鼻尖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泛紅的臉頰上,她簡直對這個還在開玩笑的男人無語了,“都甚麼時候了!正經一點行不行?!”
張寧這才注意到她小巧耳垂上綴著一顆小小的痣,此刻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像一粒不小心沾上了露水的黑芝麻。
兩人好不容易把崔秀英搬到床邊,像卸貨一樣把她往床上抬。
這姐們兒半夢半醒間突然猛地一抽,嘴裡含混不清地囈語:“再來……再來一盤糖醋……排骨……要、要甜的!”
她這突然一“詐屍”,嚇得徐小賢手一抖,驚呼中下意識鬆了勁兒。
張寧只覺得後背猛地失去支撐,後腰狠狠撞在旁邊的酒櫃上!
“哐!”酒櫃的門劇烈搖晃,裡面珍藏的那瓶二十年波本威士忌也跟著在裡面晃盪出驚恐的琥珀色光暈。
“歐巴!你的腰……沒事吧?!”徐小賢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慌忙想去扶他。
剛湊近,鼻尖就敏銳地捕捉到他襯衫上殘留的、那點沉穩的檀木香裡裹挾著的、更強烈的燒酒味,矛盾又混亂。
張寧疼得齜牙咧嘴,連連擺手:“沒…沒事兒……”他強撐著轉身,左腳卻結結實實踩到了林允兒不知何時丟在地上的一個珍珠髮卡。
“哎——喲!”一聲驚呼,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像個失控的陀螺,直挺挺朝著大沙發栽倒下去!
“小心!”徐小賢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撲了上去,想用自己當肉墊接住他。
撲過去的瞬間,腦子裡才電光火石般閃過上個月物理課學的牛頓第三定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概念。
幾乎同時,她的後背結結實實撞進厚實的真皮沙發裡,發出一聲悶響。
而張寧下落的手肘,也精準地卡在了她鎖骨的位置。
黑暗中,兩個人以一種極其尷尬又混亂的姿勢疊在一起,只有布料相互摩擦的窸窣聲異常清晰。
張寧滾燙的臉頰不知怎麼蹭過了她敏感的耳垂,那溫軟的、帶著酒氣的觸感讓徐小賢全身的血液“轟”地一下全湧到了頭頂!
她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像燒紅的烙鐵。
二十年來刻在骨髓裡的《少女行為規範》第37條“與異性保持30厘米安全距離”警鈴在她腦子裡瘋狂炸響!
“對、對不起!!”張寧聲音都變了調,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
慌亂中,他撐著沙發的手胡亂按了下去,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她腰間的軟肉。
“啊!”一陣強烈的癢意襲來,徐小賢像被電擊中一樣猛地彈了起來,後腦勺“咚”一聲撞上了沙發堅硬的實木扶手!
這聲巨響總算驚醒了沙發上離得最近的黃美英。
“唔……怎麼……天亮了嗎?”帕尼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起來,她胸前的施華洛世奇水晶項鍊在壁燈昏黃的光線下搖曳著,折射出星星點點、近乎曖昧的光暈。
徐小賢像終於抓到救命稻草,趁機連滾帶爬竄出好幾米遠,拉開一個安全距離。
她低著頭,雙手用力地、不必要地整理著自己根本沒亂的裙襬,聲音緊繃得像快斷的弦:“歐尼……那個……我們……得回宿舍……”
話沒說完,手腕猛地一緊——是張寧!
他一把拽住了她,語氣不容置疑:“回甚麼宿舍?!不是說了讓她們睡客房?!”
他指著客廳另一邊一字排開的五個臥室門,眉頭皺得死緊,“讓她們現在這副樣子移動?你是想害她們集體感冒嗓子啞掉,被所有經紀公司追殺嗎?”
