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袍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靜得可怕。
那平靜之下,是已然焚盡一切雜念、唯餘一點星火的決絕。
李老道向前邁步,步履沉穩,彷彿踏上的不是兇險莫測的鬼域,而是歸家的坦途。
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灑脫的笑意,只是這笑意之後實在是難不與人言說的痛楚與滔天的殺意。
跟此事相比,萬事萬物皆不重要……
甚至,他自己的死活,也不重要。
一步一步逐漸沒入更深的灰霧之中,隱隱可見鬼影重重。
忽然,李老道停下了腳步:“糟了!”
身邊的白霧中,頓時冒出一張七竅流血的猙獰鬼臉:“甚麼糟了?”
這鬼臉之後,更多鬼影跟著附和:“甚麼糟了?”
“甚麼糟了?”
“甚麼糟了!”
李老道頓時大怒,神識一絞,頓時將周圍的散落陰魂全部殺死。
“混賬東西,不來惹我,我也懶得殺你們,真以為我看不見你們麼!”
殺了這些陰魂之後,李老道又自己嘆了一口氣:“哎呀,這次真是糟了!還是老道我的不是,竟這般顧前不顧後!”
開啟儲物袋,李老道將雲軒所化的圓球取出,一臉歉意說明前因後果。
自己有一樁私仇要去報,面對的危險幾乎十死無生,跟韓榆等人都道了別,不想牽連其他任何人,偏偏忘了取出儲物袋中的雲軒。
說完之後,李老道又言道:“雲軒,此事終究是我不對,總不該帶著你到此險地。”
“這樣吧,我先把你送回滄海宮去。”
那雲軒卻是回答:“李前輩,那滄海宮我又不認識,也不知善惡,你把我送去,我如何跟他們相處?”
“那怎麼辦?我總不能把你送回南域去——再說南域你不也是人生地不熟嗎?本來就是從四洲小天地逃命出來,你就不要挑挑揀揀了。”李老道對雲軒說道。
“李前輩,別人我不熟,你我卻是熟悉的;別人我未必信得過,唯獨你我是信得過的。”雲軒說道,“更何況,在這個地方,我感覺我的神魂蠢蠢欲動,似乎發現了甚麼美味一般。”
“對我來說,這地方好像也沒有多大的危險。”
“不如,就讓我跟你一起吧?”
李老道愕然:“甚麼?你要跟著我?”
本想罵這傢伙不知輕重好歹,但仔細一想,李老道卻又遲疑起來。
韓榆可是辨別過的,雲軒就是奇星。
他說他的神魂蠢蠢欲動,似乎察覺到美味,感覺沒有太大危險。
難不成是真的?
又問了一句雲軒,確定真假。
雲軒回應道:“李前輩,我感覺我可以讓你看一看……”
“好,那你就讓我看看!若你真能幫上忙,老道我便厚顏一次,帶你一起前去,若真有個意外,你不要怨我害了你就是。”李老道言道。
雲軒說了一聲:“李前輩對我有救命之恩,就算真有甚麼意外,已經是我苟活這些時日,還是受李前輩之恩,多賺的。”
“如何會有甚麼怨恨?”
言罷,請李老道觀看,雲軒所化圓球上傳出一陣響亮的如同人大口吸氣的聲音。
“嘶——!”
隨著這一道吸氣聲音,剛剛被李老道剿滅的陰魂們碎片們全部被雲軒所化圓球吸納過來。
然後僅僅是幾個眨眼間,雲軒所化圓球上便浮現出一道虛幻如鬼魂的虛影,正是雲軒肉身沒有毀去時候的模樣。
雲軒上下張望一下自己身影,對李老道露出喜色。
虛影拱手而拜:“小子云軒,見過李前輩。”
李老道目瞪口呆,喃喃自語:“小子,你這……神魂天賦,原來是吞鬼天賦?”
隨後也露出喜色:“這下好了!你還真能幫得上忙!”
雲軒也笑道:“能幫上李前輩的忙,那是最好不過!”
接下來,兩人開始深入陰霧繚繞的幽影宮境內。
鬼影幢幢,悽風慘慘。
李老道面色沉凝,步步深入,不敢輕忽大意。
身側卻有一道虛幻身影帶著圓球為核心飄然隨行——正是雲軒神魂所化的虛影。
雲軒在此地如魚得水。
每往前百十步,他周身便散發出一股無形的吸力,幽魂殘魄尚未靠近便如溪流入海般被他吞噬。
每吸一口,神魂便凝實一分,虛影愈發清晰,隱隱有靈光流轉。
不過前行數里,雲軒已吞盡沿途遊蕩的陰鬼,身軀如同活人一般,看不出多大虛幻。
又步行百十里後,雲軒神魂之力節節攀升,竟隱隱觸及元嬰門檻。
“李前輩,我感覺……要突破了。”
李老道看得暗自心驚:好小子!這提升速度……
這顆奇星簡直是為這幽影宮而生,在四洲小天地反而是生錯了地方!
“雲軒,有把握嗎?”
“沒把握,再多吸一些陰魂,積蓄一番就夠了。”
雲軒說到這裡,忽然停下,周身泛起層層漣漪:“李前輩,我們這麼殺陰魂,有沒有可能誤殺好人?”
李老道冷笑言道:“我們每到一處,爭先恐後湧過來的那些陰魂,你瞧著是甚麼好東西嗎?”
“那都是帶著害人之心來的。”
“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就不要再有慈悲之心了。”
雲軒這才恍然,又與李老道前行百里,積蓄夠了足夠渡劫的神魂,自以為差不多可以渡劫。
“李前輩,我準備渡劫了。”
李老道連忙避開,目光凝重。
只見雲軒漂浮在空中,頭頂劫雲翻滾,一道道雷霆劈落。
李老道一看就忍不住暗罵——雲軒這小子沒了身軀,渡劫方面倒是佔了便宜,比我當初渡劫要輕鬆許多。
不過隨後一想,卻也不免為他捏一把汗。
單純以神魂強橫來渡劫,雲軒對抗劫雷定然也是十分困難的,哪怕這劫雷比李老道當初的劫雷更弱小。
一道又一道劫雷落下。
雲軒從一開始的有把握,到後來的面露難色,到最後將所有積蓄神魂之力都放出,身軀虛幻,才終於硬頂過第九道劫雷。
隨即向內坍縮,化作一枚三寸大小、晶瑩如玉的元嬰。
那元嬰眉眼與雲軒一般無二,周身纏繞著精純神魂之力,剛一出現,就比尋常元嬰修士凝實。
雲軒元嬰微微一振,目光湛然,氣息圓滿。
隨後心劫浮現,雲軒笑著便過了心劫,氣息更盛幾分。
身軀重新凝實——從外表看跟活人已經一般無二。
李老道訝然:“心劫你過了?這麼快?”
“也沒甚麼,神魂方面的把戲而已,讓我吞了。”雲軒說道。
李老道頓時愣住,隨後暗罵一聲。
奇星,可真夠奇的。
誰能把元嬰渡劫的心劫給吞吃了?
這也是隻此一家!
就在雲軒元嬰穩固、氣息收斂之際,幽影宮深處陡然傳來一聲輕咦。
濃霧無聲裂開,一張蒼白麵具自黑暗中浮現。
面具五官模糊,唯有一雙空洞的眼眶幽幽注視著二人,隱有探究之色。
“來我幽影宮渡劫?活得不耐煩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