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的指尖剛觸到字條邊緣,陳阿四的手指突然重重抖了一下。
那道刀疤從指根攀到虎口,此刻因用力泛著青白,像條僵死的蜈蚣。
她心下微動——這掌事往日訓起學徒來能把鍋鏟敲得山響,如今遞張紙倒像在傳遞甚麼見血的密信。
字條在掌心不過半息,她已將內容烙進眼底。
老廚頭的字跡她認得,每個字都像用刀刻進竹片,帶著股子狠勁。
最後那句“沈氏女,是局”讓她後槽牙發酸——沈婉柔?
上回在御膳房摔碎的翡翠盞,還有前日呈給皇后的櫻桃酥裡莫名多的巴豆,難道都是這局裡的餌?
腕間暗青紋路突然竄起灼燒感,她猛地攥緊字條,指甲在紙背壓出月牙印。
陳阿四的腳步聲已經遠了,密室裡只剩灶火“噼啪”響,混著山芋被烤焦的甜腥。
她摸出火摺子,看著字條在火焰裡蜷成黑蝶,灰燼落進裝鹽的陶甕,像滴墨滲進雪地。
“老陳頭,你倒選了個妙時候。”她對著空門笑了笑,轉身抄起案上的荷瓣。
指尖拂過花瓣上細密的紋路,突然用力一揉,碎瓣間滲出的淡綠汁液順著指縫往下淌,混著方才未擦淨的山芋泥,在石案上洇出片渾濁的黃。
這是她特意調的“引香”。
山芋泥裡摻了南海椰蓉,烤焦時會散出甜得發膩的香氣;揉碎的荷瓣混著陳年老醋,酸中帶苦,像極了灶神信徒祭祀時用的“忘憂羹”——上回在城郊破廟,她聞過那味。
火候調大的瞬間,密室裡的焦香“轟”地炸開。
蘇小棠退到門後,看著石案上的山芋在火上滋滋冒油,表皮裂開的縫隙裡,金黃的瓤正緩緩往外滲。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第三下時,後巷傳來極輕的“咔嗒”——是青石板被腳尖挑起的聲響。
半個時辰,分毫不差。
她垂眸看了眼腳邊的銅盆,盆裡泡著曬乾的沉水香,混著硃砂和雌黃的粉末,在清水裡浮起層暗紅色的霧。
這是老廚頭去年教她的“迷魂陣”,說是當年跟著先皇平亂時,用來對付過苗疆蠱師。
此刻那霧正順著門縫往外鑽,像條無形的蛇。
後巷的腳步聲近了。
蘇小棠貼著門板,聽見布料擦過磚牆的窸窣——是宮裝的雲紋錦,她在尚衣局見過,只有掌事級別的女官才穿得起。
接著是鑰匙刮過鎖眼的聲響,比貓爪撓門還輕,可她聽得真切——來的人帶著御膳房後巷的鑰匙,不是內賊是甚麼?
