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的聲音懶洋洋地懸在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背景裡。
他修長的手指屈起，隨意地敲了敲冰涼的水晶茶几面，“篤篤”幾聲輕響，震得果盤裡飽滿的車厘子微微晃動，深紅色的汁液在潔白的琉璃盞底洇開，像極了凝固的琥珀血滴。
徐小賢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懷裡那隻可憐的龍貓玩偶被勒得變了形，聲音繃得像拉緊的弦：“張先生，《家政服務人員行為守則》第十七條明確規定...”
“就看《戀愛操作團》吧！”林允兒突然提高音量，語氣斬釘截鐵地打斷，指甲深深掐進抱枕邊緣精美的刺繡花紋裡，似乎在用動作掩飾內心的慌亂。
話一出口，她才猛地意識到自己選了一部愛情喜劇，小巧的耳尖瞬間漫上一層朝霞般的緋紅，懊惱地抿緊了嘴唇。
客廳燈光漸暗，巨大的投影幕布無聲滑落，柔和的光線在三人之間交織出一張無形的網。
張寧的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林允兒被光影切割的完美側顏，只見她正拈起一顆車厘子送入口中，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只偷偷往頰囊裡囤食物的小倉鼠。
當銀幕上，男主角霸道地將女主角按在漫天飛舞的櫻花樹下，忘情地吻上去的特寫鏡頭驟然放大——
“咕咚...”
三聲重疊的、異常清晰的吞嚥聲，不約而同地在黑暗的客廳裡響起！
“我...我去續杯咖啡！”張寧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彈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經過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島臺時，那光滑的表面如實地映照出他微微泛紅的耳廓輪廓。
廚房裡，昂貴的咖啡研磨機正發出沉悶的轟鳴。
就在這噪音的掩護下，張寧眼角瞥見一抹纖細的身影——林允兒正赤著那雙瑩白小巧的腳丫子，像只靈巧的貓咪，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廚房。
微光中，她纖細的足弓彎成優美的月牙形。
“要加三塊方糖，對吧？”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指尖劃過糖罐邊緣時，幾粒細小的糖霜如星屑般灑落。
這分明是上午他隨口抱怨過的口味怪癖，此刻卻被她精準捕捉，彷彿成了兩人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隱秘訊號。
徐小賢像個無聲無息的幽靈，抱著那本厚厚的《刑法典》出現在廚房門口。
鏡片後冷靜的目光掃過兩人，聲音平板無波：“張寧xi，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關於言語騷擾的構成要素...”
“哎呀忙內！”林允兒立刻變臉，笑容甜甜地湊過去，迅捷無比地把手裡冰涼的牛奶杯直接貼在了徐小賢的臉頰上！
“一大早別唸經啦！快嚐嚐歐尼剛熱好的牛奶？要不要試試升級版的焦糖瑪奇朵？”
這場廚房裡突如其來的“冷牛奶貼臉殺”，反而沖淡了空氣中最後一絲尷尬的薄冰。
雖然三人之間目光偶爾相撞時，林允兒仍會飛快地移開視線，張寧也會裝作漫不經心，但那種初來乍到的劍拔弩張終於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氛圍，尤其當林允兒清澈的目光與張寧幽深的眼神短暫交匯時，那雙漂亮的小鹿眼裡，總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淺淺的羞赧和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
時間在輕鬆（夾雜著林允兒對餐食質量的抗議和徐小賢堅持念條例被打斷的較勁）中溜走。
晚餐依舊靠外賣解決。
酒足飯飽後，張寧大手一揮，終於“恩准”這兩位新鮮出爐的“小護工”下班。
“星辰計劃部，我是張寧。”門剛關上，他就撥通了助理的電話，“未來幾天，除開緊急事務外，任何工作彙報延後處理……對，一切預約推掉。”
他一邊下達指令，一邊劃開另一個通訊錄，“智昊，讓你查的CCM公司情況，明天下午之前放到我桌上……少廢話，沒重要事這幾天別來煩我。”
他的語氣恢復商場精英的利落強勢，與剛才判若兩人。
少女時代宿舍燈火通明。
林允兒和徐小賢一進門，便乖巧地向已經結束通告歸來的姐姐們問好。
