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初瓏扶著冰冷的玄關牆,一瘸一拐地跌進客廳,蕾絲裙襬上沾著幾縷礙眼的蒲公英絨毛,狼狽又刺眼。
她單手死命撐住鞋櫃,朝著走廊盡頭揚高了點聲音喊道:“夏榮啊——!”聲音裡帶著點掩飾不住的虛弱。
“歐尼!”吳夏榮踢踏著那雙標誌性的兔耳拖鞋就衝了出來,一頭捲髮跟著她的動作甩來甩去。
小丫頭一眼就鎖定了初瓏懸空的右腳踝,杏眼瞪得溜圓:“我的天!歐尼你這是怎麼了?”
“噓!”樸初瓏反應飛快,食指瞬間豎在唇邊,耳朵上那顆硃砂痣在昏黃的廊燈下顯得格外顯眼,小聲急促地說,“輕點聲!別把其他人都招來。”
忙內立刻心領神會,麻利地架住她胳膊往屋裡挪,鼻尖卻突然翕動了幾下,語氣狐疑:“等等…歐尼身上怎麼有股…嗯…雪松的香味兒?”
話沒說完,臉頰就被初瓏一把捏住。
“摔進小區花壇沾上的唄,”樸初瓏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耳尖卻悄悄染上一點可疑的紅暈,一邊藉著力往臥室挪,一邊趕忙轉移話題,“普美她們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南珠歐尼在弘大那邊正直播吃辣炒年糕呢,嚷嚷著要當吃播女王。恩地歐尼嘛,說是漢江邊風景好,靈感枯竭了,去那兒吸點人氣。”
吳夏榮掰著手指頭挨個彙報,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突然壓低聲音湊過來,“不過嘛……歐尼……”
她拖長了調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就在初瓏好不容易蹭到床邊,剛想鬆一口氣時,卻被這小忙內出其不意地按著肩膀一下子推倒在床上。
吳夏榮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略顯凌亂的捲髮,精準地拈起一片細小雪白的絨毛,舉到她眼前晃了晃:“瞧瞧,這可是咱們小區花壇特產蒲公英的小絨毛吧?嘖嘖。”
“呀!吳夏榮!”樸初瓏心頭一跳,又羞又惱,抄起枕頭就砸了過去,手腕上的細銀鏈子叮叮噹噹響成一串,“反了天了是吧?現在連歐尼都敢戲弄了?”
吳夏榮嬉皮笑臉地靈巧躲開,可眼角餘光掃過床頭櫃時,笑容倏地僵在臉上。
一個青釉小藥瓶安靜地立在那盞暖黃的檯燈旁,“雲南白藥”四個漢字在釉面下泛著幽幽冷光。
“這個……”她伸手就要去拿。
“刷拉”一聲,樸初瓏的動作快得驚人,閃電般將那瓶子掃進了抽屜深處。
“哦,你說那個啊,華夏產的跌打藥,效果還行。”
她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起伏,順手扯過薄毯就把自己熱辣辣的臉矇住,“行了,別瞎研究,快幫歐尼點份熱乎乎的參雞湯外賣去,餓扁了。”
聽著房門咔噠一聲輕合上,樸初瓏立刻從毯子下摸出手機,指尖劃過螢幕點開kakao地圖。
螢幕上,那個代表張寧公寓座標的小光點,此刻在五百米開外的地方,不安分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活像顆躁動的心懸在那兒。
天剛矇矇亮,第一縷晨光就頑皮地鑽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房間。
張寧眼皮動了動,悠悠轉醒。
他麻利地翻身下床,手腳利落地洗漱乾淨,套上一身輕便舒適的運動服,噔噔噔下樓,圍著小區慢跑起來。
幾圈下來,身上微微見了汗,才溜達著回家,衝了個涼水澡。
給自己折騰出一頓像模像樣的早餐,煎蛋、培根、烤麵包配牛奶,一樣不少。
一切收拾停當,他拿起手機,戳開了通訊錄裡李智昊的名字。
“喂?哥?這才幾點啊,天都沒亮透呢!啥事兒啊?擾人清夢……”電話那頭的聲音黏黏糊糊,哈欠連天,顯然還在跟被窩抵死纏綿。
“智昊啊,別嚎了,給你二十分鐘,趕緊爬起來過來接我。”張寧的聲音不容置疑,清晰得像把小錘子敲在李智昊混沌的腦殼上,“陪我出去溜達溜達,乾媽電話一到,再送我過去報到。”
“哎呦喂!親哥哎,用得著這麼早嘛!我服了……”李智昊在那頭哀嚎一聲,認命地掙扎著從暖烘烘的被窩裡爬出來,怨念簡直要衝破話筒。
一小時整,張寧的手機準時唱起歌。他眼皮都沒抬,劃開接聽:“喂?”