徐小賢的目光死死鎖在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上,那一圈面板瞬間變得滾燙無比。
剛才頸窩邊殘留的那縷帶著酒氣的滾燙呼吸,又一次清晰地縈繞在她腦海,讓她心跳如擂鼓,根本沒法思考。
等她腦子稍微清醒一點時,張寧已經像扛麻袋一樣把身形相對嬌小的金孝淵扛在了肩上,主舞妹妹那雙細長的腿無力地垂在他胸前,晃得像被風摧殘的蘆葦杆。
徐小賢只能認命地去扶其他人。
等把最後一隻“醉貓”——連說夢話都在指揮刀群舞的金泰妍——扔上床,張寧身上的高階襯衫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溼漉漉貼在身上,感覺能擰出半斤汗水。
他脫力般癱坐在旋轉樓梯的木階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喘氣。目光掃過正在幾個臥室間進進出出的徐小賢。
她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為每個姐姐掖好被角,專注又認真。
米色的針織裙完美勾勒出她圓潤挺翹的臀部和柔韌的腰肢線條,在張寧此刻朦朧的醉眼裡,那弧線比桌上那道紅油水煮魚的曲線還要誘人可口。
“……給。”徐小賢不知何時已經輕輕蹲在了他面前。
她依舊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兩片小扇子似的陰影,將慌亂的情緒掩藏得很好。
她把一塊新的、散發著清新柑橘香氣的溼毛巾遞到他面前:“擦擦汗吧,歐巴。”
一股莫名的衝動猛地衝上頭頂。張寧幾乎是未經思考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徐小賢那隻拿著毛巾、正要縮回去的纖細手腕!
“小賢,你……”他想說點甚麼,哪怕是沒話找話。然而話剛出口,就被玄關那邊傳來的聲響無情打斷了!
——是林允兒!這位門面擔當竟然還能夢遊般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只見她目標明確地摸到廚房的冰箱,開門,精準拿出裡面唯一一瓶養樂多,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後皺著小臉疑惑地咕噥:“這酸奶……味道怪怪的……過期了吧?”
徐小賢像得了赦令,飛快抽出自己的手腕,強作鎮定地去照顧這位夢遊的食神歐尼。
等她把林允兒連哄帶拽弄回床上,再關上臥室門回到客廳時,張寧已經蜷在沙發一角,陷入了沉睡,呼吸沉重而均勻。
徐小賢蹲下身,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著他眼底泛著濃重的烏青。
她忽然想起這整整一週,他為了幫她們攻克華夏市場準備中文宣傳資料,幾乎每個深夜都在反覆打磨文稿和錄音。
一絲微弱的、不易察覺的柔軟在她心底掠過。
她抿了抿唇,拿起那條柑橘香味的溼毛巾,小心翼翼地、極輕地伸向他的額頭。
當溼涼的毛巾帶著柑橘的清爽和女孩身上獨有的茉莉淡香觸到他額角滾燙面板時,當徐小賢因俯身而垂落的一縷碎髮不經意掃過張寧的鼻尖時——
張寧猛地睜開了眼睛!威士忌的灼熱混合著少女純淨的茉莉香,毫無預警地強勢撞進他的胸腔!
那一瞬間,鬼使神差般,他完全憑藉本能反應,猛地攥緊了徐小賢那截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纖細手腕!
少女纖細手腕上那急促的脈搏,正隔著微涼的面板,在他寬大的掌心裡“突!突!突!”地狂跳,快得毫無章法,像練習室牆上那臺調到超高速的電子節拍器發出的瘋狂鼓點!
“歐巴?!”徐小賢如同被瞬間石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手裡的溼毛巾“啪嗒”一聲,不偏不倚掉落在張寧胸口那片被汗水浸透的襯衫上。
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酒氣蒸騰瀰漫。
在那片混亂的模糊光線下,徐小賢清晰地看到男人眼底倒映著頭頂水晶燈晃動破碎的光芒,那雙深黑的瞳孔裡翻湧著一種她從未在講臺上、在料理臺前見過的危險情緒!
那是被酒精徹底鬆開了韁繩的、純粹的、野性的熾熱!
張寧的拇指無意識地、緩慢而磨人地摩挲著她手腕內側那淡青色的纖細血管紋路,帶來一陣難言的酥麻和觸電般的戰慄。
下一秒,他另一隻滾燙的手掌毫無預兆地猛然扣住了她的後頸!那力道帶著不容反抗的強勢和一種失控的佔有慾!
徐小賢驚恐得剛要失聲驚呼——
然而,所有未出口的聲音都被徹底封住了!
一個帶著燒酒濃烈辛辣氣息、卻又奇異地混合著晚餐糖醋排骨甜膩滋味的吻,沉重而蠻橫地、帶著碾碎一切的力道,猝不及防地烙印在了她的唇角!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一片轟隆作響的空白!
她睜大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還在微微晃動著、旋轉著的水晶吊燈。
在這片天旋地轉的眩暈中,她竟恍惚間像是看到了首爾塔頂炸開的漫天絢麗煙火!