“孩子們辛苦了，快來讓歐尼看看！”活潑的李順圭一個箭步衝過來，熱情地一手一個拉住她們手腕，力氣大得差點把人拽個趔趄，“怎麼樣怎麼樣？翻牆過去了嗎？需要歐尼親自給你們示範嗎？”
“阿尼喲歐尼！都處理好了！”林允兒趕緊搖頭，語氣帶著安撫。
徐小賢也在一旁嚴肅地點頭確認：“內！很順利！”
窩在沙發角落抱著手機的金泰妍這時才抬起頭，她特有的小鹿眼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細節：“允兒啊？”
聲音帶著疑惑，“你怎麼在宿舍還戴著口罩？不舒服嗎？感冒了？喉嚨痛不痛？”
關切三連問立刻讓所有目光聚焦過來！
林允兒心裡“咯噔”一下！糟了！口罩忘摘了！
鼻樑上那塊創可貼是絕對不能見光的鐵證！
她強行鎮定，聲音故意帶上點撒嬌般的沙啞：“沒有啦泰妍歐尼！就是……就是臉頰突然冒了兩顆痘痘！怕姐姐們看到笑話嘛！明天一早就消失啦！”
話音未落，人已經兔子般躥進了衛生間，反手鎖上了門。
衛生間的暖黃燈光下，林允兒心有餘悸地長舒一口氣。
對著鏡子，她手指微顫著撕下那礙事的創可貼，露出底下光潔依舊的鼻樑——昨晚的“歪鼻子”事件果然是個烏龍。
她拿起粉刷，準備仔細處理周圍被沾染了遮瑕膏的面板。
就在這時！
巨大的鏡子裡，清晰地映照出她身後——如同電影定格的畫面般——少女時代其餘七位成員，正無聲無息地排列成《再次重逢的世界》那標誌性的結束隊形！
將她完美合圍！權侑莉那隻長腿，還悠閒地勾著她昨夜遺忘在練習室的芭蕾平底鞋！
“允兒啊……”李順圭慢悠悠地晃盪進來，手裡捏著一個空蕩蕩的香蕉牛奶瓶，吸管在瓶口刮擦出“滋滋”的焦躁噪音，“最近…是不是常跑去漢江邊上吹冷風啊？”
她突然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林允兒後頸的口罩繫帶，“還是說…首爾塔頂那個望遠鏡…漲價沒？看得清樓下情侶吵架不？”
林允兒只覺得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
手指用力捏緊粉撲，指關節捏得發白，虎口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歐尼…真的只是…就…就普通散步…透透氣…”
她試圖辯解的聲音被硬生生打斷！
崔秀英——組合裡以犀利毒舌聞名的“崔有毒”——像鬼魅般倏地貼近！
額頭幾乎撞上林允兒的額頭！她伸出那兩根做過漂亮美甲的手指，用一種模仿（但又很精準）電視劇《急診室》裡醫生把脈的姿勢，用力按在了林允兒纖細的頸動脈上！
“瞳孔擴散度目測超過0.3…交感神經亢奮！肌張力異常！”崔秀英的聲音如同醫生宣判，不知何時摸出的紅色鐳射筆“啪”地亮起！
那束刺眼的小紅點在林允兒精緻的鎖骨區域來回逡巡，畫出詭異的心電圖形狀！
“初步診斷：戀愛初期綜合徵晚期！強烈建議……”她語調冰冷、字字誅心，“……進行手機屍檢！尤其是——kakao talk已讀不回的聊天記錄！那是關鍵的檢材！！！”
就在這審判般的氛圍緊繃到極致時——
“嘩啦！！！”
衛生間的門被猛地撞開！
抱著滿滿一筐髒衣服的徐小賢像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由於動作幅度太大，洗衣籃脫手飛出！
瞬間！
翻倒的籃筐！漫天飛舞的衣物！
一隻熟悉的龍貓玩偶從一堆衣服裡頑強地探出毛茸茸的腦袋——那圓溜溜的耳朵上，滑稽地掛著一件眼熟的、印著草莓圖案的粉色小圍裙——正是今天被徐小賢藏進洗衣籃從張寧家“偷渡”出來的那條！
“歐尼們！！！”徐小賢的聲音拔高，帶著刻意裝出的急促喘息，每個音節都像卡頓的舊磁帶，“經紀人基範歐巴剛通知！！！”
她動作誇張地舉起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面赫然顯示著一張被她“緊急處理”過的偽造行程單截圖（字跡甚至還有點模糊），“今天要通宵趕拍！凌晨四點！校！服！廣！告！！！”
她喘著大氣，表情極其“焦急”。
“校服廣告？”權侑莉反應最快，兩根手指精準地捏起那件粉色圍裙邊緣，拎到眼前，臉上帶著玩味的探究，“贊助商今年……改走‘家政婦高校’詭異風了？”
她的指尖“不經意”地滑過圍裙的口袋——
“啪嗒！”
一聲清脆的、金屬卡片落地的聲音！
一張閃爍著銀光的、造型獨特的電梯門禁卡——正中心赫然雕刻著張寧公寓大樓Logo——瞬間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時間彷彿凝固！
林允兒瞳孔驟縮！
沒有絲毫猶豫！
她像只受驚又靈敏的豹子，用盡全力朝那小小的卡片猛撲過去！
動作幅度之大，柔順的長髮“唰”地掃過梳妝檯面！
“乒鈴乓啷！！！”
三瓶色澤鮮豔的指甲油應聲而倒！
粘稠的櫻桃紅色液體如同血液般傾瀉而出，迅速在地磚上肆意蔓延流淌！
竟然恰恰好掩蓋了林允兒伸手抓起電梯卡收回口袋的動作！
“哦——？”
七道拖著長長尾音、充滿戲謔和了然的反問聲，如同七把利刃，瞬間在不算寬敞的衛生間裡炸開！