“哥!下樓!我到了!快點啊!”李智昊的聲音透著一種剛睡醒又被催命似的急吼吼。
“來了。”張寧利落地掐斷電話,抓起手邊的鑰匙和外套,快步下了樓。
樓下,李智昊那輛拉風的保時捷果然等在那兒。
張寧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李智昊一邊點火啟動,一邊扭頭看他,臉上還帶著點沒散去的起床氣:“哥,說吧,今天打算去哪兒瀟灑逍遙啊?”語氣有點蔫巴巴。
“還想著玩?”張寧斜了他一眼,語氣涼涼的,“帶我去好好考察考察各大酒店。咱球隊下週就要殺過來比賽了,住哪兒、吃啥、在哪訓練,這些頭等大事不得安排明白?
雖說有專門的人負責,但你哥我總不能當甩手掌櫃吧?閒著也是閒著,親自去看看,才好給他們參謀參謀。”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戲謔的笑意,“再說了,這不是有你這活招牌三星太孫保駕護航嘛,狐假虎威的事兒,幹起來指定方便。”
“太……太孫?啥玩意兒?”李智昊被這新出爐的稱呼砸得有點懵,眼睛瞪得老大,一臉“哥你喝假酒了?”的表情。
“嘖,”張寧簡直要被這遲鈍勁兒噎死,恨鐵不成鋼地白了他一眼,“這還不明白?你爺爺,老爺子,現在還在三星坐鎮江山說一不二吧?妥妥的太上皇!
你爹呢,鐵板釘釘的未來掌舵人,那不就是太子?攤下來,你不是太孫是啥?”
他噼裡啪啦一頓分析,末了還補刀,“這不挺清楚的嗎?”
“我……”李智昊被噎得徹底說不出話來,張了張嘴,愣是找不出反駁的理兒。
“行了行了別我我我的了,趕緊開車。”張寧不耐煩地揮揮手,直接拍板定調。
就這麼著,張寧帶著新鮮出爐的“三星太孫”開始在首爾城裡穿梭。
三星太孫這頂大帽子果然管用,李智昊這小子才剛滿二十,按韓國演算法還沒正式成年(得下半年才行),在三星集團更是個實打實的閒散皇親國戚。
可問題是,人家血統純正啊,正經八百的三星正朔!
甭管到哪兒,誰敢不給這位未來潛力股一點薄面?
不過,為了不讓太孫殿下真操碎心跑斷腿,他們還是先去三星集團內部找了個幹練的助理陪同,專門負責跑腿溝通的具體事宜。
三個人馬不停蹄,一口氣把球隊要入住的幾家候選酒店、備選的訓練體育場,全跑了個遍,預先打好了招呼。
甚至還心血來潮,特意開車跑去了對手全北現代隊的老窩——全州,在那球場內外也轉悠了一圈,權當刺探敵情。
就在返回首爾的路上,車載導航螢幕突然閃了閃,跳出了李富真的影片邀請。
張寧沒猶豫,抬手就按了接通鍵。
螢幕上彈出影片畫面的瞬間,後視鏡裡清晰地映出他眉眼瞬間舒展柔和的樣子,語氣也自然而然地放軟:“乾媽。”
“寧寧……”李富真隔著螢幕細細端詳,保養得宜的手指隔著螢幕輕輕撫過張寧的臉頰輪廓,發出輕柔的嘆息,“才幾天不見,怎麼覺得你瘦得都快透光了?晚上必須來新羅酒店,我讓後廚給你燉十全大補湯,好好補補。”
駕駛座上的李智昊正翻著車載儲物盒,聞言立刻湊過半個腦袋插話:“姑姑!我昨天可幫哥……”
“智昊,”李富真彷彿才注意到他似的,聲音溫和,但那溫和裡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清冷,精準地切斷了他的話頭,“最近學業怎麼樣?聽說上個月你們經濟系的某位教授,差點讓你給氣得提前養老了?”
這話問得,比杯剛倒出來的冰美式還涼颼颼。
噗嗤……張寧差點沒憋住笑出來,趕緊把臉扭向車窗外。
陽光在漢江江面上跳躍,碎金浮動,恍惚間竟和昨晚背脊感受過的溫熱貼合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那兒也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樸初瓏蜷在他懷裡、低低呼痛的模樣,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哥?你偷偷樂甚麼呢?”正好碰上紅燈,李智昊狐疑地轉過頭,“從早上開始你就古古怪怪的……”
“少問多看,專心開你的車。”張寧面不改色,抄起手邊的冰鎮礦泉水瓶,快準狠地就貼上了李智昊的後脖頸。
“嘶——嗷!!!”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在保時捷車內炸開。
新羅酒店頂層套房的雕花木門被緩緩推開,璀璨的水晶吊燈光芒傾瀉而出,灑在厚實的波斯地毯上。
李富真正坐在長餐桌主位,姿態優雅地執著一柄銀匙,緩緩攪動著燉盅裡香氣濃郁的參雞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精緻的側臉。
腕間那隻百達翡麗折射出的碎鑽光芒正好掃過牆角一座立式的鎏金座鐘,指標微微一顫。雖已四十三歲,歲月對她卻格外偏愛。
一頭豐盈柔亮的大波浪長髮傾瀉肩頭,臉上的肌膚緊緻光滑,細膩的妝容恰到好處,一身利落的定製工作制服勾勒出她的幹練身姿。優雅、明豔、氣場十足。
“姑姑!”李智昊一進門就誇張地張開雙臂撲向香氣四溢的餐桌,“您快看看您的親親侄子!感覺都餓得能飄起來了!餓得三維變二維了!”