這個短暫卻漫長如世紀的吻,只持續了三個心跳的時間。
第一個心跳,徐小賢鼻樑上架著的圓框眼鏡在猛烈衝擊下滑到了鼻尖。
第二個心跳,張寧因醉酒無法控制力道,一顆微凸的虎牙重重磕在了她柔軟的下唇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第三個心跳,門外主臥的方向恰好在此時傳來了林允兒醉意朦朧、帶著哼唧的走調歌聲。
這三個心跳,每一個都像重錘砸在徐小賢的心口!
當第三個心跳結束時,她才彷彿找回了被抽走的力氣,開始顫抖著、發狠地推搡張寧沉重的身體。
而張寧幾乎在她推開的瞬間,就像斷了線的提線木偶,“咚”的一聲重重倒回沙發深處,嘴裡含混地嘟囔著外人無法理解的醉話:“……糯米糕……成精了……甜的……”
徐小賢像受驚的小獸,踉蹌著猛地往後倒退了幾步。
小腿慌亂地磕到沉重的紅木茶几角,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她此刻腦中一片空白,身體的本能驅使她迫切地想找點甚麼液體溼潤自己又幹又燙的喉嚨。
慌亂中,她摸索到茶几邊緣放著的半杯冷茶,想也不想就往嘴邊送。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片刻清醒。
但當液體徹底滑過食道時,一股強烈的認知才如冷水澆頭般襲來——這!這不是她的茶杯!這杯子是張寧之前喝過的!
這個認知讓她全身的血液再次倒流!
唇瓣上殘留的、帶著酒氣的酥麻感非但沒有被冷水沖淡,反而在這一刻轟然燃燒起來,變得滾燙熾人!
燙得她如同捏住了烙鐵,“啊!”地低叫一聲,手指劇烈一抖,那隻白色骨瓷的茶杯“啪嚓”一聲,帶著淒厲的碎裂聲狠狠砸向地面,瞬間碎成了一片哭嚎般的狼藉!
客廳陷入了近乎死寂的尷尬和沉默,只有茶杯碎裂的尖利聲響在兩人耳邊迴盪。
徐小賢背對著沙發,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她才用盡全身力氣,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聲音低若蚊吶,還帶著被刻意壓抑著的哽咽,輕得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羽毛:“歐巴今天……為甚麼要……那樣對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充滿了委屈、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張寧腦中一大半的混沌酒意!
他幾乎是從沙發上彈坐起來,撞得沙發靠墊一陣歪斜。
他緊張地瞥向徐小賢——昏暗的光線下,清楚地看到她正死死攥著手裡那條溼毛巾,纖細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幾乎要將毛巾擰斷。
女孩推了一把自己滑落的圓框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紅得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蓄滿了水光。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懊悔瞬間攥緊了張寧的心臟,讓他喉嚨幹得厲害:“我……那個……我……”
他慌亂地試圖組織語言,卻笨拙得像是剛學舌,“你別哭啊小賢!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他手忙腳亂地在沙發周圍摸索紙巾,卻只摸到一個滾落到他腳邊的空燒酒瓶。
極度的慌亂之下,他腦子一抽,脫口而出:“要不……要不你親回來?!我發誓我絕對不告訴任——唔?!!!”
一塊帶著濃郁柑橘清香、觸感冰涼溼潤的毛巾,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臉上!
把他後半句話徹底堵在了喉嚨裡!
“歐巴知道嗎?”
徐小賢的聲音透過毛巾悶悶地傳來,帶著濃重的、哭過之後的鼻音,像一隻被冰冷的秋雨淋透了羽毛、瑟瑟發抖的小雛鳥在嗚咽。
毛巾被張寧狼狽地扒拉下來。
他看到月光透過客廳薄薄的紗簾,如細密的網籠罩在她年輕、此刻卻寫滿委屈的臉上。
那些流動的光線網格隨著她難以抑制的抽噎微微晃動,投射出搖曳的陰影,讓他恍惚間想起練習室裡那些巨大落地鏡上細細碎碎、蛛網般的裂痕。
“所以今天……”徐小賢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調,帶著一種被徹底打亂計劃的崩潰感和強烈的委屈,她突然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一步上前,帶著一種平時絕不可能有的蠻力,一把揪住了張寧胸前歪歪扭扭的領帶!
勒得他瞬間呼吸困難!“所以今天——本來該是完美的一天!我照顧好了歐尼們,她們喝得很開心,我也沒出錯!”
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一顆滾燙的淚珠終於不堪重負地從眼眶滾落,砸在冰冷的鏡片上,又折射出無數細碎微小的絕望光點,“為甚麼……為甚麼歐巴非要……非要打破它?!為甚麼要那樣做?!!”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嘶吼著問出,帶著全然的控訴和不解。
張寧被領帶勒得喉嚨發緊,臉都憋紅了也不敢反抗掙扎,只能連連求饒:“我錯了!我錯了小賢!真的真的錯了!要不這樣……明天!明天我給你做參雞湯賠罪好不好?加……加雙份糯米那種?”