金孝淵甚至當場用鞋跟踩起了踢踏節奏——正是《Gee》那洗腦的鼓點！
李順圭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甚麼寶藏！二話不說就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說時遲那時快！
“轟——！！！”
震耳欲聾的洗衣機滾筒啟動聲如同平地驚雷，驟然爆發！蓋過一切人聲！
徐小賢像預演了無數遍一樣，早已一步上前，猛地掀開了洗衣機的滾筒蓋子！
巨大的噪音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笑聲、詢問和倒吸冷氣！
在漫天翻飛的、帶著洗衣液香氣的白色泡沫中，林允兒眼疾手快地一把撈出了那隻被徐小賢精心藏在髒衣堆裡的龍貓玩偶！
幾乎是同時！
龍貓肚子裡內建的錄音裝置“滴滴”兩聲輕響後，猛地爆發出經紀人宋基範那標誌性的、氣急敗壞的怒吼：
“——孩子們！立刻！馬上！回房間！！！熄燈睡覺！！！都幾點了？！還敢聚眾喧譁？！是想讓樓下鄰居投訴死我們嗎？！宵禁！NOW——！！！”
如同按下了緊急疏散按鈕！
上一秒還滿臉八卦、圍著林允兒“嚴刑逼供”的七位姐姐，瞬間作鳥獸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個尚在轟鳴的洗衣機。
張寧揉著酸澀的眼睛從床上坐起，習慣性地走向玄關——那積了層薄灰的晨跑鞋安靜地躺在角落。
他對著穿衣鏡熟練地打領帶，手腕剛繫好溫莎結，指尖的動作突然僵在半空。
該死！
差點忘了自己現在是個“需要臥床休養的重傷員”！
他煩躁地扯下那剛打好的領結，洩憤般扔到一旁，轉身開啟了膝上型電腦。
螢幕幽幽的藍光映著他略顯疲憊但專注的臉，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完善那份關於Tara女團的收購檔案。
寫著寫著，一段極其洗腦、土嗨味十足的旋律不受控制地從腦子裡蹦了出來——《小蘋果》！
這魔性的節奏和Tara的收購計劃交織在一起，激發了他久違的輕鬆感。
行吧！既然醫囑不讓劇烈運動，那就——
張寧果斷合上電腦，站到了空曠的客廳中央。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他嘴裡輕輕哼唱著歡快的曲調，身體隨著節奏開始不自覺地搖擺。
他閉上眼，徹底放飛自我！誇張地模仿著記憶中廣場舞大媽們的經典動作：雙手模擬開花，腳步笨拙地交叉挪動，腰肢左右扭動，甚至腦袋也跟著音樂節拍搖來晃去！
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而傻氣的、近乎沉醉的笑容，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和這段歡樂的節奏！
就在他忘乎所以、沉浸在扭秧歌式的快樂中時——
“噗嗤——”
一聲如同銀針刺破氣球般的、憋到極致終於繃不住的清脆笑聲，猝不及防地在安靜的玄關處響起！
張寧如同被瞬間冰凍的雕像！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能從對面巨大的落地窗倒影裡，清晰無比地看到：林允兒正毫無形象地笑得癱倒在玄關櫃旁的地板上！
旁邊滾落著她甩飛的小羊皮包包，一支管體印著YSL的熟透車厘子色口紅，骨碌碌地正好滾到了他鋥亮的皮鞋尖旁！
而徐小賢則緊緊捂住嘴，憋笑憋得渾身發抖，圓圓的小臉漲成了剛出爐的紅番茄，手裡還穩穩端著一個保溫飯盒，整個人如同人形震動儀！
張寧瞬間感覺一股熱流衝上頭頂！老臉一紅！
糟了！翻車現場！
昨晚把電梯卡和密碼交給她們，真是腦子進水了！
但商海沉浮鍛煉出的厚臉皮豈是浪得虛名？！
他張寧兩輩子加起來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電光火石間，張寧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從容地彎腰，優雅地撿起腳邊那支帶著她體溫和香味的口紅。
指腹靈活地旋開管身，露出那飽滿誘人的熟透車厘子色。
聲音沉穩，帶著點煞有介事的調侃：“《中老年康樂健身操入門與實踐》……我只是提前預習一下理論結合實踐。”
指腹不經意滑過金屬管身上冰涼的“YSL”刻字時，那冰冷的觸感如同電流，瞬間勾起了昨晚她倚在吧檯邊，唇瓣沾著半圈牛奶泡沫對他嘟囔“牛奶沒了”的畫面……那殘留的、就是這個顏色的唇印……
林允兒抹著笑淚抬頭：“張寧xi改行社群文娛委員了？”鼻尖創可貼隨笑容皺起可愛弧度。
張寧將口紅輕輕放在玄關櫃上，指腹無意識地在冰涼的金屬管身上摩挲了一下。
那截銀色的反光裡，映出林允兒笑出淚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