門“吱呀”開了條縫。
穿湖藍宮裝的女子閃進來時,髮間的珍珠步搖撞在門框上,碎了顆米粒大的珠子。
蘇小棠藉著灶火打量她:鵝蛋臉,左頰有顆媒婆痣,正是上個月在偏殿給端茶的小廚娘——那天她打翻了茶盞,燙得皇后尖叫,後來被髮去洗了三天菜。
此刻女子的眼睛泛著青灰,像被蒙了層霧。
她直勾勾盯著石案上的烤山芋,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案前時,皂靴尖踢翻了腳邊的鹽罐,雪白的鹽粒撒了滿地,倒比她的臉還乾淨。
“沉夢香”起作用了。
蘇小棠攥緊袖中的銀簪,卻沒急著動。
她見過被灶神控制的人,眼神裡該有股子瘋勁,可這女子的眼尾在抖,喉結也在抖,像是有兩個魂在她身體裡打架。
“姐姐可是來幫我看火的?”她放軟聲音,慢慢湊近。
女子的肩猛地一縮,手裡的匕首“噹啷”掉在地上——是御膳房切火腿的柳葉刀,刀刃上還沾著半片姜。
蘇小棠彎腰撿刀,指尖觸到刀把時,女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那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骨頭裡。
她腕間的暗青紋路被壓得發燙,卻聽見女子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話:“別信……別吃……她在看……”
“誰在看?”蘇小棠反扣住她的手腕,能摸到她脈搏跳得像擂鼓。
女子的瞳孔突然縮成針尖,額角暴起青筋,方才的清醒瞬間消失,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香……香要夠……要讓灶神嘗……”
她猛地推開蘇小棠,踉蹌著撲向石案。
山芋的焦香已經漫到樑上,蘇小棠看著她的指尖就要碰到烤山芋,突然抄起案角的冰盞,冰水兜頭澆下。
女子被凍得打了個寒顫,癱坐在地,眼淚混著冰水往下淌:“我不是……我是被控制的……她在我腦子裡說話……”
蘇小棠蹲下來,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水。
女子的眼淚燙得驚人,滴在她手背上,像塊燒紅的炭。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誰?是誰在控制你?”
女子的眼神突然渙散了。
她盯著蘇小棠身後的虛空,嘴角扯出個詭異的笑,聲音卻輕得像嘆息:“是……是那穿金絲繡鞋的……”
話音未落,後巷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小棠猛地回頭,再轉過來時,女子已經昏了過去,手裡還攥著半片烤焦的山芋,指縫裡滲出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在鹽粒上,染出朵妖異的紅梅。
蘇小棠的指尖還沾著女子臉上的冰水,聽見那兩個字時,後頸的寒毛“刷”地豎了起來。
她原本扣著女子手腕的力道驟然收緊,骨節泛白,卻在觸及對方脈搏的瞬間又鬆了——那跳動快得像暴雨打在青瓦上,分明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扯著魂魄在撞牆。
“陸明淵?”她的聲音輕得像片落在灶臺上的灰,卻震得密室樑上的積塵簌簌往下掉。
女子的嘴角還掛著血沫,說出那名字時,眉峰不自然地往上挑了兩寸——這是被傀儡術操控的典型徵兆,她在老廚頭的《異術錄》裡見過配圖。
灶神信徒最擅長用迷香混淆記憶,讓將死之人吐出最能動搖人心的謊言。
她深吸一口氣,腕間暗青紋路灼燒得發燙,那是“本味感知”在提醒她:此刻的情緒比山芋泥裡的巴豆還危險。
她迅速解下腰間的絲絛,三兩下將女子捆在密室角落的石柱上——不是防她醒轉,是防她體內的“東西”借屍遁走。
粗麻繩勒進女子手腕時,她看見對方手背上浮起半枚火紋印記,像被烙鐵烙的,邊緣還泛著焦黑。
“得罪了。”她對著昏迷的人低低說了句,轉身抓起案上的荷瓣殘屑。
山芋的焦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石案上只餘半塊烤焦的瓤,邊緣凝著層暗紅的血珠。