他急切地丟擲自己認為最具誠意的橄欖枝。
“我要寫進自律手冊!”徐小賢像沒聽見他的討好,猛地鬆開了幾乎要勒死他的領帶,轉身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貼滿了可愛裝飾的小雙肩包裡,迅速掏出那本厚厚的、承載著她無數堅持和規則的活頁筆記本!
那本被隊員們戲稱為“忙內聖經”的冊子。
她“唰”地一下翻開到空白頁,力道大得鋼筆尖幾乎是戳著紙頁往下寫,發出急促得有些刺耳的“沙沙”聲!
“第147條:禁止——在醉酒狀態下——進行——任何——非必要肢體接觸!”
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紙上,充滿了她此刻決堤的憤怒和扞衛規則的決心。
張寧望著她因用力而顫抖的手腕,望著那頁被筆尖戳出點點凹痕、又被幾滴砸落的淚水暈染開一小團藍色墨花的紙頁。
這一幕奇異地與她初次見面時的身影重疊——那個在練習室裡,對著列印好的中文選單,極其認真、一絲不苟地反覆默唸背誦《糖醋里脊》、《宮保雞丁》、《水煮魚》發音的女孩。
那些工整的字跡此刻飽蘸淚水,在紙頁上開出絕望的墨色花朵。
“再加一條!”像是被那朵小小的墨花蠱惑,一句未經大腦的話猛地從張寧嘴裡蹦了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病急亂投醫的荒唐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妙的挑逗。
徐小賢寫字的手猛地一頓!
筆尖“啪”地一聲戳穿了薄薄的紙頁,留下一個難看的小洞。
她抬起頭,被淚水浸透、變得模糊的鏡片後面,眼神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直直射向他,似乎在無聲地質問:你又想搞甚麼鬼?!
張寧在那冰冷的目光注視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硬著頭皮、一字一頓地把那句混賬話說完:“第148條:被……被……親了,要……當場反擊。”
話音剛落,他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這他媽是甚麼火上澆油、自掘墳墓的操作?!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霹靂!
徐小賢手中緊握的鋼筆尖徹底失控,“啪”地一聲再次狠狠戳穿了紙頁,留下一個更大的破洞。
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被淚水模糊的鏡片後面已經完全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有大片的水汽在裡面晃動。
一股被戲弄、被挑釁的羞憤感如同熔岩般沖垮了她的理智!
她身體不受控制地後退半步,腿彎“砰”地撞到了放在茶几邊的半罈子泡菜!
那沉重的玻璃保鮮盒應聲而倒,裡面辛辣酸爽的湯汁“嘩啦”一下潑濺出來,有幾滴不偏不倚濺在了張寧昂貴的西褲褲腳上,在慘白的月光下迅速暈染開一小片刺眼的、如同凝固血漬般的鮮紅色!
“你……!”徐小賢氣得嘴唇都在哆嗦,指著那泡菜汙漬和被毀的自律手冊,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快要喘不上氣。
幾秒的死寂後,她幾乎是帶著玉石俱焚的決心,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聲:“我……我要召集全體歐尼——立刻開緊急會議——討論你這變態大叔的處分問題!!!”
這句話如同死亡的號角在張寧耳邊吹響!
腦海裡瞬間閃過徐小賢那八個或能打、或嘴毒、或護短到喪心病狂程度的姐姐磨刀霍霍、眼神發綠的畫面!
死亡的恐懼瞬間驅散了他最後那點殘餘的酒意,冷汗沿著他的脊樑骨如溪流般“唰”地往下淌!
他急中生智,立刻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彎下腰,痛苦地呻吟起來,表情扭曲得近乎誇張:“哎——喲!我的心臟!……疼……我……我肯定是酒精中毒了!產生幻覺了!!
剛才……剛才我把你看成……看成允兒了!對!一定是這樣!”
“騙鬼呢你!”徐小賢氣得抬起穿著小皮鞋的腳用力一跺!
鞋跟敲擊地板發出清脆的“噠”聲!雪白的耳尖氣得通紅,彷彿下一秒就要滴出血來!
“允兒歐尼就在隔壁床上睡得好好的!呼吸聲我都聽見了!”
“那就是醉得太厲害!出現重影了!把你們兩個的影子疊一塊兒了!”