李富真連眼皮都沒抬,又舀了一勺湯,慢悠悠地吹著氣:“是嗎?我怎麼聽人說,昨天某人借視察之名,在南山球場貴賓室裡一個人幹掉了三人份的頂級韓牛?”
她微微側過頭,翡翠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搖晃,目光直接越過侄子投向後面的張寧,聲音立刻輕柔了幾個度:“寧寧過來,快讓乾媽好好看看你臉色。”
“姑姑!”李智昊在一旁大喇喇坐下,拖長了調子抱怨,一臉委屈巴巴,“我這麼大個人在這兒呢,您怎麼每回眼裡就只有哥?這心都偏到大平洋去了!我可是您的親侄兒,嫡親的!”
“哼,”李富真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就你?拿甚麼跟你哥比?你哥這麼年輕就白手起家闖出這麼大的事業。你呢?你要能有你哥十分之一的出息懂事,我睡著了都能笑醒。”
“呃……”李智昊被懟得直噎氣,悻悻然地撇嘴,“這……這世上才有幾個我哥這種妖怪?我這普通老百姓,跟神仙下凡的比,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妖怪?李智昊!”張寧假裝發怒,作勢要拍他腦袋,“皮癢了是不是?”
“不是!哥!誤會!大大的誤會!”李智昊秒慫,趕緊抱頭作投降狀,“您不是妖怪,您是超人!Superman!這總行了吧?”
張寧剛踏進餐桌的光暈範圍,就被她伸手輕輕拉進了懷裡。
李富真身上淡淡的香奈兒五號縈繞鼻尖,她染著典雅丹蔻的指尖帶著長輩特有的憐愛拂過他汗溼的後頸,眉頭立刻蹙了起來,低聲問道:“讓你這麼費心費力……那個全北現代隊,很棘手?”
“沒那麼嚴重,”張寧順勢蹲在她椅畔,像個孩子似的溫順地讓她用手帕輕輕沾去自己額角的薄汗,“主要是讓智昊跟著我去認認各個訓練場,實地摸摸底。多個人,多雙眼睛看看場地細節。”
這個角度能清晰看見她睫毛在瓷白肌膚投下的陰翳——歲月似乎格外寬容這位三星長公主。
旁邊的李智昊端著他的冰鎮檸檬水,卻喝出了一股借酒澆愁的悲壯氣勢:“姑姑您別聽哥美化!明明就是他硬抓我去的苦勞力!我方向盤都要搓出火星子了!”
“哦?”李富真突然轉換中文,湯匙清脆地敲了一下燉盅邊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突如其來的響聲讓正準備叉一塊牛肉的李智昊嚇得手一抖,牛肉“啪嗒”掉回了盤子裡。
“這麼說……全北現代的更衣室裡藏著甚麼了不得的秘密武器?還得勞煩我們寧寧親自跑去刺探?”
她慢條斯理地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張寧接過旁邊傭人無聲遞來的熱毛巾擦著手,神態自若:“那倒沒有,純粹是去學習交流。不過他們主場的淋浴系統倒挺先進的,值得借鑑一下。”
“你父親他……”李富真似乎想說甚麼。
“他會明白的,”張寧微笑著截住話頭,篤定地說,“這種未雨綢繆,他肯定誇我深謀遠慮。”
他說話間,虎口處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揹著那人時,透過薄薄衣料傳遞過來的溫軟觸感。
他這瞬間微小的走神,極其短暫,卻沒能逃過李富真洞悉一切的目光。
她像是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指尖卻精準地捏住他左耳垂那顆小小的硃砂痣,語氣帶著探究的意味:“奇怪了,寧寧,你耳朵上這顆小痣,顏色怎麼好像……比上次見你時更鮮豔了點?”
李智昊剛叉起來的一大塊韓牛肉,“啪嗒”一聲再次掉回盤裡。
張寧心頭一緊,面上卻紋絲不動,立刻夾起一根燉得軟爛的參雞腿放進李富真面前的骨碟裡,語調輕快自然:“乾媽快嚐嚐這個!這參雞湯燉得真心絕,火候到位,比我記憶裡您去年壽宴那大廚的手藝可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少打岔。”李富真放下湯匙,優雅地拿起面前的紅酒杯,輕輕轉動著。
深紅的酒液在晶瑩的杯壁上拉出一道道緩慢流淌的、帶著警示意味的血色弧線,目光銳利地鎖住張寧,“寧寧……我怎麼聽說,你昨天在小區裡……‘撿’到了一隻迷路受傷、格外漂亮又惹人憐愛的小野貓?”
她尾音輕輕揚起,帶著不容敷衍的試探。
張寧握著筷子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嗯,我給她治療了下,就送回去了。”張寧輕描淡寫的承認。
八字還沒一撇,李富真也就沒繼續追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