她摸出袖中瓷瓶,倒出半粒“斷念刀”碎屑——那是老廚頭用玄鐵寒刃磨的粉,專破邪祟附魂。
又從脖頸間摘下塊褪色的銅鏡,鏡面蒙著層霧氣,正是“照魂鏡”的殘影,能照出非人的魂魄。
刀粉落在掌心,涼得刺骨;鏡霧沾在指尖,像團化不開的黏痰。
她將兩樣東西混進案角的桂花蜜裡,蜜色立刻泛起青黑的漣漪。
這是給灶神信徒準備的“試金石”——若真有邪祟附在食物上,吃下去便如吞了燒紅的炭;若只是凡人,頂多舌頭髮麻半日。
“小棠姐!”外間突然傳來學徒阿福的喊叫聲,“掌事說今日要給太后做櫻桃酥,您快去看看!”她隨手抹了把臉,將蜜罐塞進蒸籠最底層,又在籠屜上擺了碟剛蒸好的芙蓉糕——糖霜撒得極厚,像座覆著雪的小山。
等她施施然晃到前堂時,陳阿四正揪著阿福的耳朵罵:“連糖霜都篩不勻,你當這是餵豬呢?”見她進來,刀疤抖了抖,聲音陡然軟了三分:“太后要的是甜而不膩,你去把那罐十年的荔枝蜜……”
“我知道。”蘇小棠打斷他,目光掃過陳阿四腰間的鑰匙串——最末端那枚銅鑰匙,正是後巷密室的。
她轉身進了內廚,反手閂上門。
案板上早備好了新鮮櫻桃,顆顆紅得透亮,像浸在血裡。
她拈起一顆,用銀簪挑開果蒂,將混了刀粉和鏡霧的桂花蜜填了進去,再用櫻桃肉原樣封好。
蒸籠的熱氣漫上來時,她故意掀開半寸籠蓋,甜香“嗡”地竄了滿屋子。
阿福端著托盤來接時,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心燙,太后要是嚐出甜頭,你這月例錢能多五貫。”阿福咧嘴笑,額角的汗都泛著光,卻沒注意到她指尖在他腕間點了三下——這是“速去速回”的暗號。
日頭偏西時,內廚的窗欞突然“咔”地響了聲。
蘇小棠正低頭切著糖冬瓜,餘光瞥見一道黑影從樑上滑下來,黑衣裹得嚴嚴實實,連眼尾都蒙著黑紗。
緊接著又是兩道,分別守住門口和視窗。
為首的黑衣人伸手去夠蒸籠,指尖剛碰到籠蓋,蘇小棠突然甩了塊冬瓜糖過去,“啪”地打在他腕間。
“偷食可是要罰跪的。”她笑著後退兩步,靠在灶臺上。
三個黑衣人同時轉頭,露出的半張臉上,左眼都浮著和密室女子一樣的火紋。
為首的那個低喝一聲,揮刀劈向蒸籠——刀光閃過的剎那,籠裡的芙蓉糕“轟”地炸開,紅蜜濺得滿牆都是。
但見那蜜汁沾到黑衣的地方,布料立刻冒起青煙,像被潑了滾油。
黑衣人疼得悶哼,抬手去捂,卻見掌心的面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筋絡。
另一個黑衣人衝上來抓她,她側身閃過,那隻手卻擦著她的衣襟掃過,在牆上留下五道焦黑的指痕。
“這蜜裡摻了斷念刀的粉。”她退到牆角,看著三個黑衣人在迷霧裡掙扎,“你們附在凡人身上的魂,經得住幾刀?”話音未落,為首的黑衣人突然發出尖嘯,聲音像指甲刮過銅鑼。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四肢往反方向折成詭異的弧度,面板下凸起一個個肉瘤,“砰”地炸開,濺出的不是血,是團黑霧。
另外兩個黑衣人見勢不妙,轉身要逃,卻被迷霧裹住腳踝。
黑霧從他們七竅裡往外鑽,最後“噗”地散作兩團灰,只餘下三身空蕩蕩的黑衣,像被抽走了骨頭的蛇。
蘇小棠扶著案几喘氣,腕間的暗青紋路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半塊焦蜜,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檀香。
那香混著松煙墨的氣息,是陸明淵常用的沉水香。
“看來,你是真的準備好了。”
聲音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尾音卻帶著絲她從未聽過的冷硬。
她慢慢轉身,看見陸明淵站在門口,月白錦袍上沾著幾點蜜漬,本該溫潤的眼瞳裡,浮著兩簇幽藍的火——像極了方才黑衣人眼裡的灶神火紋。
她的指尖輕輕搭在腰間的銀簪上,卻沒有拔出來。
窗外的暮色漫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陸明淵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突然多出半截——像是有另一個“人”,正貼在他背後,咧著嘴笑。