張寧的求生欲驅使著他信口開河,他甚至慌張地豎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語無倫次,“我錯了我錯了!我發誓!明天!明天我就去戒酒所!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心裡清楚這個謊言就像泡菜罈子上糊的那層薄紙一樣脆弱——誰會瞎到把穿著連衣裙的忙內看成穿著破洞牛仔褲的林允兒?
徐小賢吸鼻子的聲音更加響亮,帶著一種傷心欲絕、九曲十八彎的哭腔。
(她下意識地、不動聲色地將剛剛暗地裡按下錄音鍵的手指悄悄移開,關掉了手機螢幕上那一排小小的紅點。)
她撇過頭,避開張寧那漏洞百出的表演,聲音裡帶著一種故意偽裝的威脅和深切的委屈,試圖找回一點主動:“上、上次……允兒歐尼偷吃了我冰箱裡的整個紅薯……被我抓到後……寫了整整三十遍‘我保證再也不當宿舍裡的偷吃鼴鼠’……才了事!”
她一邊說,一邊懊惱地蹲下身去撿拾地上被打翻、滾得到處都是的蜂蜜罐蓋子。
當她蹲下來,發頂微微抬起,恰好不經意地擦過張寧因躬身而低垂的下巴時,那股清甜的柑橘香氣再次襲來。
徐小賢動作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要掩飾甚麼似的,更大力地擦著蜂蜜罐蓋子,聲音帶著一種幾乎是控訴的強調:“但是歐巴你這次的性質——比偷紅薯惡劣一萬倍!簡直不可原諒!”
她霍然站起身,從她那個無所不包的“忙內寶典”筆記本後頁抽出三張列印好抬頭的A4紙,“啪”地一聲重重拍在張寧眼前的茶几上。
那清晰的“不規範接觸反省書”幾個宋體大字下方,留出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空白書寫區。
徐小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根據《宿舍守則》第七章第四條,未經正式報備並獲批的惡劣肢體接觸行為,需由受害人根據情節嚴重程度,實施對應的三級懲戒!”
與此同時,她攤開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邊緣,悄無聲息地露出了夾在裡面的一張小小的便籤紙的一角。
那張便籤上密密麻麻畫著好幾排醒目的“正”字,最新一行,墨跡都還沒完全乾透——在“張寧”這個名字後面,赫然跟著四個半槓!(還差半個“正”字就要湊夠五個!)
“今晚,”徐小賢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像卡殼的節拍器一樣一字一頓地宣佈,“你,張寧,負責照看所有醉鬼的夜間接待工作!尤其是蓋被子!
每一個小時要檢查一次!每次間隔十五分鐘!檢查次數不少於四次!時間給我卡到秒!
凌晨三點我會來驗收!要是發現任何一位歐尼沒有蓋好被子、或者掉下床、或者滾到冰涼地板上——”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陡然變得犀利無比,“後果自負!”
張寧聽著這精確到分鐘的懲罰條例,只覺得自己的腰部和黑眼圈都在同步發出絕望的哀嚎。
徐小賢看著他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牙關緊咬著自己的下唇,狠狠地瞪了他好幾秒。
那份冰冷的面具似乎裂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被壓抑的怒火和無盡的委屈。
她突然毫無預兆地抄起沙發上的一個抱枕,用盡全力砸向張寧的腦袋!
“變態醉鬼大叔!”女孩尖利的聲音帶著哭腔劃破了夜的沉寂,“今晚給我睡玄關地板清醒清醒!好好反省!”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長長的馬尾辮在空中甩出一道又憤怒又委屈的弧度,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離客廳最近的空臥室,“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留下張寧一個人,對著滿地的狼藉、瀰漫的酒氣、溼漉漉的襯衫以及空空蕩蕩、死寂一片的客廳,欲哭無淚。
慘白的月光透過輕薄的紗簾,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冷冰冰的斑駁光影。
張寧像個洩了氣的巨大皮球,蜷縮在剛才惹禍的沙發上,一隻手無意識地揉著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腰。
他仰著頭,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已經停止晃動、但彷彿在無聲嘲笑著他的水晶吊燈,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這大概就是他穿越以來,距離被一群戰鬥力爆表、護犢子刻進DNA裡的瘋女人撕碎最近的時刻了吧。
張寧慢慢地、長長地嘆了口氣,一隻手疲憊地搭在自己的額頭上,視線最終定格在天花板中央那盞不再旋轉、卻在月光下閃爍著冰冷光澤的巨大水晶吊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